铁拐先生见这痴徒还要在此较真，看着他那副懵懂又虔诚的模样，心中不觉又好笑又感叹。他微微仰起那张丑陋可怖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因大声喝道：

　　“你这痴徒！平日里自诩聪明，怎么关键时刻却变得如此胶柱鼓瑟？你也别猜了，我便是你的师父李玄！

　　你说不认识我，这也怪不得你，谁教你那日哭迷了心窍，也不等我法身归位，就一把火把我那原本好端端的躯体给先期焚化了去！

　　那一把无明业火，烧得为师游魂失依，在那歧路彷徨，险些没了着落。

　　若非为师平日里有些道行，根基尚在，连这一副路边倒毙乞丐怪丑的身躯都借用不得，只怕此刻早已魂飞魄散，你也再见不到为师了！”

　　杨仁一听此言，心头猛地一震，宛如五雷轰顶，却又似拨云见日。

　　这声音虽苍老沙哑，但那语气中的责备、那份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显然真是李玄的声气，况且所说的情形——那“先期焚化”的隐秘细节，除了师徒二人绝无旁人知晓。

　　这一瞬间，杨仁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滔天的悔恨与惶恐。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慌忙一骨碌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石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真个如捣蒜一般，顷刻间便磕得青紫一片。

　　他泣不成声，没口子自称该死：“弟子该死！弟子真是有眼无珠，竟认不出恩师法驾！弟子糊涂，那日救母心切，险些害了恩师游魂无依，罪该万死！乞师尊重重治罪，弟子万死不辞！”

　　那周小官在一旁听得真切，见杨仁如此笃信且惊恐，方知这形容怪异的黑乞丐竟真是传说中那位得道的高人。

　　他也是个机灵人，见状哪敢怠慢，慌忙整了整衣冠，也跟着杨仁在一旁跪下，对着铁拐先生连连叩头，心中暗道：“果然真人不露相，今日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铁拐先生见二人跪地不起，尤其是杨仁那一副惊惶无措、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大是不忍。

　　他急忙伸出两手，那双粗糙黝黑的大手一边一个，稳稳地搀住二人的臂膀，稍一用力，便将二人扶了起来，温言抚慰道：“快快请起，地下阴寒，此时正需人事，何必行此大礼？”

　　待二人站定，铁拐先生看着杨仁那张涕泪交横的脸，语重心长地说道：“方才我已经说过，你这过失由于孝亲而起，是一片纯孝赤心，虽有过失，却无恶心，天理昭昭，未尝不可原谅。

　　何况此中也还有些定数，非同小可。你只道是你一把火烧了我的法身，殊不知天意难违。

　　就是你不先期焚化，我这具凡胎顽壳，在那天劫之下也是保不住的，注定要化为灰烬。这个道理其中关窍甚多，一时半刻说不透彻，容我日后慢慢说给你听。”

　　说到此处，铁拐先生神色一黯，眼中流露出一丝愧疚，看着杨仁叹道：

　　“既然我身已毁是天数，那你那日守着我这具躯壳，错过了与母亲送终的大事，未能听得临终遗训，这又是我这做师父的修行未到，连累了徒弟，实是我害你了。你若还要自责，岂不显得我这个师父也不懂事？”

　　杨仁听了这番宽慰体己的话，心中的大石虽稍稍落地，然想起恩师为了自己竟落得借尸还魂、变作这般丑陋模样，而自己又因守尸误了母亲大事，两边亏欠，心中仍旧万分不安，只是垂手侍立，眼泪却又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哽咽难言。

　　铁拐先生见杨仁仍是那般惶恐不安，心中更是怜惜，复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莫要这般自责了。其实你母寿数本来上天早有注定，止有这这一点点。生死簿上黑白分明，非人力所能强改。

　　你还记得从前你跟我出家之时，我不是也有一番开导之语？那时我曾言，尘缘未尽，孝道未终，隐隐约约地暗示过你，你大概还记得起来吧？”

　　杨仁听得这话，竭力思索，隐约记起当年师父确曾说过类似的话，不禁微微点头，神色间却更显悲戚。

　　铁拐先生接着道：“如今我看你一片纯孝之心感天动地，又兼为了护持我法身之事，致使你不得为母亲送终，令你抱憾终身，这皆因我而起，我心中非常抱歉，实在于心难安。

　　不过，你也算是个有福缘的，我这身为师父的，今日便破些功夫，用些法力，使你母起死还生，再活十二年，让你能尽未尽之孝，然后归天，如何？”

　　此言一出，恰似晴天霹雳，杨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铁拐先生见状，神色却转为严肃，叮嘱道：

　　“但这逆天改命之事，非同小可。我虽能救你母一时，却也需担待风险。在这十二年中，你须得谨言慎行，多做好事、广立阴功，积善修德，方能护持你母寿数，也方不致折了你自身的福命。

　　若你行止有亏，不但你母难保，我也不致有违天行事的处分，遭天谴降罪。这其中的利害，你可看得明白？你意下如何？”

　　杨仁乍听此言，犹如在漫天阴霾中乍见天日，心中那股子沉郁悲痛瞬间烟消云散。听闻母亲竟有回生之望，他早已喜欢得无可不可，整个人激动得身形都有些摇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惊喜交加之下，他哪里还顾得上去想什么违天行事的风险，急忙扑通一声趴下地去，朝着铁拐先生纳头便拜。

　　他这一番磕头，实打实是地用起了十二分的气力，把额头往那坚硬的青砖地上直撞，发出“砰砰砰”的声响，险些把额角都磕破了，不大一会儿便肿起了一大块青紫，渗出丝丝血迹来。

　　他口中语无伦次，只知如捣蒜般狂呼：“师尊如此开恩，再造之恩如同再生父母！弟子便是粉骨碎身，也定谨遵师命，广行善事，普济众生，决不敢有半点懈怠，以报师尊天高地厚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