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杨仁认出铁拐李就是李玄
紧接着,李玄开始慢条斯理地开导道:
“岂不闻死生有命,乃是天数,不可强求。人子事亲,父母在世时,生能尽孝,晨昏定省,便是顺了天理人情;父母归天时,死能尽礼,慎终追远,如此已是大孝,哪里再有别的孝道呢?”
见杨仁手中剑势稍缓,眼神中流露出迷茫之色,铁拐先生便知话已入心,遂更进一步,语重心长地剖析道:“若说令师之事,你也太过拘泥了。
当初之事,其咎虽不可追,究竟是一边是生身之母,一边是授业之师,事出两难,不得已而为之。
令师乃是得道高人,胸襟广阔,早已超脱俗情,决不致如世俗之人般责你失信。你此举虽似背约,实则全了孝道,这于‘忠’字的道理,也很说得过去了。”
说到此处,铁拐先生目光陡然变得深邃犀利,直视杨仁双眼,语气转为肃穆:
“既忠且孝,为人已足,立身天地之间,正好干一番事业,何苦要轻掷性命?若必以自尽为补过,转恐过不能补,反而铸成大错。
你想想看,你若身死,令师知晓因己之故致使门生横死,岂不要心怀愧疚于天曹?令堂见你如此轻生,岂不痛心于泉下?这一死非但这不了忠孝,反倒是陷师母于不义,厥罪太大。不知杨君何以自解?”
这一番话,字字珠玑,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击在杨仁的心坎上。只听得他目瞪口呆,手中的短剑也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那股求死的劲头,早已被这一番至理名言冲到了九霄云外。
那周小官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本是个质朴的乡人,哪里听过这般透辟的大道理?如今见一个形容怪异、黑麻而跛的乞丐,竟能出口成章,讲出这番忠孝两全、死生有命的宏论,
不期然而然地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不由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脱口称是:“这位师父说得在理!说得在理啊!杨兄,你且听听,这哪里是乞丐,分明是高人指点迷津来了!”
杨仁被他说中了心事,又羞又愧,原本那股子以死明志的刚烈之气,此刻竟如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提不起来。
他只觉得对方字字句句都戳在自己的心窝子上,无可辩驳,只得垂下头去,默然不语,只有那悄然长叹声中,仍带着几分难以排遣的郁结。
此刻他满心凄苦,更没心情去查问这突然闯入的怪人究竟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他呆立了片刻,心中积压的悲苦无处宣泄,猛地扑倒在母亲的灵柩旁,双手拍打着棺木,再次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比之先前更见凄惨,令人闻之鼻酸。
那周小官见状,知道这死结算是暂时解开了,便不再在一旁空言劝说,忙转身向李玄拱手招呼了一声,一脸恭敬地问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是何方人士?今日若非恩公解劝,我这就便要生出人命官司了。”
李玄微微一笑,那张漆黑丑陋的脸上竟也浮现出几分慈悲庄严之色。他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走上前去,在那灵柩前细细端详了一番,随后转过身来,看着仍在痛哭的杨仁,缓缓说出一番话来:
“贫道铁拐李,路经此地,感知你一片纯孝,特来相告:你师李玄并未怪罪于你,且令我传你法旨,令堂阳寿虽尽,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你诚心行善,自有还阳之机。”
此言一出,恰如平地惊雷,震得杨仁哭声顿止。他猛地抬起头,顾不得满脸泪痕,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黑脸道人。
待到李玄确凿无疑地点头,并道出其中原委,杨仁方才恍然大悟,知晓眼前这救命恩人正是自己日思夜盼的恩师到了。
这一下,真个是把个杨仁说得喜逐颜开,心中那点悲哀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对神迹的敬畏。
铁拐先生见周小官一脸恭敬地动问姓氏,心知时机已至,因亦不再隐讳。他猛地挺直了那副黑如铁铸的身躯,手中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后大步流星,直趋杨母柩边。
他居高临下,望着那个哭得瘫软在地的身影,气沉丹田,大呼一声:“杨仁孩子,休要哭了!你这双招子怎这般不济事,平日里日思夜想的恩师到了,怎不认我师尊吗?”
杨仁正哭得肝肠寸断,神魂恍惚,几乎就要晕厥过去,忽听得耳边这一声断喝,恰似平地焦雷,震得他心神俱颤。这声音虽略显苍老沙哑,但这语气中的威严与那份熟悉的关切,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一听此言,倒吓得浑身一激灵,眼泪鼻涕一齐滚下肚子,也顾不得擦拭,慌忙睁开那一双已被泪水糊住的双眼,强撑着精神,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李玄来。
只见眼前之人,蓬头垢面,黑如锅底,跛足驼背,手中还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分明是个丑陋至极的乞丐,哪里有半分自己那位风姿隽爽、仙风道骨的恩师李玄的影子?杨仁心中惊疑不定,只当这乞丐是疯了,却又不敢直言,只在那里发愣。
一旁的周小官见状,也是十分诧异。他虽不认得李玄,却也记得杨仁常提起的师承。他走上几步,对着铁拐先生拱手问道:
“这便奇了,怎么说,老兄是我这杨敝友的师父吗?据小可所知,敝友自幼出家,一心求道,从的一位先生姓李单名一个玄字,乃是当世罕见的俊秀人物,却不曾有第二位先生。
老兄,您这般模样……请教老兄何以又说是杨敝友的师尊呢?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不成?”
杨仁听了这话,强自收住了那如断线珠子般的泪水,却仍止不住胸膺间的剧烈起伏。他抬起一双红肿如桃的眼眸,凝视着眼前这个黑如锅底的怪人,迟疑着向李玄点点头,声音沙哑且带着几分困惑:
“长者之言,小弟不敢怠慢。只是小弟生平一心向道,膝下就只拜过一位李师父,那便是恩重如山的李玄先生。除此之外,并不曾认得第二位先生,委实不知和老兄有甚师弟之谊。此中必有缘故,敢乞长者赐教,以解小弟心中之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