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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杨仁的母亲驾鹤西去

  杨仁直哭得天昏地暗,双目红肿,力尽声嘶,嗓音如裂帛般沙哑,身子摇摇欲坠,却兀自不肯起身,似是要将这满腔的愧疚、不舍与无奈都哭尽。

  周小官在一旁看着,虽不知那肉身对修道之人的干系,却也看得心酸,但转念想起杨家老母还在苦苦支撑,不由分说,忙忙上前一把搀住杨仁臂膀,硬生生将他拉了起来,半拖半拽地扶入洞中。

  寻了湿布,替他略略洗了个脸,擦去面上纵横的泪痕尘土。杨仁此刻神魂无主,状若痴傻,哪里还有心思收拾洞中一应杂物,只悲切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师父昔日打坐的蒲团,咬一咬牙,将心一横,匆匆忙忙跟在小官身后,踉踉跄跄地向山下奔去,心中只唯有一个念头:只求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那杨仁虽未曾习得腾云驾雾的遁术,然自随李玄修道以来,吞吐日月精华,导引天地元气,早已脱胎换骨。此时他精骨强健,身体结实,脚下生风,走起路来宛如飞驰一般,跨山过涧,如履平地。

  杨仁救母心切,只顾埋头疾行,并不觉得自己脚步有多快,可苦了那凡胎肉体的周小官。小官紧跟在后,早已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只觉两腿灌铅,胸口似要炸裂,几次三番远远落后,只得扯着嗓子高声呼唤杨仁稍作等候。

  那腿脚快的人,往往最不耐烦等人磨蹭,况且此时杨仁心急如火,脑海里尽是母亲垂危之状,每一刻都如一年般难熬,哪里能够为了周小官而延捱片刻?

  虽被唤住了几次,他总是才站住脚,心里就火烧火燎地又想往窜,急得在那原地乱转,频频跺脚。最后实在是无奈,两人方才商量出一个主意:着小官依着自己的体力,缓缓的在后行走,不必勉强追赶;杨仁自己却要先一步,甩开膀子赶回家去。

  说话间,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隐入西山。杨仁行至一处市集,虽是心急如焚,却也知晓夜路难行,便摸出铜钱,急匆匆买了一个火把。

  他向店家借火点着,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焦灼万分却又决绝的脸庞,口中喃喃自语,立誓半夜以前定要赶到家中见母最后一面。周小官此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见劝阻不得,也知他救母心切,只得由他先行去了。

  杨仁离了周小官,心中再无牵挂,索性咬紧牙关,加足了腿力,把那修道得来的一口真气运遍全身,拼命狂奔。这一跑起来,真个是脚底生风,身轻如燕,在那崎岖山路之上如履平地。

  沿途乡村地方,规矩古朴,天一擦黑便关门闭户,熄灯安歇,沿途竟没有一个人瞧见这般疾驰如飞的身影,只当是一阵怪风刮过,哪里知道这是位救母心切的“飞腿将军”。

  杨仁这一气儿不敢稍有停歇,竟然在深更半夜赶了七八十里山路。待听得远处谯楼之上,更鼓敲过了二下,果然自家那扇破旧的柴门已然隐约在望。

  望着那熟悉的门庭,杨仁心中不觉滋味万千,又是欣慰又是焦急。

  慰的是苍天垂怜,幸已赶到,终能见上母亲一面;急的是母亲此刻生死未卜,若是那口气已经断了,或是神智昏迷认不出自己,岂非虽然见了面,却仍和不见一般?

  若是如此,哪怕跑断了腿又有何用?这般一想,心如刀绞,两脚之下便跑得越发快了,恨不得插上双翅直接飞进屋内。

  片刻之间,他便如旋风般冲进了家门,直扑母亲榻前。只见屋内灯火昏黄,他的母亲歪倒在枕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已然是等候不及,那一口赖以维生的元气即将散尽。

  只见她喉间痰声如锯,呼噜作响,那口顽痰正好涌上,堵塞气机,眼看着就要闭气归阴。

  千钧一发之际,杨仁抢步上前,一把捧住母亲的头脸,大声疾呼:“母亲!孩儿杨仁回来了!”说罢,顿足捶胸,对着母亲那渐渐冰凉的脸庞大喊大哭起来,那凄厉的哭声在这静夜里传出老远,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这一阵撕心裂肺的胡闹哭喊,竟真将那杨母游离在阴阳交界处的魂灵,硬生生给喊了回来。

  只见杨母眼皮微颤,费力地缓缓睁开双目,那浑浊昏黄的眸子定定地朝跪在榻前的杨仁瞧了一眼,认出确是日思夜盼的娇儿归来。

  霎时间,她那张枯柴也似、布满沟壑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光彩,嘴角微微牵动,不觉露出一丝笑意。

  那神情之中,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透着一种极大的安慰,又带着终于熬到骨肉团聚的愉快,仿佛这一眼便胜却了世间万千言语。

  最苦的是,她此刻油尽灯枯,魂魄虽归,生机已绝,仍不能说出半句话来叮咛嘱托。只见她眼中泪光一闪,努力想要把头抬得更高些,再看爱子几眼,谁知这猛然一抬,胸中那最后一口维系性命的元气却怎么也接不上来了。

  只听得喉间“咯噔”一声轻响,身子猛地一震,随即双足一挺,那一丝笑意凝固在唇边,竟自溘然长逝,归天去了。

  杨仁这阵悲苦,真比山中焚化师尊之时还要厉害百倍。彼时虽有不舍,毕竟师尊是修道之士,肉身虽毁,元神或许尚存;如今母亲撒手人寰,却是阴阳两隔,永无再见之期。

  那一种椎心泣血的痛楚,直教他觉得天塌地陷,万念俱灰。况且他年轻出家,久居深山岩洞,对于世俗间那一整套繁文缛节、哀仪丧礼,可说是丝毫不懂,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除了伏在母亲渐冷的尸身之上,呼天抢地价哭个不休,直哭得肝肠寸断,泪尽血出,竟是一点主张也无。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哭了许久,直到半夜过后,东方渐白,天色快要破晓,那周小官方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见到此情景,小官也顾不得责怪杨仁先前跑得太快,连忙替他擦拭泪痕,帮他召集左邻右舍、乡亲人夫,这才七手八脚地张罗着办起丧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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