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儿慧通出来叩见文美，自陈来迟之故乃因同觉先等布置道场，乞师尊宽恕。张果还在那儿局促不安呢，慧通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先前不在内堂，是在外面帮着觉先布置道场的事情，后来听人说文美真人来了，便赶紧把手头的事情放下来赶过来叩见。

　　他一进门便看见文美真人坐在上首，赶紧走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行的是弟子见师尊的大礼。他跪下去之后先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实很重，额头碰到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三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来，恭恭敬敬地说了自己来迟的原因：不是偷懒、不是怠慢，是因为在帮觉先布置道场，事情没办完不敢走开，所以来晚了，请师尊恕罪。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又诚恳又焦急，诚恳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来迟了有罪，焦急是因为他怕师尊生气。

　　他的额头上还有刚才布置道场时沾的灰尘，衣袖上也有些皱褶，看上去有些狼狈，可他顾不上整理这些，只是老老实实地跪在那里等师尊发落。

　　文美笑道：“你有正事，自该办好了再来见我，我怎能责备你呢？”文美真人看着跪在面前的慧通，脸上的表情是慈和的，没有一丝不悦。

　　她等慧通把话说完了，便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一样。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宽厚和通达，既没有责备慧通来迟了，也没有刻意表现自己的大度，就是很自然很平常地说了一句公道话：你在办正事，正事没办完当然不能半途而废，先办好了正事再来见我是对的，我为什么要怪你？

　　这话说出来，慧通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他最怕的不是来迟了挨罚，而是来迟了让师尊觉得他不尊敬师长、不把师尊放在心上，这个误会要是结下了比挨一顿打还难受。可现在师尊这么一说，误会便没有了，他也就安心了。

　　慧通谢过，和张果俩并坐下首。慧通磕了一个头谢了师尊的宽容，然后站起身来退到一旁。他看见张果坐在下首的位置上，便也走了过去，在张果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下首，都是文美真人的弟子，此刻坐在一起倒是般配。张果朝慧通看了一眼，慧通也朝张果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彼此的目光里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张果的眼神里有一丝“你刚才没听到师尊夸我的尴尬”的不好意思，慧通的眼神里有一丝“我虽然没全听到但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肯定被夸了”的了然。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目光，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听上面的仙人们继续说话。内堂里的气氛从刚才那种严肃的感慨又渐渐变得轻松了一些，文美真人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文始真人捻着胡须微微含笑，铁拐先生靠在墩子上拄着铁拐，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好像刚才那些关于仙缘厚薄的讨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文美、文始两真人都笑对缥渺、火龙二真人说道：“两位道兄法驾至此，怎不见两位高足前来伺候，况且此地是他们夫妻该管，这东道之谊不由他们负责吗？”

　　文美真人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面越过去，笑盈盈地看着缥渺真人和火龙真人。她这笑里头带着几分打趣的意思，不是那种刻薄的打趣，而是同辈之间熟人之间才有的那种善意的取笑，像姐妹之间笑着问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家那位呢。

　　她说“法驾至此”四个字，用的是一种半正经半调侃的口气，明明缥渺真人和火龙真人是跟她一起来的、一起落下的，根本谈不上什么“法驾”，可她偏要这么说，就是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说得很隆重，反衬出后面那句“怎不见两位高足”的落空来。

　　她说“高足”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把目光在缥渺真人和火龙真人脸上各停了一瞬，那意思很明显：你们两个人的徒弟呢？徒弟不在，师父来了不就显得冷清了吗？她又说“况且此地是他们夫妻该管”，这句话就更是直指要害了。这淮水底下是什么地方？是水晶宫的地界。

　　水晶宫的主人是谁？是龙王和龙妃。龙王和龙妃又是谁？是缥渺真人和火龙真人的徒弟——或者说，一个是缥渺真人的徒弟，一个是火龙真人的徒弟，两个人又是夫妻，所以说是“他们夫妻”。

　　既然这地方是他们夫妻管着的，那师父来了，做徒弟的难道不应该第一个跑出来迎接吗？难道不应该准备好酒好菜好住处吗？难道不应该把方方面面的招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吗？可现在呢？

　　两个师父坐在别人的洞府里喝着别人泡的茶，自己的徒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这像什么话？文美真人最后说“这东道之谊不由他们负责吗”这一句，语气里已经不只是打趣了，还带上了一丝替他们不值的意思，好像在说：你们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徒弟，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白教了。

　　文始真人在旁边听着文美真人说完，也跟着笑了一声，补了一句道：“正是此理，正是此理。”他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可那轻飘飘里头有一种附和的意味，好像在说文美真人说得太对了、我完全同意。两个人一唱一和，把缥渺真人和火龙真人说得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可又不好发作，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

　　两真人听了，笑道：“我们匆匆来此，又没下个通知给水晶宫去，他们自然不会晓得我俩已经到此。但他们夫妻倒是一对忠孝憨直之人，一二天内闻得我们来此，是必来参谒的。”

　　缥渺真人先开的口，他这个人脾气好，被文美真人和文始真人打趣了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解释了起来。他说“匆匆来此”四个字的时候，拿手朝来时的方向指了指，意思是你们看，我们来得确实是匆忙，从接到消息到动身到落地，中间没有耽误过一刻工夫，这种速度你让我们怎么提前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