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忠顺落石,元妃相护
与此同时,御书房中。
“陛下息怒。”
元妃上前一步,声音温柔。
皇帝余怒未消看向她。
“爱妃有何话说?”
元妃微微躬身,轻声道:“陛下,龙体要紧,切勿为此等狂生之言气伤了身子。”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试卷,语气放缓:
“妾身愚见,此文......虽言辞激烈,有失臣子体统,但细看其内容,倒未必全是无的放矢。”
皇帝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冷哼一声。
“爱妃也认为他说的对?我大易朝当真如他所言,是‘掩耳盗铃’?”
“妾身不敢。”
元妃连忙道。
“陛下励精图治,天下皆知。”
“只是......或许此子身处江湖之远,所见所闻,与庙堂之上略有不同。其所言北疆、东海之事,妾身于深宫之中,亦偶有耳闻。”
她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见对方脸色并未更坏,才继续开口。
“依臣妾愚见,其人......或许并非存心诋毁,只是年少气盛,见识偏激,又感于时事,故而发此愤激之论。且陛下请看......”
她指了指试卷上《鸣鸟赋》的开头。
“此文以‘鸟鸣’设喻,虽意在讽谏,但构思也算奇巧。后附之诗,对仗工整,言辞犀利,虽内容不当,但才气确是有的。”
皇帝闻言,眼眸中重新燃起怒火。
“有才无德,更为可恨!”
“你知道这考生是谁?便是前日里,手持兆玄衣信物入朝之人!”
“身份如此敏感,更应谨言慎行,忠君体国!如今写出这等文字,让天下人如何看朕?”
元妃眼珠微转。
“原来是他!”
“如此才华,偏长了这么一张喜欢乱讲的嘴,依我看,倒有些像那......像那......”
“你是想说辛离疴那老鬼吧!”
元妃抿嘴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皇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小子,就是辛老鬼的弟子!”
“师父面刺主君之过,如今教出来个徒弟,又在院试的试卷上这般乱写,真可谓‘虎师无犬徒’!”
元妃又笑。
“兆玄衣的衣钵、辛离疴的弟子,那可真是巧了。”
“此外,这小子的字,倒跟陛下还有几分相像。”
皇帝一愣,看了看那虾爬蛤翻般的题纸,忍不住笑出声来。
“贤德妃,这是从何说起?”
“这小子的字迹如蛇行蚓钻,如何能跟朕的字迹相像?”
元妃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陛下,前日续我那半首残诗,可不就是这般字迹?”
“还是说,上次送去的残诗,不是陛下所作?”
皇帝略感尴尬,咳嗽了一声。
“贤德妃倒是提醒朕了。”
他面不改色地找补。
“前日朕偶得佳句,只是当时匆匆,便让身边小太监代为誊写。想是那阉人手笔拙劣,倒让爱妃见笑了。”
元妃抿唇一笑,并不戳破。
“原来如此。只是......这般字迹,倒真有几分意趣。”
经过这一番插曲,皇帝心中怒意,已经消了大半。
他重新看向那份试卷,目光复杂。
焦肆......
兆玄衣信物的持有者。
辛离疴的弟子。
敢在院试卷上直斥时弊的狂生。
这三重身份交织,让处置变得微妙。
沉默片刻。
皇帝对跪在地上的太监道:“起来吧。”
太监战战兢兢起身。
“传朕口谕。”
皇帝缓缓开口。
“焦肆院试文章,言语失当,有辱斯文,革去其本次考试资格。”
“令其师辛离疴严加管束,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离崇正书院。”
“此文......不得外传。”
说罢,将那篇《鸣鸟赋》放在书案上,显然是要细读几遍。
小太监连忙躬身领旨,正要退下传旨,却听门外有人高喊。
“且慢!”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御书房外传来。
珠帘轻响。
身着四爪蟒袍的忠顺亲王迈步而入。
他面色沉肃,先向皇帝行礼。
“臣参见陛下。”
随即,目光扫过御案上的试卷,又瞥了元妃一眼。
“陛下。”
忠顺亲王声音沉重。
“臣方才在外,听闻有考生在院试中写出悖逆之文,陛下欲从轻发落?”
皇帝眉头微皱,“皇叔消息倒是灵通。”
忠顺亲王躬身致歉,脸上却满脸正色。
“事关朝廷威严,臣不敢不察。”
他直起身,语气转为严肃。
“陛下,臣以为,对此等狂生,轻拿轻放,颇为不妥。”
“院试乃国家抡才大典,何等庄重?”
“此子竟敢在试卷之上,公然讥讽朝政,指斥君臣,形同谋逆!”
“若这般处置,天下士子岂不以为皇权可轻,法度可戏?”
“长此以往,人人效仿,纲纪何存?朝廷威严何在?”
皇帝沉默不语。
元妃见状,温声开口:“王爷所言,自是为了朝廷体统着想。”
“只是妾身以为,治国之道,宽严相济。”
“此子文章虽狂悖,但细究其心,未必真有反意。或许只是年少气盛,见事偏激。”
“若因一文而重惩,恐寒了天下敢言之士的心。”
忠顺亲王转向元妃,目光深邃。
“元妃娘娘慈悲为怀,自是美德。”
“只是娘娘久居深宫,恐不知朝堂之事,关乎国本。”
“此子手持‘黄龙应命符’,身份特殊,更应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
“如今他非但不自重,反而借科举之机,行谤讪之事。”
“此风若长,将来众人皆可妄议朝政,陛下威严何存?大易朝尊严何在?”
他将问题拔高到了“太祖旧制”和“皇权威严”的层面。
元妃神色不变,依旧温和。
“王爷所言极是。”
“只是妾身听说,此子在梅花山顶,曾孤身抗倭,护佑长乐县主与金陵百姓。”
“这般义勇之士,若因一文而遭重惩,恐令忠义之士寒心。”
“况且,”她顿了顿,看向皇帝,“陛下方才已下口谕,若朝令夕改,恐损圣誉。”
忠顺亲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不是武勋世家与他的第一次碰撞。
“元妃娘娘。”
他语气中已含了三分锋锐。
“义勇是义勇,悖逆是悖逆。”
“功过岂可相抵?”
“若人人皆以有功为由,行谤讪之实,则国法威严,荡然无存!”
“此子……当严惩以儆效尤!”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
御书房内,气氛陡然紧绷。
一边是执掌厂卫、权势煊赫的忠顺亲王。
一边是深受宠幸、才情慧黠的贤德妃。
二人虽未明言,但言语间已隐隐透出对峙之意。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看看忠顺亲王,又看看元妃。
心中权衡。
忠顺亲王所言,不无道理。
焦肆此文,确实太过。
若不严惩,确实有损朝廷威严。
但元妃的话,也让他触动。
焦肆有义勇之功,又是兆玄衣信物的持有者。
重惩,会不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而且......
皇帝目光微沉。
忠顺亲王对此事如此上心,真是为了朝廷威严?
还是......别有心思?
他想起了那夜在御书房,忠顺亲王对焦肆的质疑和“搁置”的建议。
想起了厂卫对焦肆的截杀。
想起了辛离疴当年的遭遇。
种种线索,在脑中串联。
沉默良久。
皇帝缓缓开口。
“皇叔与爱妃所言,皆有道理。”
“焦肆此文,确属悖逆,不可轻纵。”
“然其义勇之功,亦不可抹杀。”
“功过相抵,固不可取。但若严惩至死,亦非明君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朕有一策。”
忠顺亲王和元妃都看向皇帝。
“焦肆革去功名,褫夺平民身份。”
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念其义勇,免其死罪。”
“将其发往……”
他略一思索。
“便发往贤德妃家中、宁国府中,充为家丁。”
“一来,以示惩戒,令其知朝廷法度不可轻犯。”
“二来,宁荣二府乃勋贵之家,规矩森严,可磨其锐气,养其心性。”
“三来......他曾祖便在宁国府效力,他既与贾府有些渊源,安置于此,也算妥当。”
此言一出。
忠顺亲王眉头微皱。
这家丁之罚,看似严厉——剥夺平民身份,沦为奴仆。
但比起杀头或流放,实在轻了太多。
而且,安置在宁荣二府......
那可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地方。
他正要开口。
皇帝却摆了摆手。
“此事,便如此定了。”
“皇叔不必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