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狂悖之文
崇正书院,山长居中。
辛离疴正提着一坛酒,自斟自饮。
琴姑娘坐在一旁,看着窗外。
焦肆走了进来。
“考完了?如何?”辛离疴眼皮都没抬。
焦肆顿了顿,将所作辞赋简单复述。
“饥而啾啾,人谓其歌;寒而瑟瑟,人谓其歌;折翼垂死,哀鸣不绝,人犹谓其歌。”
接着,他将文中直指北疆、东海、梅花山之事,以及文末那首“朱门酒肉臭”的诗,也一并说了。
话音未落。
琴姑娘“嚯”地站起身,面纱下的眼睛瞪得老大。
“焦肆!你疯了么?那是院试!”
“你写这种东西,哪里是在应试?分明是在挑战皇家威严,拿自己的脑袋和前程去逞一时意气!”
辛离疴手里的酒杯“啪”一声,被他捏得裂开一道缝。
“孽障!”
辛离疴猛地一拍桌子,石桌都跟着晃了晃。
“老夫教你文武,是让你强身健体、明辨是非,不是让你去逞匹夫之勇,当什么诤臣直士!”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这话老夫没跟你说过吗?!”
“北疆战事、东海倭寇、朝堂弊政......”
“这些事,衮衮诸公,哪个心里没数?轮得到你一个白身童生,在科举考场上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你这是自寻死路!!”
他吼声如雷,震得屋梁仿佛都在颤。
等辛离疴喘着粗气停下来,焦肆才缓缓开口。
“师父,您当年在朝为官时,是否也因为‘不识进退’,直言进谏,触怒权贵,才从监察御史之位,被贬到这崇正书院当山长?”
辛离疴猛地一怔。
指着焦肆的手,僵在半空。
“徒儿只不过是学了师父当年的所作所为罢了。”
“有些话,看见了,想到了,堵在心里不吐不快。粉饰太平,曲意逢迎,那不是我的性子。”
“想来,也不是您的道理。”
辛离疴死死盯着焦肆,眼中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过了许久。
辛离疴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背过身,望向皇宫方向,声音低沉。
“你与老夫不同。”
“老夫当年,只是贬官。你这次,触怒的是圣颜,讥讽的是满朝文武,戳破的是‘天下承平’的假象。”
“以陛下对‘黄龙应命符’本就微妙的态度,加上你这篇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狂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陛下,此刻正在勃然大怒。”
“你必死。”
琴姑娘闻言,脸色“唰”地白了。
“辛伯伯!我们不能看着焦肆他......”
辛离疴猛地转身。
“小琴儿!”
“立刻动用二郎会在金陵的暗线力量!”
“准备最快的马匹、最速的船只、足够的干粮银两!探查所有出城通道,尤其是水路和偏僻小径!”
“一旦有变,风声不对,立刻护送焦肆离开金陵!”
“先往......对,先往南走,去水寨暂避,再图后计!”
琴姑娘重重点头。
她深深看了焦肆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有关切。
“你就待在书院,哪儿也别去!等我消息!”
说罢,她不再停留,白色身影如风般卷出山长居,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辛离疴又看向焦肆,语气严厉。
“孽障!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书院半步!就待在这山长居,哪儿也不准去!”
焦肆无奈应声。
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捅破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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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居外,假山石后。
一道身影隐在阴影里,将方才屋内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正是已经改名为洪承仇的洪仇。
他本想来向辛离疴辞行、准备转入钱家家学,哪知竟意外听到了如此消息。
焦肆......
竟在院试卷上写了一篇讥讽时政、直斥朝廷粉饰太平的悖逆之文?
洪承仇眼中瞬间闪过狂喜。
他悄悄退后,迅速离开了书院范围,立刻往钱府赶去。
钱府书房。
钱畴正对着一幅钱千亿的画像出神,眼神阴郁。
敲门声响起。
“父亲,是我,承仇。”
“进来。”
洪承仇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父亲,天大的消息!”
“关乎圣上威严,关乎朝廷体统,更关乎我大易朝纲!”
钱畴眉头一挑:“说。”
洪承仇上前几步,将自己在山长居外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钱畴听着,脸上的阴郁渐渐被一种狂喜和恶毒取代。
他忍不住“哈”地低笑出声。
“好!好一个焦肆!好一篇《鸣鸟赋》!”
他看向钱千亿的画像,眼中精光闪烁。
“千亿,你听见了吗?这就叫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他以为有块破玉符护身,就能连皇家威严、朝廷法度都不放在眼里了?就能如此肆意妄为了?”
洪承仇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恳切”,帽子扣得极高。
“父亲所言极是!”
“此子狂悖无状,竟敢妄议圣德,非议天下承平之象,此乃藐视君父、动摇国本之大罪!实乃我大易朝之毒瘤,陛下江山之心腹大患!”
“他这是自寻死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士林!圣天子仁德宽厚,此前已多有宽容,此次断不能再容此等狂徒玷污科场、蛊惑人心!”
钱畴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容愈发狰狞。
“本来还发愁,怎么找机会弄死他。没想到他自己就把脖子伸到了铡刀底下!”
“这次,不用我们脏手。陛下的震怒,就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停下看向洪承仇.
“你做得很好。这个消息,价值千金。”
“继续留意崇正书院,尤其是辛离疴和那个琴姑娘的动静。他们......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是,父亲!孩儿谨记!”洪承仇恭敬应道。
钱畴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闪过狠厉决断的光芒。
走出书房,望向沉沉暮色。
心中积郁已久的丧子之痛与仇恨,仿佛终于找到了最猛烈、最畅快的宣泄口。
焦肆,你的死期……这次是真的到了。
“备轿!”
“去东厂衙署!”
他要立刻、马上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完完整整地禀报给魏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