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只剩两人。

　　辛如音强作镇定，目光却不敢与韩云舒相接。

　　韩云舒却仿佛无事发生，神色自若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甚至还提起小梅刚放下的茶壶，为两人各斟了半杯已微凉的茶水。

　　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辛如音面前，这才抬眼，唇角噙着一丝极浅淡的笑意：“方才，我与厉哥只是在洞府中合练一门功法，真气交融时动静略大，不想惊扰了道友。辛道友不必如此紧张。”

　　练功？辛如音愣住了。

　　她虽未经人事，却也绝非懵懂无知的少女。

　　那禁制内隐约传来的气息波动，那惊鸿一瞥所见的坦诚画面，绝非寻常练功所能解释。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对上韩云舒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又生生咽了回去。

　　韩云舒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本仅有寥寥数页、材质却非金非玉的薄册，置于石桌之上，推向辛如音。

　　“此功法另辟蹊径，博大精深，于我武道修行助益良多。”韩云舒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观你所修《明玉功》，御阴向寒，此法中正平和，阴阳互济之道，或能对你有所启发，精进修为。你若有兴趣，亦可同修。”

　　辛如音心中疑惑，迟疑着接过薄册，缓缓翻开。

　　初看两页，只觉是些深奥的运气行脉、内外交感之论，虽精妙，却似与寻常双修法门有异。

　　待看到第三页上，那清晰勾勒出的、互为表里的两套真气循环体系，以及旁注中“神气交融、共参大道”等字眼时，她脑中“嗡”的一声，豁然明朗。

　　韩云舒此举的意味，已不言而喻。

　　辛如音只觉心乱如麻，握着薄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平心而论，她对厉飞雨，至今唯有对其修为、手段的敬佩，对其提供庇护的感激，绝无半分男女情愫。

　　以她孤高清冷的性子，要她为此等“大道前程”便委曲求全，与人分享道侣，实是万万不能。

　　拒绝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鬼使神差地，她抬起眼，声音干涩地问道：“韩前辈与厉前辈……不是道侣么？此举……是何意？”

　　韩云舒神色未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才淡淡道：“我与厉哥，自然是真心欣赏辛道友的惊世之才，方有诚心相邀之意。这天地何其广阔，世界风景无数，辛道友身负绝世才情，难道就甘心因这身躯所限，终身踟蹰一隅，不得尽览？”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辛如音脸上，继续说道：“至于我与厉哥，说是道侣，亦无不可。不过我们皆是红尘中打滚、凭一双拳脚与算计挣命的武夫，所求非是那餐霞饮露、清心寡欲的仙道超脱。道友龙吟之体棘手非常，我们能为你延命筑基，可若是要道途不绝，继续结丹甚至元婴，绝非易事。所耗心力难以估算，我们都是俗人，只愿为亲人不计代价投入。”

　　辛如音默然。

　　韩云舒的话，坦荡得近乎直白，没有虚伪的修饰，也给了她选择的余地。

　　她并非不动心于那更广阔的天地，那或许能缓解甚至利用龙吟之体的可能，还有那两位深不可测之人的庇护与指引。

　　只是……

　　她低下头，声音轻若蚊蚋：“天地广阔，如音虽顽疾缠身，却也自有向道求真之念。只是……前辈厚意，如音心知。只是此事……关乎甚大，如音惭愧，恐……辜负两位前辈期待。”

　　话音落下，石室内一片寂静。

　　韩云舒脸上那丝浅淡的笑意，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她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辛如音，目光里原有的温和逐渐被一种冷静的审视取代。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深处，衡量着她每一分犹豫与坚持的价值。

　　无声的压力弥漫开来，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

　　辛如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不安的鼓动。

　　良久，韩云舒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打破了沉默。

　　“无妨。”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少了之前的温度，“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辛道友且安心在此修炼便是。待筑基之后，还有需要道友协助之事，待恩义两清，道友大可自寻仙途。”

　　说完，她不再看辛如音，转身便向门口走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的一切试探与交谈都未曾发生。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那一刻——

　　“韩前辈留步！”

　　辛如音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她握紧了手中的薄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自尊与对前路的渴望在胸中激烈交战，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若让韩云舒此刻走出这扇门，某种可能性的大门也将对她彻底关闭。

　　厉飞雨或许不会追究，但那份难得的、超越简单雇佣的信任与亲近，恐怕再难企及。

　　韩云舒脚步顿住，并未回头。

　　辛如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语速却依旧泄露了内心的波澜：“非是如音不识抬举，顾影自怜……实在是因为，如音对两位前辈，心中唯有敬佩与感激，绝无半分不敬狎昵之念。此事……此事关乎道心与本性，如音一时……实在难以……”

　　她的话语停在这里，未尽之意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难以抉择，亦难以轻易应承。

　　韩云舒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辛如音因紧张而紧绷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审视的压力，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理解和……宽容的神色。

　　“我知晓了。”韩云舒的声音柔和了些许，“此非小事，确实需你情我愿，道心通透。这本《参同契》……”她目光扫过辛如音手中的薄册，“你可留下参详，何时你想明白了，或有何困惑，随时可来寻我或厉哥。”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厉哥常说，强扭的瓜不甜。我们予你庇护，看中的是你的才，而非其他。此事，不必有负担。”

　　言罢，韩云舒微微颔首，这次真正推门而去，留下辛如音一人站在室内的明珠光晕下。

　　她看着手中微凉的薄册，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