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回到汝南境内时，上蔡城外的篝火已经连成一片。夜风从荒野上吹过，火光在风里微微摇晃，远远看去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火。

　　城门早已打开，守城兵见到官军归来，很快让出通道。

　　骑兵先入城，步卒随后，马蹄声与甲叶声在夜色中回荡。

　　许褚带着那三百乡勇走在队伍侧翼，一路上话并不多，只是偶尔回头望一眼北面的方向。

　　那些乡勇显然还有些不习惯进城，彼此低声说着话，却仍紧紧跟着许褚。

　　李通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有些感慨。几日前他还只是带着庄户守城，如今却已经与徐晃、荀攸并列军中，而这支兵马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壮大起来。

　　进城之后，吕定并没有立刻散军。

　　校场上很快点起火把，骑兵与步卒重新整队。

　　那三百乡勇站在一旁，虽然阵形不算整齐，却也不显慌乱。

　　许褚站在最前面，刀已经擦干血迹，整个人沉沉地立在那里，像一块压在地上的巨石。

　　徐晃下了马，在那三百人前走了一圈，边看边点头。

　　“倒不像是没见过阵仗的。”

　　许褚答道：“守坞多年，总得练些。”

　　徐晃咧嘴一笑：“守坞练出来的，倒也算半个兵。”

　　荀攸站在火光旁，看着那些乡勇的神情，忽然说道：“沛南坞堡不少。”

　　吕定点了点头。

　　“若能把这些坞堡收拢起来。”

　　他说到这里，话却没有继续。

　　徐晃却已经听明白了，眼睛顿时亮起来：“公子是想把沛南这些坞堡都拉过来？”

　　吕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许褚。

　　“谯县一带，还有多少坞堡？”

　　许褚想了想，说道：“多。”

　　“十里之内，四五处。”

　　“都是族坞。”

　　荀攸轻声说道：“乱世之中，族坞往往最能自守。”

　　吕定点了点头。

　　黄巾之后，各郡县秩序早已崩坏，许多乡里便靠宗族聚居，自筑坞壁以自保。

　　这些坞堡平日只是乡民，一旦有事，却往往能聚出数百丁壮。

　　若是能慢慢将这些坞堡纳入麾下，兵源便不再是难事。

　　想到这里，吕定忽然说道：“明日派人去谯县。”

　　徐晃一愣：“谯县？”

　　荀攸却已经明白。

　　“公子是想安抚坞堡。”

　　吕定点头。

　　“许褚在此。”

　　“谯县坞堡，多半愿意听他说话。”

　　许褚微微皱了皱眉，他并不太习惯这种事，但想了想，还是说道：“若是清贼，许多人愿意出力。”

　　吕定看了他一眼。

　　“那就够了。”

　　火光在校场上摇曳，夜风吹过，甲叶发出细碎声响。

　　徐晃忽然拍了拍许褚的肩。

　　“既然跟了公子，以后就别守坞了。”

　　许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城墙外的黑暗，又看向身后的乡勇。那些人正望着他，神情中既有兴奋，也有几分不安。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道：

　　“守坞是守。”

　　“打贼也是守。”

　　徐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说得倒对！”

　　荀攸也轻轻点头。

　　吕定这时开口说道：

　　“从今日起。”

　　“你便跟在我身边。”

　　“做亲卫统领。”

　　校场上一瞬间安静下来。

　　徐晃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意：“公子倒是快。”

　　李通也忍不住看向许褚，眼底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亲卫统领虽然兵不多，但却是最贴近主将的位置。

　　许褚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安排。

　　他沉默了一瞬，才抱拳说道：

　　“愿听调遣。”

　　那三百乡勇听到这里，原本有些不安的神情反倒安定下来。许褚若在主将身边，他们自然也不会被随意打散。

　　徐晃看着这一幕，笑道：“看来这三百人也算公子的亲兵了。”

　　军阵很快散开。

　　骑兵牵马回营，步卒各自归队。那三百乡勇被暂时安置在城南军营，李通亲自去安排粮食与铺位。

　　而在同一夜，北面的沛国谯县城中，却也有人得到了消息。

　　谯县县衙灯火未熄。

　　沛国相坐在堂上，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

　　“汝南兵入境？”

　　旁边的县吏低声说道：“听说是追剿黄巾。”

　　沛国相沉默片刻，又问：“贼军如何？”

　　县吏答道：“贼军大半被俘，其余四散。”

　　“沛南几股黄巾，算是都被扫了。”

　　堂上一时安静。

　　过了一会儿，沛国相才慢慢说道：

　　“倒是省了本郡一番力气。”

　　他把那封急报放在案上，又补了一句：

　　“只要不越境太深。”

　　“随他们去。”

　　对于他来说，沛南那些黄巾本就难以清剿，如今有人替他清理掉，自然是件好事。

　　县吏却迟疑了一下，又低声说道：“不过……还有一事。”

　　沛国相抬眼看他。

　　县吏说道：“听说那吕定在谯县一带，还收拢了几处坞堡，带走了不少丁壮。”

　　堂上气氛忽然静了一瞬，沛国相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

　　“带走了多少？”

　　县吏答道：

　　“数百人。”

　　“还有些俘虏，也被押回汝南。”

　　沛国相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剿贼是好事。”

　　“可若连人也带走……”

　　他把那封急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堂下几名属吏互相看了一眼，却没人敢接话。

　　沛国相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把这件事写成文书。”

　　县吏一愣：“上报？”

　　沛国相点头。

　　“报州里，请刺史裁断。”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重，但堂上众人却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剿贼可以，但越境收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此刻的上蔡城外，天色已经将明。

　　城门再次打开。

　　吕定站在城门前，看着整队的兵马。

　　昨夜清剿之后，又抓了数百俘虏。那些人被绳索连成几队，跪在城外空地上。

　　吕定看了片刻，说道：

　　“俘虏分作两批。”

　　“壮者编入营中。”

　　“其余送去屯田。”

　　徐晃点头。

　　“上蔡也该留些兵。”

　　吕定说道：“张成。”

　　张成立刻上前一步。

　　“在。”

　　“留五百人守上蔡。”

　　“看住俘虏。”

　　张成抱拳：“遵命。”

　　安排妥当之后，其余兵马开始整队。

　　晨雾在荒野间慢慢散开。

　　吕定翻身上马，看向南面官道。

　　“回师。”

　　号角声很快响起。

　　骑兵先动，步卒随后，队伍缓缓离开上蔡城。

　　许褚骑在吕定侧后方，沉默地跟着队伍前行。

　　身后，俘虏被押着一起上路。

　　队伍渐渐远去，尘土在官道上缓缓落下。

　　上蔡城外重新归于寂静。

　　而在数十里之外的颍川郡，一支信骑也正连夜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