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身玉立的道士,行在路上,他脸上笼了层青色面巾,将大半面容与发髻都掩了去,似是要遮挡路上风尘。只露出一双乌沉的眸子,透着点漆般清亮,好似高山落雪,朗月清风。
他手中持着一根柳条,脚下跟着四只紫貂,不离这少年道士左右。
偶尔有紫貂慢了那么一分半寸,道士便手里柳条虚晃,作势要打,唬的那紫貂赶忙回到伍中。
往来行人看到这幕,都是啧啧称奇。
但既然奇异,便也没人敢走到他跟前骚贱,于是一路倒是顺顺利利。
道士下了岔路,都在一条小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
就见前面一个寺院,在树林之中显露出来。
卫玠微微一笑,上前叫门。
开门的却不是那个沙弥,而是换了个清瘦的中年知客。
卫玠戴着面巾,直到卫玠出声,这僧人才认出来又是那个饭量甚豪的清俊公子。
慌忙请了进去。
这公子虽然饭量大,但出手却是极为豪阔,是个与佛家有缘的好香客。
问及原先那个小沙弥,知客道昨日来了位风尘仆仆的侠客,一眼相中那小童根骨,硬要收作徒弟,如今已随他去了。
卫玠微微点头。
走到院中,槐树娘娘庞大身躯一如寻常。只是园中槐花香气浓郁起来。
知客僧神情变得呆呆愣愣,转身走了。
一条青蛇急匆匆地从树干上游下。
见到卫玠便欢喜叫道:“你说去去就来,怎地耽误了这许多时日!”
说着便要往他身上缠,还是这蛇妖与她姐姐相处惯了的习惯。
被卫玠又是挡住,才罢了休。
卫玠向着槐树娘娘行礼。
槐树娘娘声音在耳边响起:“前事我都听了她姐妹说了,到时辛苦你了。”
卫玠连道不敢。
青蛇在旁无聊,却是蛇瞳一转,看见躲到卫玠脚后四个瑟瑟发抖的紫貂。
青蛇蛇眸一亮,“果然好人,还给我姐妹带了零嘴过来。”
探头就要去咬。
卫玠眼疾手快,从她嘴边拎走了那只紫貂。
“却不是给你们吃的,这几只紫貂犯了错,如今提来给你们姐妹做个奴仆,平日里驱使用。”
青蛇蛇瞳转了一转:“好吧好吧,既是送我的,那我也就收下了。”
随即不再理会这四只紫貂。
不过卫玠瞧她模样,怎地还是有些贼心不死?
“你姐姐呢?”
青蛇绕着紫貂游了半圈,意兴阑珊的说道:“归真观里来人收取娘娘结的果子,碰上云水观的,去了外边,我姐姐作为主家也一同去了。”
“或许过些时候就回来了。”
“休息休息,与我讲个话本!”
之前路上卫玠曾与俩蛇妖讲过一猴子话本,弄得两条蛇念念不忘,一见面就又想起来了。
青蛇亲亲热热地要领卫玠进屋。
那四只紫貂刚刚眼见一个天敌刚刚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吃了它们,早就吓得心胆欲裂。
见卫玠被那个蛇妖领着就要离开,留也不是,跟也不是。
这时槐树娘娘妖气摄住它们,四个登时埋头趴在地上,心安理得地假装晕了过去。
过了一个来时辰,半空传来声响。
一人一妖出来一看。
一架云车踩着云头飞下,停在院中。
拉车的既非马亦非鹿,竟是只青牛大小的金黄蛤蟆,满脸苦大仇深,鼓目望天。
卫玠见这蛤蟆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云车上下来四个身影。
卫玠一瞧,其他三个没见过的却也罢了。
最后下来的一个少女,生着一双剑眉,顾盼之间自带一股活泼的英气。
却不是齐芷那小姑娘又是何人。
四个下车来,兴高采烈,显然是和云水观的弟子争锋中占了上风。
白蛇耽搁了一下,也从云车下来。
见到卫玠,也是欢喜不提。
槐树娘娘此次结了的槐实还没熟透,于是这几个归真观的子弟要在槐树院盘踞几日。
于是便各去客舍休息了。
不多时,僧人们从各个角落走了出来,见到卫玠来了,煮饭僧人打了个冷战,心中暗算这次要多做多少饭食。
卫玠也不理会这些僧人,他已让两条蛇妖在客舍等着。
走进客舍,见两条蛇妖眼巴巴的看着他,微微一笑,从乾坤袖囊里取出八串符钱来。
“这次回来专程是要把当时我们说好的符钱送回来。”
两条蛇妖闻言一愣。
“怎地,你要走了?”
卫玠奇怪的看了她俩一眼:“我本就是路过的,当然要走了。”
两条蛇妖这才想起,大感不舍。
两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心思。
卫玠却也看出,笑笑道:“我这次去可是正事,须带不了你俩个,况且槐树娘娘恐也不愿。”
两条蛇妖知他说的是实情,悻悻应了。
只是要他多住两日。
卫玠自无不可,他也正需几日工夫,静心整理一身修为、清点随身法器。
忽忽便是两日过去,卫玠闲暇时倒是和归真观的两个弟子混得溜熟。
这两个弟子都是一二境的修为,年纪甚轻,性子尚纯,由一位炼炁境的师叔领着。
见卫玠摘了面巾后,好个相貌,又见他谈吐从容、法力纯熟,也未摆出法脉子弟的架子,倒是相谈甚欢。
只有齐芷这小姑娘,并不认得他,只认识那位‘卫姜’小娘,是以对他也就淡淡。
只是和两条蛇妖玩耍的多,这三个都是心思单纯,这两日被带着满山疯跑,早出晚归不提。
而他们领头的师叔也没闲着,槐树娘娘已从归真观购来一套护院法阵,正由这位炼炁境修士着手布置。
此法阵除却防御之能,还附有若干玄妙小术,其一便是蒙蔽凡人感知。
如此一来,倒是不用槐树娘娘每次再施法迷惑那些僧人。
等到法阵一成,两条蛇妖从那些僧人面前堂而皇之地迤逦游过,僧人也都是恍若未见。
卫玠有意探问下,架着云车那头金黄蛤蟆果然是地底湖边洞府那个妇人的夫君。
前几日被两位归真观师叔擒了,罚他做十年拉车的苦役。
如今支使符箓被拿它的一个师叔给了齐芷师妹,这次就被借来出来溜车。
说着便唤来那蛤蟆,要它变换身形。
蛤蟆一脸苦相,身形一变,显出一个金皮覆体,鼓目阔嘴的人形妖怪。
卫玠虽已知道这三境妖怪只能变换成这般半人半妖的模样,但见这蛤蟆如此模样,还是丑了他心底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