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三人坐上鹿车往铅口陉而去。
卫玠只从箱中拣了几颗东珠,不知是那伙匪盗从何处劫来,颗颗皆有石榴大小。入手温润,隐隐能觉出内里蕴着淡淡的灵机,应该勉强算做灵材。
三人自是去了。
而此事后,卫玠被这老两口在当地塑了一座小小金身,被称“白衣公”,被人日日供奉。甚至连那个中年文士,妙龄少女也塑了雕像,作为陪祠。
几十年后,此地竟传出“白衣庙”求子灵验之说,于是香火愈盛,远近信徒络绎不绝,乃至别郡之人亦跋涉而来。
这般后话,卫玠自是无从知晓了。
……
……
“其实按理来讲,冀州七十二郡尽是膏壤阡陌之地。前朝冀州牧刘云便曾赞曰:“冀州之地,物华天宝,春无凄风,夏无伏旱,秋无阴霖,冬无沍寒。”原不该有那处荒芜,只是三百年前忽有一日天地失色,这六百里山河才成了这般模样。”
“《冀州志》所载:‘庚子年九月廿四巳时,天色皎洁,和风日丽。忽风云突变。云压滚雷殷有地声,电光灼目似龙渊剑出,刹那间震得川岳簌簌,林鸟僵坠如雨。”
“不多时碧草尽凝霜色,俄而赤地生紫烟,虹霓饮涧处,泉眼尽成焦炭。赤橙为锋,青蓝作镡,贯地时声若昆山玉碎,三百里外犹见光柱擎天。六百里膏壤瞬息枯败,此后数百年沙碛如骨、枯木指天,鸟兽互不相闻。”
却是林道南在与卫玠讲着据此向北数百里处一名曰‘乌木素沙漠’的由来。
这处沙漠正邻着林道南即将就任的清丰县。
“老朽所任清丰县,正是当时苍口郡所辖,此事之后,苍口郡其他七座县治全数覆灭,只留下了清丰县这一隅之地。后来清丰县才归了长乐郡管辖。”
林道南继续道:“关于此地缘由,数百年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天外陨石落地,但另一些人反驳这与当时的种种异象并不相符,而且何以之后数百年此地寸草不生?”
“于是有人猜测说是地肺戾气,金精遇劫火而焚坤舆。之后收纳劫火余烬,致地热永锢所致。更有人说这是仙人屠魔、妖王坠地之所,魔血洒落孕生旱魃。久而久之。倒是吸引了一些探奇之辈来这里寻找宝藏……”
正当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已见前方一座雄关矗立在地平线之上。
鹿车一路近前,只见这雄关正巧卡在两山之间的一处葫芦嘴中,青砖包裹。关下一串车马人流正等待入关。
这铅口关乃两州锁钥,往来颇为繁华,三人都是第一次来。
林道南跳下车去,整了整衣冠,就要上前。
却见这时从关内奔出几名骑手,大声呼号了几句,关下就一片混乱,却是官军收到了命令要关闭关城城门。
林道南登时有些急了,这几日担惊受怕久了,好容易找见官府,这如何能行。
就要上前叫喊。
却被斜地里冲出的马匹给挡住了去路。
这一耽搁,官军已关了城门。
留下一片客商在那里唉声叹气。
林道南也在那里叹气。
卫玠见此,便道去一旁看看。
原来关下有一规模不小的集市,南来北往的客商皆在此歇脚,补给,交易牲畜,尤以药材贸易闻名。故此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一片夯筑的宽阔土台之上,一座由带着青皮的原木搭建的门楼耸立,门牌上自右而左三个大字——“铅口集”。人还未入内,一股浓烈杂驳的草药气味已扑面而来。
集市内一条笔直的长街延伸向远方,两侧店铺林立,大多是经营山货药材的商行,人流熙攘。
进了集市,林玥汐的神情鲜活了起来,她将帷帽的面纱掀了开来,好奇地左顾右盼。
卫玠见前侧有一家药行,幌子上写着“百年老店,仙家真萃”。
不禁有些好奇,进到店里。
林道南心情不佳,不愿进去,便道在一旁茶店等着。
林玥汐跃跃欲试,就跟上卫玠。
店铺颇为明亮,四面铺满了药柜,柜台上放置着大大小小的药瓶和称量器具。
看起来和寻常药店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也没个别的学徒之类的在旁守着。
卫玠没打扰老头,先四处寻转了下。
这时,那老头却说了话:“客官是要买什么?”
“我瞧幌子上写的口气甚大,掌柜自管拿些好药给我瞧瞧。”
掌柜慢慢悠悠地取出几个锦盒,拿给卫玠看。
卫玠一看,大为失望,不过是一些凡俗间的好药,之前他也见过不少了。
直到最后一个锦盒里盛放着一支百年老参。
卫玠才来了兴趣。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卫玠用八百两白银买了下来。
又买了两支五十年份的老参,一副熊胆,一些伤药。
将全身身家花的一干二净。
两人刚走出药行门口,就见长街一阵骚乱。
林玥汐踮脚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衣冠不整的汉子撞翻了几个药摊,正没命地狂奔,身后几名官军紧追着,挥刀怒喝:“截住那贼!他盗了守备府的紧要物件!”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一辆满载药材的独轮车躲闪不及,侧翻在了路中央,连带撞翻了另一辆,各色药材顿时滚落一地,狼藉不堪。那汉子慌不择路,竟直直冲向了药行。
“滚开!”
那汉子一声大喝,经过卫玠面前,卫玠侧身让过,汉子一头扎进了药行。
几名官兵紧追不舍,也冲了进去。
这时,识海内的宝鉴却是一动。
卫玠眼睛微微眯起。
身旁有几名汉子见没了热闹,就要走开。
却被一名神色焦灼、校尉打扮的军官拦住了去路。他目光扫过众人,厉声质问:“你等持刀带棍,方才为何不上前阻拦贼人?”
旁边一个汉子手里拿着杆哨棒,连忙解释:“大人容禀!事发突然,那贼人凶悍异常,我等猝不及防,一时未敢轻动。”
“我等只是过路客商,初到此地……”
话音未落,又有十余名官军匆匆赶到。那校尉冷笑一声:“我看你们分明是那贼子的同伙,在此接应!”
“大人,误会啊!”汉子大惊失色,试图辩解:“周围商家可以作证,我们真是来买吃食的客商!这是我的通关文牒……”就要去怀里掏弄。
校尉哪里肯听:“休要狡辩!是与不是,押回守备府再细细审问!二三子,拿下!”周围官兵听令挺枪围拢上来。
卫玠见此情景,心中一笑,拉着林玥汐的衣袖,向后退了几步,看了她脸庞一眼,伸手将她的面纱放了下来。
随后提高声音喊道:“这位兄台,我们兄妹路过此地,莫要误会了。”
旁的几名汉子已被绑住,闻言瞪眼看着卫玠。
我等刚刚也是这个理由,没见已被绑上了吗?
那校尉见卫玠仪表非凡,身后女子虽看不清相貌,但瞧身姿窈窕,气质不俗,显然也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语气稍缓:“你二人是何人,可有凭证在手?”
林道南已急匆匆从茶店赶来,费力挤过围观众人。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递上自己的官凭文书:“这位将军,在下乃新任清丰县县令林道南,与家眷、友人上任途中途经此地。方才确是偶然遇上混乱,并非贼人同伙。”
校尉接过文书,仔细验看,又上下打量林道南,眼神闪烁,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将文书递还,抱拳道:“原来是林县令,失敬。方才事急从权,多有冒犯。”
那几名被绑的客商见此,大呼冤枉。
校尉却是不管不问,只管叫手下押走看管。
他笑着送走卫玠三人,看着三人背影。
笑容收敛,唤来一旁的亲信手下:“找两个人跟着这三人,把落脚行踪探明了回报于我,莫要被发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