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山溪顺着兽径一路绵延向下，似是因为不久前刚下了场山雨的缘故，发出叮铃的水声。
三只黄鼬在身旁体态轻盈，吵吵闹闹。
卫玠一路跟随着上了山崮。
山崮之上颇为平坦，这时太阳已经落到山下，只剩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暖光，像一块即将燃尽的炭，勉强勾勒出远处山峦犬牙般的剪影。
卫玠见状不由得也有些心旷神怡。
略走几步，绕过一片树丛。面前豁然开朗。就见一方光滑如镜的青石上，其上端坐着一只体态雄健的白鹿，鹿角峥嵘，前蹄屈在身下，正抬头看着卫玠一行。
青石下还有只肥硕松鼠，立起身子，两只短爪缩在胸前，一动不动的盯着卫玠，两只鼻孔飞快的翕动。
三只黄皮子从他裆下钻了过去。自跑到青石下方叩拜。
黄坤一边叩拜一边言道：“白师，就是这位少侠。”
卫玠快走几步，执了一个弟子礼：“特来请教夫子。”
白鹿呦呦长鸣，似在安抚松鼠。
接着张开鹿嘴，口吐人言：“我以为能杀了那狼的会是一位入了道的仙家。未料竟是一位凡人。不过玉质兰仪，倒是不俗！”
卫玠将包袱放在石下：“正苦于入道无门，今我有法门，可惜无人领路，昨日诛了此妖，特备狼心为贽，特来此请夫子指点迷津。”
白鹿一听，看卫玠更加顺眼，口中连道：“难得，难得。”
“此獠……”白鹿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它看向那狼心：“盘踞于此已一十七年，驱我草木之灵，食我山野清修之辈，霸道凶戾。我曾三次与之相争，皆因杀伐不足，仅能将其逐退。”
白鹿顿了一顿：“你诛此獠，斩断一桩缠扰多年的恶业。”
“我受此礼，便已承你之情。”
“昔日，吾曾在一洞玄大修座下执管药园十余载，与大修朝夕相伴，想来应有些心得可以与你分享一二。”
“请落座。”
那松鼠接了指令，从林子里拖来几个木碗，将狼心狼肺用爪子切碎了逐个放进碗里。
白鹿站起身来，鹿蹄在青石上轻踏几下。对着木碗吹了口气。
那几块狼心狼肺便肉眼可见得逐渐酥软下来。
卫玠正看着。
白鹿此时却开了口：“昔大修授徒蒙学，我曾在旁静听。”
卫玠正襟危坐。
“大修言：昔日道学二分，有正一，金丹两道。”
“正一善使符箓斋醮，人手一张箓牒，敕封升仙。”
“然正一之后没落，逐渐并入金丹，如今已是难分彼此。大多法脉仅有侧重之分，仅有那两三家法脉还恪守古法，专修正一。”
“大修跟脚是正经的金丹道，是以我今也与你试言内脉金丹法！”
白鹿顿了一顿，见卫玠正全神贯注，继续说道。
“凡欲修行，自食气始。”
“然这气食的非是天地灵炁，而是人身内一口先天一炁，又称为元炁。”
“人乃父母二气合二为一所孕，在母胎时不用呼吸，就有一口胎息，用的便是这元炁。”
“但自出生后，元炁便散于四肢百骸，不断损耗，这折损或是因为五劳七伤，七情六欲；或是因为红尘浊气、五谷轮回。”
“此炁不败，便不会露出老态龙钟。”
“直到寿元将尽，元炁衰无，才会露出五衰之相。”
“是以修行第一，就是要重新捡回胎息，积攒元炁，重返先天。”
“而这，便是食气。”
卫玠心中恍然，武学最高境界便是先天境，没想到与修行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心下思索，耳边不停。就听得白鹿又道：
“食气之法有五：坐忘、观想、吐纳、外丹、祈咒。
“如今你条件有限，又没有长辈在身边，适合的便是坐忘、吐纳两法。”
“坐忘，便是‘心斋’一座，强行让自己“忘记”肢体、摒除聪明，达到“离形去知”的空白状态。如此，便可感知到先天一炁。”
“然此法或一瞬食气，或终身不能，非是大毅力，大智慧所不行。”
“而吐纳法，则最为踏实。诀窍是要寻得一呼吸法，意守丹田，然又似守非守，勿忘勿助，凝神调息，神息相依，逐渐由静入定，进入不识不知的杳冥状态。此时不断调动体内潜能，身体逐渐升温。”
“当浑身温热孕养到极限，先天一炁便会产生类似生命的跳动，此时心脏跳动声犹如重鼓，满室听闻。”
“当心田内感到一声琉璃破碎之声，体内元炁凝聚，就是食得气了。”
“你如今可试行此二法。”
白鹿特意放慢语速，等待卫玠咀嚼。
“食气之后，便是入了道门第一境——”
“胎动”
“这时身体开始“退病”，排出后天积累的污秽，肌肤焕发婴孩般的光泽。”
“大修又言，胎动乃命功初显，先天一炁自丹田萌发，如胞中婴儿初具生机。接下修行便是需不断炼精化气，吐纳壮大体内这先天一炁。寻常修士，三月有余，便能修成一口先天。不过也可或食补，或药浴，或身法锻炼，来加速修行。”
待丹田处元炁溢满，就可以逐步打开任督二脉上诸个穴道，此是谓‘开脉’。
“所以修家有歌传曰。”
白鹿押着节韵，竟似唱了起来：
“胎动初萌炁自璇，
丹田温养叩玄关。
一点灵光循脉走，
任督海岳尽通玄。”
“说的便是此中情境。”
“如此，等到打通任督二脉上共计五十二个穴位，与丹田处练就的二十九口共合八十一口元炁时，便至胎动圆满。”
“此时任督二脉贯穿一气，龙虎交汇。全身小周天搬运如河车运转，舟流不息。”
“而后，升阳火而降阴符，感应到天地真灵温养自身，就可收录一点阳真于眉心，开辟一处玄关，天人感应，即入道家二重——感应境！”
白鹿洋洋洒洒，一气呵成，突地仰头呦呦几声。状极喜悦，似是为人师后颇得快慰。
它见卫玠仍在皱眉沉思，大叫道：“且回去慢慢思索，小友且来与我共饮！”
凝出一团云气在卫玠头上轻轻拍了一记。
云雾散开，卫玠回过神来，见青石上那几盘狼心狼肺已化为了一弯清水。
此时月光如水，照得青石如影壁一般。
又回望其余几兽已听的如痴如醉。
不由得一笑：“今日得传真法，不胜感激，我与白师满胜！”
一饮而尽，这清水，冰澈透人，灵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