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卫玠心下思索。
眼前情势倒是大致明了。既然此处关联那个鬼皮影碎片,恐怕和今晚的皮影戏班脱不了干系。
心下议定,卫玠也懒得再和妇人拉扯,拿起桌上的火折子,随便找个理由便走出屋外。
气得妇人在后面叫喊:“出了这个门你就永远也别上门了!”
卫玠不管,走到院中柴火堆旁,点起一个木柴。
木柴簌然燃起。
卫玠口中念动咒法,火焰如同活物一般扭动起来,接着化成一条细线,顺着他的口鼻徐徐吸入。
‘厌火术’
此术便是通法,算作吐纳法的变种。无论道门魔门,虽然修炼方法南辕北辙,总算在这一点上还算有点共性。
只是此术拘来的并非灵焰真火,只是凡火而已,温度不高,对付不了真正修士,但遇着阴魂小鬼之类的秽物,倒还能凑合用用。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缕火线彻底纳入丹田温养,发现这魔气似乎比元炁更为锋利,竟压服得肚内火苗服服帖帖的,耗费甚小。
卫玠脑海中转了一转,不再多想,又从柴堆里摸出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握在手中,转身朝祠堂方向走去。
祠堂就在村落西头一处土坡之上,颇为显眼。
尚未靠近,便听得祠堂内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伴着锣鼓声响,隐约还有人语喧哗,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热闹。
识海中,宝鉴正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一路走到正门前,见祠堂两扇大门敞开,廊道一道影壁隔离了内外,无法望见内里情形。只是门板廊柱上贴着无数黄纸,在夜风中被吹得哗哗作响,在深夜显得格外诡异。
卫玠眼睛微眯,抬步跨过门槛。
走进大门的刹那,似乎有一道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卫玠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只是这种感觉只一刹那便消失不见。
他收敛心神,绕过影壁,是一处颇为宽敞的院落,显然是平日族人聚会祭祖之处。此刻院内摆满了桌椅,但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身影。方才在墙外听到的人声喧闹,此刻竟不知从何而来。
院落尽头搭着座简易戏台,灯火通明,正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暗白幕布上,皮影正随着锣鼓点翻腾舞动,橘黄灯光漫到院门口,将青砖染上一层暖色。
卫玠看了片刻,认出这是出叫《阎王乐》的老戏,讲的是阴司审恶鬼、小鬼勾魂的故事。
只是和之前看过的不同,伴奏少了二胡声音,显得有些单调。
他沿着桌椅间的空隙往戏台走去,目光扫过桌面——每只碗碟上,竟都如门外一般,贴着张刺眼的黄纸符,朱砂画的符咒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戏台前设着香案,上置四个铜香炉。其中两个炉中线香早已燃尽,灰白香灰积了半炉;第三个炉中香已烧过大半,青烟袅袅,一点红光在其中忽明忽暗。
待他走到戏台前一丈开外,台上正演到小鬼将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艺人锁拿,要押回阴司。
“咣——!”
一声破锣骤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台上剧情急转直下,锣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小鬼已将艺人押进森罗殿,阎王爷判了个“下油锅”之刑。
隔着丈许距离,卫玠竟真切感受到一股灼热气浪从幕布后透出。
‘既是鬼皮影作祟,难道这整台戏……都是鬼物所化?’
他心念急转,一面缓步戒备,一面用眼角余光搜寻那妇人所说的“下山道人”。
这时,戏子唱腔接着唱到:“阎王爷你莫着急,小人有冤情向你报…”
这两句颇为突兀。
台上接着唱道:“村里那些狠心汉,年年把娃往水里抛。一二三年又五月,水里的尸骨堆成了塔。”
曲调诡异凄凉,听得卫玠心中微寒。
卫玠后退几步,正要转去正房查看。
忽然,后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仿佛有人正对着那儿一口口吹气。
卫玠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回时,周遭景象已然大变!
自己正置身一座巍峨森严的大殿,四面鬼影浮动,大殿墙壁上绘着无数小鬼,正在遭受百般苦难,千般刑罚。
一个个鬼气森森,面目狰狞,宛如活物,似乎随时能破墙而出,择人而噬。
殿角支着一口巨锅,锅下烈焰熊熊。锅内传来阵阵凄厉惨嚎之声,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大殿高台之上。端坐一伟岸身姿,黑袍金冠,举手投足间,似有无上伟力。只见那身影一拍惊堂木,声音如惊雷炸响:“堂下罪囚,你可知罪?”
声音回荡在广殿之中,隆隆作响。
还没等卫玠反应,这时那身姿又高声厉喝:“堂下罪囚囚囚,你可知罪知罪罪罪——”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广殿之上传来阵阵回音。其声威严肃煞,让人只想跪地求饶,坦诉自己的一切罪恶。
卫玠凝目,透过森森鬼气,看清那‘阎王’面庞,却不由得一愣。
那伟岸身躯顶着的,竟是一颗漆黑溜光的乌鸦脑袋!鸟喙黝黑发亮,两只圆溜溜的鸦眼正死死瞪着他。
乌鸦脑袋是什么鬼?
那乌鸦脑袋见卫玠仍不答话,似被激怒了。它一拍桌子,震得大殿簌簌发抖。
它投下一枚漆黑木牌:“既已认罪,现判你进油锅之刑!”
话音刚落,四周雾气中“呼啦啦”窜出七八个青面獠牙的小鬼,七手八脚将卫玠架起,抬着就往油锅方向冲去。
卫玠猝不及防,待要挣扎,却发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几个小鬼抬着卫玠来到油锅旁,高举过头,就要掷下,油锅内无数道身影在起伏哀嚎,这些身影见又有人要被掷下,鬼脸上都露出癫狂的神情来。
危急关头,卫玠丹田猛地一震,魔气轰然流转,周身气血如沸!
“开!”
他低喝一声,四肢百骸骤然发力,竟真从那群小鬼手中挣脱出来。
他轻盈地跳落到地面之上。
周遭小鬼先是一呆,随即个个鬼叫连连,一窝蜂合扑而上。
却被卫玠躲过,他身子如只大鸟一般,转折跃起。
足尖一点,半空里踩在一只小鬼头上,接力再度腾起。
半空中他目光清亮,锁定了鬼群中体形最硕大的一只,合身扑下!
锈迹斑斑的柴刀刚要触到小鬼头顶。
眼前陡然一花。
森罗大殿、油锅鬼影,尽数消散。
却见自己仍好端端站在祠堂院中,戏台上锣鼓未歇,一如之前。
戏台后“咦”的一声轻响,声音暗哑。
卫玠向戏台看去,影戏里,戏人已被阎王斩了脑袋。
幕布上立着一只黑鸦,正炯炯有神地看着卫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