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后园名叫观止园,是李文远回乡后花重金修建的园子,在郡内都有些名气。
园子位于府邸深处,占地甚广,引了湖水入院,闲时可驾舟于园中,奇石成山,奇花争艳,卫玠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来。
两人被引至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碧波荡漾,荷叶田田。
轩内设了十几个蒲团与小几,几上各有香茗一盏,点心数碟。
两人又是最晚到的。
仆役在轩外止步,自有丫鬟将两人引入座位。
席上气氛却比昨日宴席更为微妙。
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旁的那道纱帘。
帘后正端坐着一道身影,竹帘挡着,看不真切,只能瞧出是一窈窕女子。
只有淡淡的、比园中花香更清幽几分的香气从帘后隐隐传来。
这位李家小姐并非嫡出,乃是李文远年轻时还未考中进士时遇到一女子所生。
两人一见面便私定终身。后来他人才知这女子竟是和李文远私奔出来的。
女儿刚出生时有一日李文远不在家,女子竟被寻来的家里给捉了去,等李文远回到家时只剩下这女儿在襁褓里嘤嘤哭泣。
此后,这李文远终生不娶。抚养这女儿至今。
这李家小姐从小养在深闺,传闻刚出生身上便有一股异香,长大后相貌更是清艳如同狐仙一般。
只是李文远对这女儿看护的甚紧,外人竟从未一睹这李家小姐的真容。
此事在郡里流传甚广,所以今日才引了这许多上门求亲的公子侠士。
主位上坐着的李文远眼见得众人个个心不在焉,呵呵一笑,开口道:“昨晚老夫曾说今日会上设了三道小试…”
见众人心绪都被拉回。
李文远捻须又道:“这第一试,便是各位俊彦在席上与小女介绍自己一番。”
座下众位微微一愣,这般简单,不禁又喜又讶。
沉默了片刻。
昨日讥讽了刘文清的那个陈九率先道,他朝帘席后拱了拱手:“在下陈九,本郡人士,家父是郡内主簿陈讳字二河。久闻小姐清名,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在下自幼习文,如今已取了秀才身份,来年省试在下势在必得!”
陈九停了片刻,感到帘后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心中一喜,还待说话。
一道洪亮声音插了进来:“太平时节,读书功名自然是好,但如今朝廷正是多事之秋,丈夫处世,当建功立业。”卫玠坐着的一劲装刀客大声说道,
“在下赵猛,如今在武威镖局做副总镖头。苏小姐若嫁于我,必不让小姐粘得半点风雨!”
陈九被当面反驳,皱了皱眉,却没有发作。这武威镖局颇有几位武艺高强的,是以他父亲虽是主簿他也不敢以势压这汉子。
接着,十几个青年相继介绍了自己。
轮到卫玠时,卫玠只是说了一句:“慕道之人,四处漂泊。”
倒是数余念卿家境最差。
李文远见众人都介绍了一遍自己,便道:“一轮小试完了,既是第二轮了。”
“这第二轮,便请诸位俊彦一展才艺了。”
这次轮到那刘文清率先出声,引得座中几下嗤声。他只做充耳不闻。只见他朗声道:“晚辈献丑,愿弹奏一曲《鹤鸣九皋》。”李家早已备下各类器具,旁的侍女听闻便从轩下捧上古琴。刘文清凝神静气,琴音淙淙而出,清越动听,倒是技艺不俗。
随后,各位皆是各展其能。尤其那位赵猛,竟是搬来一块二三百斤的大石,当场展露了一手徒手碎石的硬功,看得陈九眼睛直跳。蓝衫青年也凑热闹,却是变了几手戏法。
到了余念卿,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已想了半天,却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在这里一展的才艺。
席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余念卿身上,见他怔在原地,额角隐隐渗出细汗。那些先前献艺的公子们,嘴角已不自觉扬起轻慢的笑意。
卫玠却在一旁小声说道:“自称其过便是。”
原来卫玠昨夜悄悄夜游了李府,已知晓了这招婿会后的奥秘。
余念卿瞧了卫玠一眼,眼神复杂。
他待了片刻,颓然说道:“晚辈无甚才艺在身,还请李翁见谅。”
随即缓缓坐到了位上。
李文远闻言瞧了一眼帘幕。
李文远停了片刻,说道:“这第三试却是早已完了,诸位俊彦稍待,我与小女商议片刻。”
轩下众人皆是诧异,纷纷问道何时完的第三试。
李文远却好似没听到一般,转身进了珠帘之后。
片刻之后,帘后响起一道清雅的声音,座下众青年闻声皆是精神一振。
这道声音似有些病弱,道:“小女已选了夫婿。”
随即珠帘拉开,一道窈窕身影走了出来。
只见她身姿纤瘦,步履摇曳间似有暗香涌动,只是脸上带着一方帷帽。
众位公子大为失望,还以为能一睹这郡内闻名的美人芳颜。
这李家小姐说道:“我选了这位余公子做了我的夫婿。”
众皆哗然。
……
……
其他公子,侠士大失所望之后纷纷告辞。
卫玠被余念卿百般恳求留了下来,此时余念卿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李家要当天便将这婚事办了,当夜便入了洞房。
余念卿虽然不解为何如此匆忙,但还是欣然答允。
卫玠笑吟吟的答应下来。去那湖边与那两条笨蛇约定明早再走。
眼见得余念卿与那李家小姐拜了堂,送入了洞房。
卫玠却没回到客院,而是跳上了洞房外不远的树上,靠在树桠之上,赏起了明月来。
洞房内,余念卿闻着李家小姐身上的香气,只觉心都要醉了。
他瞧了瞧摆着喜字的桌上,正摆着两杯合卺酒。
走到坐在床上的李家小姐面前,拿起如意秤。
缓缓揭开盖头……
红布滑落,烛光跳跃。
盖头下露出的,不是预想中那张传闻里“狐仙般”的容颜,而是一张真正的、毛色火红的狐狸面孔。尖吻细长,一双狭长的眸子在烛火下,正微微张嘴,露出两颗尖牙,含羞带怯的看着他。
烛芯“啪”地爆开一个灯花,惊得余念卿手一抖,那柄象征“称心如意”的喜秤,“当啷”一声,掉在了铺着红绸的地上。
狐狸头正待吐出嘴中早就备好的迷雾。
却见余念卿凝固的表情突然又生动了起来。
只见他大喜过望地看着狐狸头,目光灼灼,赞叹说道:“原来娘子真真长在了我的心坎之上。”
狐狸头闻言,嘴巴张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怔在当场,全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