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常之身为浸淫阵道数十载的修士,自然知晓阵法叠加之理。
然世间常态,不过同类阵法粗浅累加,宛若叠瓦覆屋,纵有增益,亦有其限。
那极限壁障,往往比世人臆想的更低。
林常之摇了摇头,后道:“你这话倒是透着大道至理之意,量变引质变,简单而又精准,只是哪怕一个低阶阵法也要构筑许多阵纹与阵法回路,更别说将大量的阵法彼此相连,难!”
“或许,未必需要那般复杂。”苏牧沉默片刻,指尖轻蘸杯中残茶,在光洁的石案上徐徐划开一道水迹。
茶水在石面晕开,他指尖游走,勾勒出三个极简的符号。
“譬如,设一阵,唯受一道灵力激发,方显其效,可称‘与阵’。”
“再设一阵,需受两道灵力方可引动,此为‘或阵’。”
“再设第三阵,遭受灵力反而会关闭阵法,可将其称为‘非阵’。”
林常之看着桌上那简单的图案,笑道:“这有何用?”
非疑问,而是肯定。
苏牧所言这些基础阵型,于他而言不过信手可拈的微末技艺,其触发之理虽巧,却单薄如纸,徒具其形。
他要构筑的是一座大阵,不是无用的花瓶。
“老师可曾想过,世间至繁至妙之物,往往生于至简之基?”他指尖轻点那三枚渐欲干涸的茶痕,“将此‘与’、‘或’、‘非’三阵,视作垒筑九重之台的坯砖,若欲造一阵,可自辨敌势强弱,择机以困、以御、以攻……以此简基,可否解得?”
林常之倏然抬眼。
他尚在咀嚼话中深意,未曾察觉,这石案两侧的气场已悄然流转。
授业者与受业者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微妙。
“只需先用‘或阵’根据敌人气息强弱,朝最近的‘与阵’还有‘非阵’组成的判断阵列释放灵力,若敌人羸弱,便触发无光阵这般阵法,若敌人强横,便触发更强的杀伐阵法等等。”
“此类感知阵列与判断网络,大可层层布设,互为援引,即便局部损毁,灵力亦可循备用灵路流转,无碍大局,以此法,困阵、杀阵、幻阵、御阵皆可勾连一体,彼呼此应。”
苏牧一口气说完之后,整个人也松懈下来。
这些,都是根据曾经他所学结合他所了解的阵道知识所想,对阵法本身并无提升。
但这却能让不同的阵法之间相互勾连起来,同时还无需修士去自主激发、掌控,阵法本身便可根据这些判断自行运转、激发,这是一种创造性的想法。
如林常之此前洞府门口若是有这样一个构思,他那次或许就不用吐血了。
只是当他抬头看向林常之时,却猛然发现林常之已经彻底愣住,双目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水迹构成的玄妙图案。
他与苏牧不同,是真正在阵道上修行过几十年的人,在苏牧道出此番‘创意’之后,他所想到的东西更多。
一旦阵法本身有了这样一个‘判断方式’,那么阵法在面对不同的人时,便可做到‘因材施教’,这样一来阵法也就不会浪费,所消耗的灵力、灵石也能得到限制,更不会过多牵制布阵者以及施阵者的心神。
“此法虽对阵法本身无任何威能提升,然其构架之巧、思虑之奇,却让我等耳目一新!且只需以简单阵图构成,着实令人惊叹!”
林常之忍不住发出赞叹,越想眸子越亮,目光如火:“如此一来,只需要足够多的阵列,便可完成任何事情,甚至可自发维护,自发生长、演化,苏牧你这是要创造一个活物啊!”
听闻此言,苏牧一愣。
他没想到,林常之思维如此之跳跃,自己只是提出了一些简单的设想,而他这么快便想到了更远之处。
的确,若是按照他这种方式造出的大阵,也许最开始,只具备基本的阻敌或是防守能力。
但在未来,随着这阵法功能完善,便可具备相当的“智能”。
不过真想做到那个份上也没有那般简单,依旧遥远无比,只是诞生了这个‘可能’罢了。
“老师言重了。”
苏牧迅速收敛心神,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光华完美掩去,“阵法终究是死物,依律而行,循理而动,岂能真有灵智生机?弟子不过是些荒诞遐想,偶然得之,如同梦呓,当不得真。”
林常之的神色却很凝重:“此法若是让他人窥见其中之玄妙,恐怕祸患不小,因此此事从今日起,你切莫与他人再谈起。”
苏牧一愣,是真的没想到此事还会引来祸患。
但他想想也就释然了。
修仙一道本就讲个争字,很多修行者为了利益,即便是父子也会刀剑相向,更遑论其他。
“不过你也放心,老师不日就会闭关,在我出关之前,你照顾好自己,此阵若能成,你我名垂千古!”
“若不能呢?”苏牧问道。
林常之回道:“纵使耗尽心血,最终镜花水月,老师也将视你为骄傲,只有我等阵法师才会明白,你所提出的想法究竟有多么天才,不,你苏牧在阵道上就是个天才!”
这……
苏牧微微一愣,难不成自己在阵道上面真的是个绝世天才不成?
但您老这般直白的说出来,就不怕我恃才傲物吗?
……
返回居所的路上,山风微凉,苏牧的思绪仍有些纷乱,仿佛浸在雾中。
不过,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原理,想必真正的“计算机”大阵应当没那么容易被鼓捣出来才是。
回想起方才林常之的神色,苏牧还是觉得,自己这位老师有些过于忧心了。
就算这样的大阵被创造出来,那也是造福世界,不至于引来祸患。
而且真有什么祸患,那也是奔着自己这位老师去的,关他苏某人何事?
“天塌了有高个的顶着,我一个练气境慌什么?”
苏牧如此安慰自己,只是心中有些遗憾,没能真正跟老师学到些什么,要知道他对阵法的兴趣可不小。
并且他觉得林常之说的没有错。
自己就是个天才。
因为只要他一想到阵法方面的事情,一个接一个的想法就如泉涌一般往外冒,比较枯燥的修行……只觉得有趣太多。
在快要回到家时。
苏牧想起了什么,转道去了藏经楼,借了几本阵符入门的书籍方才回去。
到了熟悉的院子,发现石桌上放着一个竹篮,苏牧走上前去,就见到了李三旺留下的信。
信上内容很短。
“丰收日,些许瓜果与师弟同享。”
苏牧将纸条收好,掀开竹篮盖布,里面放着一些奇花异果。
这些自然是灵植峰所产,这些年来,也不是李三旺第一次送他东西,可他却难有回报之物。
前不久他才得知,李三旺的修为已到了练气八重,十年时间,眼看就要筑基了。
许曼曼虽是女儿身,但天资卓越,也有练气七重之境。
就连不着调的秦阙,也晋入练气六重。
唯独他苏牧,这些年过去,似乎还在原地打转。
这些朋友也看到了这一点,却并未因此疏远苏牧,反而是不时照拂。
李三旺时常送瓜果灵米,秦阙则是努力完成宗门任务,用贡献点给苏牧换一些灵丹。
至于许曼曼,常来与苏牧讲经,似要将自身理解灌输给苏牧。
可这些都无用。
他与修道之间,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