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第二十一个年头,苏牧又一次来到林常之的洞府前。
石门依旧紧闭,沉穆如古墓碑。
他这位老师闭关至今,已近十年,门前石阶缝隙里,细弱的野草枯荣了不知几遭。
看这情形,闭门谢客的时日,怕还要更久。
苏牧心头攒了些疑问,除了林常之,这玄清宗内似乎也寻不到更合适的人解答。
见洞府仍旧沉寂,他轻叹一声,便欲转身离开。
“是苏牧吧?”
苏牧转身,就见原本空荡荡的洞府门前,出现一位朴素亲切的妇人,妇人衣着朴素,容颜已见风霜痕迹,却眉眼温润,气息平和亲切,正含笑望着他。
他微微一怔,旋即想起林常之偶尔提及的零星话语,心中了然,遂端正身形,执礼甚恭:“弟子苏牧,拜见师母。”
妇人亦是宗门长老,道场在灵植峰,与林常之算是同期入门的旧识。
二人结为道侣,却并未朝夕厮守,大多时候各居一峰,潜心己道,偶有闲暇,方才相聚。
这般情景,在玄清宗内并不鲜见。
初时或许也曾有两情缱绻、誓约山海,然岁月漫漫,修行路远,聚少离多之下,那份炽热的情感便如沸水渐凉,终归于一种更沉静、更似亲似友的相伴。
“情”之一字,能轰轰烈烈燃烧至地老天荒者,世所罕见。
更多的,便是如林常之与眼前妇人这般,年深日久,情愫淡如清茶,说不清是爱是亲,唯剩当年一句“相伴此生”的承诺,化作无形纽带,维系着这份悠远的关系。
“嗯,总算见到你了,此前听常之总说起你。”妇人朝苏牧热情地招了招手。
苏牧依言走近,尚未开口,妇人已关切地问起他近日境况。
苏牧便也坦诚相告,无甚隐瞒。谈及修行进展迟缓,妇人神色温然,并无讶异,反而缓声宽慰:
“修行界中不缺乏耀眼灼目的天才,但所谓天才能走到最后的又有几人?能证大道者,往往潜龙在渊,大器晚成者亦比比皆是。”
“如今宗门或是东域,充斥着一种风气,好似人人都得是天之骄子才能证得大道,你莫被他们带偏,自己该如何就如何。”
苏牧的修为让他平日里能听到不少安慰话,但大多数人都是告诉他,求仙不成亦能凡尘逍遥。
而这位师母,却在告诉苏牧,她认定苏牧能够有所成就。
此种被信任感,哪怕是林常之也未给他过。
苏牧心中一动,再度向其躬身一礼。
师母双手扶他,随后道:“你是来找常之的吧,你师生二人是该见见。”
苏牧不由疑惑:“老师出关了?”
“不算出关。”妇人笑意微敛,眼中掠过一丝忧色,“你……替我劝劝他罢。”
劝?苏牧心中疑惑更甚。
只见妇人走到洞府门前,衣袖轻拂。
霎时间,笼罩洞府的无形阵法显露出淡金色的繁复纹路,如水波荡漾,在光幕上无声地分开。
苏牧带着满腹疑窦,步入洞府。
洞内景象,却让他呼吸一窒。
此处他来过多次,记忆中总是长明灯映照,暖光溶溶,明亮而透着些许书卷气。
此刻,眼前却是一片晦暗。
唯有洞府中央,一点微弱的灵光,映照着蒲团上那个枯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
苏牧一时竟不敢相认。
记忆里的林常之,虽非魁梧,亦是体态匀称、精神矍铄的中年模样,哪似现在,气息萎靡至极,面容枯槁,但双目却是异常亢奋。
“你来了!”林常之招了招手,探出衣袖的手臂已成皮包骨。
苏牧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好好一个人,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若说是寿元将近也不应该,林常之乃是金丹境修士,得寿五六百载。
而且他百岁时便有此修为,在金丹修士之中,算得上是“年轻人”。
“莫用那种眼神瞧着为师,我与你说,这些都没有关系,而是你我设想的那个大阵,真能够实现!”
苏牧还未从这巨大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老师,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常之一笑,而后手结道印,原本环绕于周遭的灵气,在此刻如同活过来般,笔走龙蛇,逐渐汇聚成一幅繁复却又精妙至极的图案。
灵光照映之下,苏牧看出,这是他此前与林常之提起过的设想。
但比起那个简陋的设想,此刻林常之的这幅草图,却已近完善。
位于中心的阵列,是他所提的与、或、非三种基础阵法,亦是这大阵能够进行简单思考的来源。
而这基础的阵列之外,还勾连着许多苏牧看不懂的阵纹。
“老夫尝试刻画阵纹,可你猜如何?仅是一道阵纹,天道竟折老夫十载寿元!”林常之的语气尤为激动,仿若那被折去的寿元不值一提。
说来也是,唯有天地不能容忍之物方才降劫。
这愈发证明此阵若成,绝非凡俗!
苏牧心如乱麻,他没想到自己随口提出的一个想法,竟给林常之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老师,你这是画了多少阵纹,寿元还余下多少?”他问道。
林常之摆手一笑,道:“记不清了,折便折了。反正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苏牧,我要感谢你,直到今日,直到此刻,我才总算明白了那一句话!”
“什么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
苏牧却是后退了一步,林常之这份为开创阵法不惜燃烧生命的精神的确可贵,但他还是希望老师能好好地活着。
他也终于明白师母在外面为何要他劝一劝林常之了。
“若天道降劫,说明还不到此阵问世之时,老师何必逆天而行。”苏牧道。
林常之一语不发盯了他半晌,面色忽然严厉:“不成器,此般大道就摆在面前,老夫岂能视而不见!而且,这阵法乃是你提出来,你就不想看看,完成之后是什么模样么?”
苏牧摇了摇头,他起初当然想看看,但如今一看此阵会折人寿命,那便还是算了。
一切都不如好好活着,活着才能有一切。
他想了想,才道:“以老师现在的情况,恐怕不足以刻出完整的阵图便就身陨,若你身死,弟子绝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此设想,就由此阵胎死腹中,所以老师若真想开创此阵,先让自己活下去!”
林常之一怔,眸中怒气冲冲,朝苏牧低喝一声:“滚出去!”
苏牧还想开口说什么,一股无形之力来袭,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摔出了洞府之外。
随后阵法光幕落下,再度将洞府封锁。
那朴素妇人一见这情况,就知苏牧失败了,过来扶起苏牧。
“那老东西怎还对你动手了呢!”
苏牧摆了摆手,道:“老师若真生气了,以我的修为,岂能扛得住他抬手一拂,他还是爱护我这弟子的。”
妇人闻言,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罢了……辛苦你走这一趟。”
苏牧行礼,看了眼洞府,摇头一叹,正准备离开时,他想起了什么,回头道:“老师,此折寿之阵,就让弟子来!”
洞府内,传出林常之没好气的声音:“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