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第二十个寒暑,于某个晨雾未散的寻常清晨,悄然而至。
蒲团之上,苏牧周身气机忽地一震。
并不剧烈,只如深潭投石,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丹田之内,那泊常年静默的“湖水”倒卷而起,灵力微光隐现,随即缓缓平复,归于更深沉的寂静。
练气三重。
破境带来的感受稀薄得近乎于无。
除了内视时,能觉察到那缕游丝般的灵气似乎稍稍茁壮了一分,身与心,与外物,与这方天地,并无任何不同。
二十年才走到这练气三重,苏牧不知该喜该忧。
这十年间他再没见到林长老,与李三旺以及许曼曼的联系也渐渐少去,除去完成悟道峰分发下来的任务,便整日窝在家中修行,闲时琢磨阵法。
以他目前的微弱修为与浅薄理解,尚且只能鼓捣出一些十分低级简单的阵法。
几年前他在小院周围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聚气阵,宗门灵脉散发出的灵气,会缓缓朝此汇聚。
若非如此,苏牧估计自己踏入练气三重的时间,还要往后延个一年两年。
苏牧有些饿了,便去后院摘了些菜,这些小青菜是他亲手所种,修行之上能给他带来的成就感始终有限,反倒是这些青菜,播下种子,过上一季总能有些收获。
做好斋饭,秦阙像是寻着味般,出现在苏牧身后。
“真香。”
苏牧见怪不怪,递过一碗盛好的饭,自己亦端了一碗。
二人便这般不顾仪态,蹲在尚有余温的灶边,就着几碟清淡小菜,默默吃起来。
这些年修为进步缓慢的,不是只有他一人,秦阙也是。
当初他便是练气六重之境,本以为有望赶上李三旺与许曼曼,结果十年间修为毫无进步,就连悟道峰上的讲师都道怪哉。
当日课堂之上,苏牧头一回被老师当堂提起,他至今记得那位讲师在听说秦阙的问题后,目光在一众弟子间搜寻,最后落到自己身上,眼中竟有拨云见日之感。
“这位苏牧,入宗快二十年了,尚在练气二重打转,苏牧灵根本就不佳,加之悟性更为欠缺,修行缓慢一些也是应该的,倒是秦阙,灵根尚可,至于悟性更是有的,否则怎会有练气六重修为?实在怪哉。”
说到底,那位讲师也不知秦阙是何缘由。
但修道之事上,许多人都如秦阙这般,就连改进都不知该往何处使力,最终只能以一句仙缘未到盖棺定论。
“我练气三重了。”苏牧一边嚼着饭,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秦阙一愣,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半晌后,才接着扒拉了口饭。
“何时的事?”
“今晨。”
苏牧起身,放下碗筷,走之前拍了拍秦阙的肩膀。
秦阙又闷头扒拉了两口,忽然觉得口中饭菜失了滋味,一走出去,就见苏牧坐在石凳上,一脸笑意看着他。
“李师兄与许师姐我是追不上了,但要追你,或许大有可能,桀桀桀!”
秦阙被气笑了,在他身旁坐下,还挤了挤苏牧:“不是我说,苏师弟,就你这二十年练气三重的速度,要追上我,满打满算还得二十年,而且我还得在这二十年间,修为依旧不得寸进,非我打击师弟修道之心,实在是此事太无可能呐!”
苏牧对此不以为意,道:“你要是运气差些,往后二十年修为不长进还真有可能,我还是很有机会的。”
“去你的!”
秦阙笑骂一声,一把揽住苏牧脖颈,二人同时从石凳上倒了下去,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了,如孩童般在地上打闹。
闹了一会,苏牧坐了起来,秦阙的腿还挂在石凳上,人则是仰在地上,双眼望着干净的天穹。
“师弟,我可能得出去寻觅机缘。”他道。
苏牧听到这话有些意外,这二十年在玄清宗里,他就没有出过宗,甚至连悟道峰都鲜少离开。
毕竟外面的世界不太平,如他这修为低微的修士,碰上什么劫修或是邪修,没有任何胜算。
苏牧是个惜命的人,在知晓修士们的力量后,他对这世界更存敬畏之心。
准备万全前,他不会轻易下山。
“好端端的出去寻什么机缘,山上不挺好的么?”
秦阙道:“我去拜会了内门的一位长老,他提点我试试其他道路,好比说有的人静若处子,适合在山上清修,那有的人则适合在凡尘中历练,他建议我寻几个邪修杀一杀,手中沾血与不沾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苏牧怔住。
他心中尚且保有前世灵魂的惯性,来这世上近百载,他从未亲手杀过任何一人。
而如秦阙这般,尝试以杀证道,更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前世观书,见那些魔头动辄血祭苍生,高筑白骨道台,苏牧还想,若是换做自己更加无所顾忌。
天大地大,大不过自己。
然而现实的情况是,真到一条条生命摆在面前由他抉择时,仍旧心生犹豫。
苏牧不当自己是一个好人,但却也没坏到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
不过秦阙外出历练,是冲着邪修去的,这些邪修无恶不作,甚至勾结魔道妖族,杀多少也不为过。
“你要如此,我倒不好多劝,望你一帆风顺。”苏牧起身,结道印,行道礼。
秦阙也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后道:“我不在宗门里的时候,你多去看看我那妹子,还有李师兄,他也孤单得紧,莫看他已筑基,得无数赞誉,实则真心朋友,不过我们几人。”
“人家认你这个朋友,这些年有什么东西没想到你,反倒是你,还疏远起他们。”
秦阙在此事之上显然对苏牧有些不满。
“知道了。”苏牧只道。
作为一个长生之人,他每每见到秦阙亦或是许曼曼他们,总归忍不住去想以后。
若情义厚重,到生死分离的那日,他该如何自处?
他本想保持一些距离,但显然这事也很难。
人情难还,苏牧已经欠了不少。
秦阙走到门口,苏牧忽然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阵盘放到他手里。
“这是?”秦阙疑惑。
苏牧道:“我在宗内也不是白费光阴,这是我造的金水阵盘,虽然是一品阵法,但遇到凶险,也能抵挡一二。”
秦阙满目愕然,全然未曾想到苏牧会在此时掏出一个阵盘,并且还是他自己打造的。
“我只听说你在鼓捣阵法,未曾想到,你已能打造出一品阵法,这……苏师弟?”
秦阙已经不知该怎么说了。
苏牧一笑,摆手道:“我知晓我知晓,不过这阵盘我还未测试威能,要是使用过程出了什么毛病,你莫怨我。”
“好哇!原来是要我替你试阵!”秦阙恍然大悟般笑骂,眼底却并无恼意,反而更添几分暖色。
他小心翼翼地将阵盘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放心吧,若真好用,师兄我记你一大功!”
二人相视,笑容渐敛。
秦阙整了整衣袍,苏牧亦肃容。
无需多言,两人再次相对,郑重行礼。
此一别,山高水长,凶吉未卜,再次见面不知会是何时,亦或许……此生再无重逢之日。
登仙路上,熙熙攘攘,万千悲欢,说到底,终究绕不开那四个字。
生,离,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