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此好友,苏牧心下感念,觉着自己若始终这般停滞,不免辜负了他们一番拳拳心意。
“苏牧啊苏牧,”他望着窗外流云,轻声自语:“你总不该比旁人差上太多。林老师亦曾赞你灵光,纵不能一骑绝尘,至少……该跟上他们的脚步才是。”
他将那些阵经符典暂且搁置,重拾功法,沉心打坐。
然而半月时光悄然淌过,内视丹田,那缕气机不过微涨毫厘,如石上渗水,几不可察。
苏牧摇头,唇边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笑。
“罢了,落后也就落后吧,想来他们视我为友,也早已习惯了。”
苏牧暂且放下了清修,以他的想法,修行是自然之事,若是一味强求,还有可能适得其反。
其实林常之提醒过他。
但苏牧知道,自己就是开摆了。
他并非真有那般百折不挠、持之以恒的毅力。
前十年能日日不辍,于他这心性早已磨平棱角的长生客而言,已属难得。
而人生路远,道阻且长,若此路山壁陡峭,撞得头破血流,何不暂且转身,看看别处风景?
将鼻子撞歪的执着,他早已没了。
他捧起阵经,开始研读。
这类典籍,向来艰深晦涩,薄薄一册,字里行间却似藏着万千沟壑,著书的前人仿佛故意将道理说得云山雾罩,不欲后人轻易窥得堂奥。
苏牧遇着不解之处,便起身前往传功堂。
林长老闭关,堂中暂由另一位面孔陌生的长老执讲。
当苏牧捧着阵经上前请教时,那位长老神色间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古怪,虽未明言,但那目光分明在说:“一个练气二重的弟子,正途尚且步履维艰,怎还有余力与心思,去琢磨这等旁门左道?”
然师长终究是师长,心中纵有轻视,仍为苏牧解了惑。
苏牧施礼道谢后回到家中,继续研读,在另一本册子上做起了注解,将晦涩难懂的古文换成了通俗易懂的白话,他非将这阵法之道嚼碎。
这种钻研令他着迷,就像是曾经智力巅峰面对数学难题一样。
待他终于将这卷阵经从头至尾“啃”完,窗外叶色已由浓绿转为浅黄,数月光阴,悄然流逝。
“你在作甚?”
这一日,徐彩莲踏入院中,所见景象令她骤然止步,一股无名之火倏地窜起。
几年未见,她仍旧年轻,面容冷艳不减,越发孤傲,寒气逼人,与那位季师姐又像了几分。
这些年虽未见苏牧,却一直着人留意苏牧在外门的动静。听闻的评价皆是“天资驽钝,然勤勉可嘉”,她本还略感宽慰。
而今日前来,见苏牧竟捧着一本阵经,读得津津有味,浑然忘我!
她的怒意并非凭空而来。
苏牧那点微末灵根,本无资格踏入玄清宗山门,是她看在季师姐面上,破例引入。
宗门之内,谁人不知她徐彩莲处事最是公允冷清,几无私谊,唯独对季师姐之事,尽心竭力。
故而众人心照不宣,皆将苏牧视为季师姐的人。
季月衣虽是首席弟子,风华绝代,追捧者无数,然暗处窥伺、盼她行差踏错者,亦非少数,都在等着她走错一步,便群起而攻之。
在徐彩莲看来,苏牧便是季师姐这些年来唯一的败笔。
一个天资不佳的故人之后,终究让他拜入宗门,更要命的是这些年毫无作为!
“嗯……我在看阵经,最近钻研阵法之道,越发觉得前人智慧高深,徐师姐不如先坐下歇歇?”
苏牧说着,放下手中书籍,起身相迎,他注意到了徐彩莲不善的脸色,但并未往心里去。
徐彩莲难掩失望,并未坐下,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处,道:“十载过去,你尚在练气二重,五十年内筑基能否做到?”
五十年筑基,本质上已是看在季师姐的面子上,若是换做他人恐怕三十年不筑基,就早已赶下山去,又或者是另有安排。
不等苏牧回答,她续而道:“你能留在宗门,是季师姐的恩泽,若你不珍惜,便立刻下山去图个清净富贵!或是去与季师姐说个明白,让她莫记挂你这无用之人!”
苏牧眉头微皱,拱手道:“徐师姐教训的是,苏牧近日确有懈怠,然我自知,修行滞涩,非仅‘刻苦’二字可解,反倒是近日研习阵法,另有所悟;修行百艺,万法同源,师姐又何以断定,阵道……便不是修行?”
这是他头一回,以这般平直却隐含锋芒的语气回应徐彩莲。
拜入玄清宗以来,无论是在传功堂,还是在各位师长、师兄姐面前,他一向是那个沉默、恭谨、甚至显得有些木讷的弟子。
但今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出气筒。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他?
“呵,阵法终究小道,莫看阵法师受人推崇,可古往今来,哪一位阵法师证了大道,你不抓紧时间提升修为,而钻研如此小道,在我看来,便是辜负季师姐!”徐彩莲闻言,唇边逸出一丝冰冷的嗤笑。
苏牧微微吸了口气,初起的些许恼意,迅速沉淀下去。
他再度拱手,语气恢复平和:“师姐所言亦有道理,无论如何,五十年内,苏某定当筑基成功,此言绝非虚妄。”
徐彩莲不吃大饼,反而冷笑:“五十年堪堪筑基,于仙途而言不过勉强入门,前路依旧渺茫,你是季师姐引入门中之人,本该做得更好,成为她的助力,而非……她的负累。”
苏牧这一下是真没辙了,他与徐彩莲聊不到一块去,索性不聊了,问起这位徐师姐的来意。
徐彩莲经他一问,似乎才想起正事,面上怒色稍敛,复归冰冷。
她素手一扬,一白一青两道微光落在石桌上,现出一只小巧玉瓶和一枚青色玉符。
苏牧不知所以,但猜到这是季月衣送他的东西。
“玉瓶里有些灵丹,季师姐想到你在外门修行,悟道峰上灵脉微薄,便给你这些灵丹辅以修行,至于这枚玉符,是宗内的传讯玉符,你可用这玉符直接联系她。”
徐彩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去,步履如风,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苏牧拿起玉瓶,沉默良久过后,又缓缓放了回去。
随后才好奇地拿起那枚玉符。
徐彩莲给他传讯玉符,却不教他如何使用,倒也没法,谁让自己惹她不悦,没有说明书,他只好自己鼓捣。
半天过后,他才发现,只需专注意识,便能以灵力在玉符之上凝聚出字眼。
苏牧正在斟酌,如何与季师姐打个招呼,而后感谢对方再度赠丹。
“师姐在上,师弟有礼了?”
苏牧摇了摇头,谁家的古风小师弟。
“多谢师姐厚赐,师弟铭记于心……”
还是不行,太过生硬了。
“又是被师姐宠爱的一天,感恩!”
苏牧险些没将前几日吃的灵果吐出来,想了半天,他发现掌心玉符会随他想法而浮现字眼,好似通晓他内心般,煞是神奇。
“暂且先不管了,假装我还不会传讯吧。”
他刚要放下传讯玉符,就见得光滑玉壁上,忽然出现一行小字。
“修行之事,尽力即可,天命有定,道途万千,此路若不通,未必是他处无景,只能证明你路不在此。”
苏牧怔住,看着这行字,脑海中仿佛自然而然地映出那青衣女子立于云霭之间,神色淡然,唇齿轻启,说出这番话的模样。
看似遥不可及,字里行间却对他带着些许亲近。
苏牧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一抹淡淡笑意。
紧接着,那一行小字快速消退,又浮现出新的字迹。
“传讯玉符握在手中,便可感知主人所想之话,你下次要先想好,再将要说之言灵刻玉符之上,我便会收到,莫一股脑地说那么多话,方才你那古怪之言,险些让我破了功。”
苏牧嘴角那抹刚刚漾起的笑意,瞬间凝固,而后缓缓消散,不知遁去了哪个角落。
石桌旁,只余他一人,对着那枚重归平静的青色玉符,半晌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