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太太的八十寿宴,设在顾氏旗下最奢华的“云栖山庄”。夜幕降临,山庄却亮如白昼。巨大的水晶灯折射出炫目光晕,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醇酒与顶级食材的混合气息。政商名流、各界精英云集,表面上一派和乐融融。
萧寒穿着合体的礼服,混在宾客中,如同一滴水汇入浮华的海洋。他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目光却像精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顾北辰作为今日主角之一,身着纯黑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面容冷峻如冰雕。他正陪在今日的寿星——顾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一身暗红色绣金旗袍,笑容慈祥却目光如炬,偶尔掠过顾北辰时,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林薇薇则如一只精心装扮的孔雀,穿着珍珠白的曳地长裙,妆容完美,笑容得体,周旋于宾客之间,俨然已是未来女主人的姿态,只是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纯良。
苏浅浅没有出席。这在意料之中,却也让人稍松了口气。
萧寒的关注点,始终落在入口处。
时间将近八点,司仪准备致辞,宴会即将正式开始。就在这时,那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走廊的光,走了进来。
秦戾。
同样是黑色正装,穿在他身上却与顾北辰是截然不同的气质。顾北辰是冰冷的华丽,秦戾则是内敛的锋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刀,沉默却散发着无形的威压。他没有带任何女伴,独自一人,步伐沉稳,瞬间攫取了全场的目光。
原本热闹的宴会厅出现了刹那的寂静,所有声音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谁都知道顾秦两家势同水火,秦戾的不请自来,无异于闯入敌营最核心的庆典。
顾北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冰冷地射向门口。顾老太太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但眼神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了然。林薇薇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捏紧了酒杯。
秦戾却似对全场的注目毫无所觉。他径直走向主桌,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北辰冰冷的视线,最终落在顾老太太身上,微微欠身:“顾老夫人,晚辈秦戾,不请自来,恭祝您福寿安康,松柏长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礼节周全,挑不出错处。
顾老太太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脸上重新挂起客套却滴水不漏的笑容:“秦先生有心了,来者是客,请入座。”她指了指预留的、位置稍偏但视野极佳的一桌。
秦戾道了谢,走向那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萧寒的心提了起来。秦戾的“大礼”是什么?什么时候送出?林薇薇的“加料”又在哪里?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位置,确保自己能同时观察到秦戾、顾北辰和林薇薇的动向。
寿宴按流程进行。致辞,祝酒,献礼。顾北辰送上了一尊价值连城的玉雕寿星,林薇薇则奉上一幅她“偶然”觅得的、据说是顾老太太早年钟爱的某位画家的失传之作,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连声夸她有心。
轮到其他宾客献礼时,秦戾站了起来。
全场再次安静。
他没有拿任何华丽的礼盒,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款式古朴,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他走到主桌前,将盒子轻轻放在顾老太太面前。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物归原主。”秦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在“物归原主”四个字上,落下了极轻却清晰的重音。
顾北辰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紧盯着那个盒子。林薇薇也屏住了呼吸。
顾老太太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秦戾,脸上笑容不变:“秦先生客气了。”她示意旁边的侍者打开。
侍者小心地打开丝绒盒。黑色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胸针——铂金底座,镶嵌着蓝宝石雕琢而成的鸢尾花,工艺精湛,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而冷冽的光芒。
正是萧寒昨夜见过的那枚!它果然被顾老太太带到了宴会上,而此刻,被秦戾以这种方式“送回”!
顾老太太看到胸针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但萧寒注意到了。那不是单纯的惊讶,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痛惜。
顾北辰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得可怕,死死盯着那枚胸针,仿佛要将其洞穿。他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毕露。
林薇薇也看到了胸针,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迅速掠过一丝狂喜和算计的光芒,但被她立刻压下,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
“这枚胸针……”顾老太太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很多年没见了。”
“物是人非,但有些东西,不该被遗忘。”秦戾淡淡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顾北辰,“我想,它应该属于真正记得它意义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宾客们不明所以,但顾家核心的几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秦先生这话,我不太明白。”顾北辰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冰渣,“一枚旧首饰,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意义?值得秦先生特意在这样的场合提起?”
“意义么,”秦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顾总何必明知故问。有些东西,时间久了,当事人或许忘了,但总有人替她记得。”他的“她”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顾北辰的脸色更加难看,眼底风暴凝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
顾老太太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顾北辰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她拿起那枚胸针,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尤其是底托内侧那行微不可察的刻字。然后,她轻轻叹息一声,将胸针放回盒子,盖上,递给旁边的女佣:“收起来吧。秦先生的礼物,老身收下了。”
一场看似平静、实则刀光剑影的交锋,被老太太四两拨千斤地暂时按下。但宴会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味道。暗流汹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萧寒却注意到,林薇薇在秦戾说出“替她记得”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计谋得逞的笑意。她似乎对这一幕乐见其成,甚至……早有预料?
宴会继续进行,但核心圈子的几个人,心思显然都不在美酒佳肴上了。顾北辰周身散发的冷气几乎能让周围温度下降。秦戾则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与同桌的人简单交谈几句,眼神平静无波。
萧寒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缓慢移动,耳朵捕捉着四面八方的低语。同时,他警惕地留意着林薇薇的动向。
没过多久,他看见林薇薇优雅地起身,低声与旁边一位夫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款步走向连接主厅的侧边露台方向,姿态自然得像只是去透透气。
萧寒心中一凛。他记得昨晚偏厅里,老太太那句“明天或许用得上”。秦戾的“大礼”已经送出(至少是明面上的),林薇薇的“加料”呢?她要在哪里动手?如何动手?
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保持着安全距离。露台连接着侧厅,外面是精心打理的花园,灯光幽暗,相对僻静。
林薇薇没有走远,就在露台入口处的阴影里停了下来。很快,一个穿着侍者制服、身形矮胖的男人端着放有几杯香槟的托盘走了过来——正是萧寒之前在顾宅后门见过的、与林薇薇密谈的男人!
男人似乎脚下一滑,托盘倾斜,一杯香槟眼看就要泼到林薇薇身上。
“哎呀!”林薇薇轻呼一声,侧身躲避,裙摆微扬。
侍者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擦拭。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遮挡下,借着廊柱阴影和身体角度的掩护,萧寒清晰地看到,侍者的手指极快地从袖口弹出一小片近乎透明的、像薄软硅胶一样的东西,粘在了林薇薇微微扬起的、珍珠白裙摆的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褶皱里。而林薇薇也借着侍者身体的遮挡,将一个小小的、类似微型存储器的金属物体,塞进了侍者胸前口袋。
动作完成不到两秒,快得如同错觉。侍者连声道歉后端着托盘匆匆离开。林薇薇则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抚平那不存在的褶皱,脸上恢复完美无瑕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小意外。
萧寒藏在廊柱后,心跳如鼓。那透明的东西是什么?微型炸药?窃听器?还是别的什么?那个微型存储器里又是什么?林薇薇要在寿宴上制造混乱?还是要传递或窃取信息?
他必须立刻通知秦戾!林薇薇的目标很可能是他,或者是顾北辰,或者……是两者!尤其是现在秦戾刚刚送了那枚敏感的胸针,正是情绪和注意力可能被牵动的时候!
萧寒刚想退回主厅寻找秦戾,却听见露台外侧连接花园的小径上,传来刻意压低的、却饱含怒意的说话声。
是顾北辰!还有……秦戾!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私下碰面?气氛显然不对!
萧寒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入阴影。
“……秦戾,你什么意思?!”顾北辰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透过花木隐约传来,“在我奶奶的寿宴上,拿那东西出来,你想羞辱谁?羞辱顾家?还是羞辱清辞?!”
“羞辱?”秦戾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比顾北辰的怒火更冷,“我只是物归原主。还是说,顾总觉得,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对你就是一种羞辱?”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顾北辰逼近一步,萧寒甚至能想象出他额角青筋跳动的样子,“清辞的东西,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拿到这种场合来作秀!”
“作秀?”秦戾的声音陡然下沉,带着刺骨的寒意,“顾北辰,真正在作秀的,是你。一边对着一个影子扮演深情,一边纵容另一个女人为所欲为。沈清辞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会不会觉得恶心?”
“你闭嘴!你没资格提她!”顾北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中痛处的狂怒,似乎有肢体推搡的声音。
“我没资格?”秦戾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讽如同淬毒的冰,“那谁有资格?是你这个在她病重时,还在忙着吞并秦家产业、连她最后一面都差点错过的人?还是你现在身边那个,处心积虑模仿她、却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的赝品?”
“秦戾!”顾北辰暴喝,紧接着是拳头砸在什么软物上的闷响,以及衣料摩擦的激烈声音。两人似乎发生了肢体冲突。
萧寒听得心惊肉跳。旧日伤疤被血淋淋地揭开,仇恨比想象的更浓烈。沈清辞病重时,顾北辰在忙着对付秦家?连最后一面都差点错过?这信息量巨大!
“怎么?被我说中了?”秦戾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似乎并未落下风,“顾北辰,你欠她的,欠秦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今天,只是开始。”
“就凭你?”顾北辰怒极反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秦戾,你以为你能赢?别忘了,当年你父亲是怎么输的!你们秦家,注定要被我踩在脚下!”
“那就试试看。”秦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看最后被踩在脚下的,到底是谁。”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不欢而散,朝着不同方向离开,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怒火仿佛还残留空气中。
萧寒等了几秒,才从藏身处出来,心绪难平。秦戾和顾北辰的冲突已经白热化,沈清辞之死的真相似乎另有隐情,而林薇薇还在暗中布置。寿宴这个火药桶,引信已经滋滋作响,火星四溅。
他必须立刻找到秦戾,提醒他林薇薇的小动作!
刚想返回主厅,手机却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快走。”
萧寒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宴会厅主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却让所有人心脏一揪的——
“噗嗤!”
像是香槟塞子爆开,但又更湿闷,更……诡异。
紧接着,女人短促的惊呼、男人低沉的咒骂、玻璃器皿碰撞摔倒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宴会表面的和谐!
出事了!
萧寒脸色一变,拔腿就向宴会厅冲去。
林薇薇的“加料”,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