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城市的喧嚣沉入寂静,只有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顾家旗下的私立医院灯火通明,如同深海中的孤岛。
萧寒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压低帽檐,借着医院侧门绿化带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混入夜班换岗的医护人员队伍中。他提前让码哥伪造了临时电子通行证,虽然权限有限,但足够让他进入普通住院区域。
走廊空旷,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高级监护病房在顶层。萧寒没有直接上去——那里安保严密,贸然接近只会暴露。他转而走向护士站,装作查看楼层指示牌,目光快速扫过值班电脑屏幕上滚动的病人信息。
顾老太太的名字果然在列:VIP01监护室,生命体征稳定,但仍在严密观察中。主治医生一栏,标注着数个顶尖专家的名字。
萧寒正思忖下一步,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急促但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林小姐,顾先生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他需要休息,不能……”
“我知道!但他一定要守在病房外!我拦不住!”是林薇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医生,奶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
“急性心梗诱发的心跳骤停,抢救很及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老太太年纪大了,又受了强烈刺激,神经系统出现应激性抑制……苏醒需要时间。”医生的声音谨慎而克制,“另外,我们在老太太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到微量的不明神经活性物质残留,成分很罕见,具体作用机理还在分析……”
林薇薇的声音陡然提高半度又迅速压低:“什么物质?!中毒了吗?!是不是秦戾——”
“林小姐!”医生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随即压低,“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这种指控非常危险!样本已经送去专业机构做深度毒理分析了。请保持冷静,一切等结果出来再说!”
沉默了几秒。林薇薇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往日的柔美,却带着一丝冷意:“我明白了。谢谢医生。我去看看北辰。”
脚步声朝着电梯间方向远去。
萧寒躲在护士站侧面储物间的阴影里,心脏怦怦直跳。不明神经活性物质残留……果然下毒了!剂量精准,目的明确——制造急病,嫁祸秦戾。
他等了片刻,确认林薇薇已经离开,才小心地探出身。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正低头填写记录。电脑屏幕还亮着。
萧寒的目光落在屏幕旁贴着的今日探访记录登记表上。上面除了医护人员,只有寥寥几个名字:顾北辰(持续在场),林薇薇(频繁出入),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秦戾的特助,陈铭。登记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停留时间:五分钟。事由:代表秦氏集团送慰问品。
秦戾派人来了?在事发后不到四小时?而且是光明正大地来送慰问品?
萧寒眼神一凝。这绝非简单的礼节性探访。
他悄悄退开,沿着消防楼梯快步向上。通往顶层的门需要高级门禁卡,萧寒没有。但他注意到楼梯间角落,通风管道检修口的格栅有些松动。
十分钟后,萧寒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风管道窄小的空间,匍匐爬向VIP区域。管道里弥漫着灰尘和金属的气息。他尽量放轻动作,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人声。他停住,透过管道格栅的缝隙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小型家属休息区。灯光昏暗。顾北辰瘫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领口敞开,双目布满血丝,直直地盯着对面墙壁,眼神空洞又疯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酒瓶,但似乎一口没喝,只是机械地捏着。
林薇薇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北辰,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奶奶那边有最好的医生守着,不会有事的。”
顾北辰毫无反应,只是盯着墙壁,仿佛那后面有什么他必须看穿的东西。
“那个秦戾……他竟敢……”顾北辰的声音嘶哑,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不会放过他……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我知道,我知道。”林薇薇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和同仇敌忾,“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奶奶的身体。等奶奶醒了,一切都会清楚的。那个人……他跑不掉的。”
萧寒趴在管道里,屏住呼吸。林薇薇的演技堪称完美,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扮演着“温柔体贴的未婚妻”和“同仇敌忾的伙伴”。但正是这种完美,让萧寒感到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是陈铭。
顾北辰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来人,身体骤然绷紧,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手里的酒瓶重重顿在茶几上:“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林薇薇也立刻站了起来,挡在顾北辰身前,脸上带着警惕和厌恶:“陈助理,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陈铭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四平八稳:“顾总,林小姐,我代表秦先生前来,一是表达对顾老夫人病情的关切,二是转达秦先生的一句话。”
“关切?”顾北辰怒极反笑,笑声嘶哑刺耳,“猫哭耗子假慈悲!让他收起那套恶心的把戏!给我滚!”
陈铭不为所动,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秦先生说:猎人设下的陷阱,如果标记被移动,可能会伤及无辜的过路人。顾总,还请您冷静判断,不要被情绪误导,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顾北辰部分狂怒的火焰。他愣住了,眼中血色未退,却多了一丝惊疑。
林薇薇的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随即立刻换上愤慨的表情:“你什么意思?!秦戾害了奶奶,还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洗清嫌疑吗?!北辰,不要听他胡说!”
但顾北辰没有立刻发作。他死死盯着陈铭,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把话说清楚。什么标记?移动了什么?”
陈铭看了一眼林薇薇,那目光平静却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完美的伪装。他缓缓开口:“今晚寿宴上,那枚蓝宝石鸢尾胸针,原本由老夫人吩咐女佣收好,锁进了储物盒。但在老太太发病前,有人看见,那枚胸针,曾短暂出现在老太太手边的桌面上。而负责收捡的女佣坚称,自己绝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林薇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立刻反驳:“那又怎样?也许是奶奶自己又想拿出来看看呢?或者……就是秦戾的人趁乱放回去的!他想用那东西刺激奶奶!”
“也许。”陈铭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秦先生想提醒顾总的是:下毒者,往往喜欢将毒物放在最显眼、最容易被怀疑的对象上。因为这样,一旦事发,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那个‘显眼’的目标上,而真正动手的人,反而可以藏得更深。”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薇薇:“尤其当那个‘显眼’的目标,本身就和顾总您有过节的时候。这种嫁祸,太顺理成章了,不是吗?”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顾北辰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变幻不定,怀疑的目光在陈铭和林薇薇之间来回移动。狂怒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令人不安的猜疑。
林薇薇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强撑着,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北辰,你不会相信他的挑拨离间吧?我可是为了你,为了奶奶……”她眼圈适时地红了。
顾北辰看着她,眼神复杂。几秒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冷静了许多:“陈助理,转告秦戾,这件事,顾家会查清楚。在他嫌疑洗清之前,我们没什么好说的。现在,请你离开。”
这是逐客令,却不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狂怒。
陈铭微微颔首:“秦先生还让我转告:顾老夫人苏醒后,也许有些问题,会有不同的答案。告辞。”
他转身,从容离开。
休息室里只剩下顾北辰和林薇薇两人。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
林薇薇上前一步,试图再次握住顾北辰的手:“北辰,你别听那个人的鬼话,我……”
“我累了。”顾北辰打断她,声音疲惫而疏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去看看奶奶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吧。”
林薇薇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表情完美地切换为担忧和顺从:“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她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优雅,但背影在昏暗灯光下,似乎多了一丝紧绷。
顾北辰重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他不再是刚才那头失控的野兽,而是一个被怀疑和恐惧啃噬的男人。
通风管道里,萧寒慢慢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沿原路退回。
陈铭的来访,秦戾的传话……这是在向顾北辰暗示林薇薇的嫌疑?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那句“猎人设下的陷阱,标记被移动”是什么意思?是指那枚被移动的胸针吗?还是指别的“标记”?
萧寒想起在靶场,秦戾那句似是而非的“猎人的标记”。难道秦戾早就知道林薇薇会在胸针上做手脚?甚至……他故意给了她机会?
还有老太太“苏醒后会有不同答案”……是指沈清辞的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