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忘川”俱乐部,城市夜晚的空气带着工业区特有的微尘气味。萧寒没有立刻回顾宅,而是在街角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拧开瓶盖灌了几口,让冰凉液体压下喉间的干燥和心底残留的悸动。
秦戾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了寿宴的倒计时上。
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苏浅浅那条简短的信息:“我又收到花了。这次是蓝色的鸢尾。没有卡片。”
蓝色鸢尾。绝望的爱,易碎的心,被迫分离的思念。
比起直白的白玫瑰和诡异的卡片,这束没有只言片语的蓝鸢尾更像一个沉默的谜语,一个指向不明却寒意森森的标记。是谁送的?目的何在?是警告苏浅浅,还是……借她的眼睛,提醒某个注视着这一切的人?
萧寒捏了捏眉心。跟踪者,伪造的卡片,现在又是含义晦涩的花。暗处的阴影正在合拢,而寿宴就是那个即将收网的点。
他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一张能在关键时刻或许能稍微扭转局面的牌。他想起了疗养院的匿名花束订单,想起了那枚刻着“Q.L.”的蓝宝石鸢尾胸针,想起了秦戾在墓前独站的雨夜。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被精心掩埋的线。而这条线,很可能就系在“沈清辞”这个名字上。
第二天,萧寒表现得异常安分,大部分时间待在顾宅图书馆,翻阅一些无关紧要的藏书,偶尔在花园散步,绝不靠近主宅核心区域,尤其避开顾北辰的书房和林薇薇常出没的小客厅。他需要降低所有人的戒心。
下午,转机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出现。
顾北辰提前回家,脸色比往日更加阴郁,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他径直上楼,书房门被重重关上,不久后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和压抑的怒斥,隐约能听到“秦”、“项目”、“欺人太甚”等字眼。
林薇薇试图上前关切,在楼梯口被顾北辰不耐地挥手打断。她站在原处,脸上完美的笑容僵了刹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冷,随即恢复如常,转身离开时,脚步却比平时急促了些。
萧寒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目睹了这一切。显然,秦戾在商业上的打击让顾北辰压力巨大,而这种压力正转化成不稳定因素。这对林薇薇而言,或许是机会,也是风险。
晚餐时分,气氛压抑。顾北辰几乎没动筷子,林薇薇几次试图活跃气氛,都被他冰冷的眼神制止。最终,顾北辰撂下餐具,起身离席:“我晚上有个商务晚宴。”
机会来了。
入夜,顾北辰的车驶离。主宅为寿宴做最后准备,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反而容易浑水摸鱼。萧寒等到夜深人静,佣人陆续休息后,才换上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
他不再尝试进入书房——风险太高,且上次之后顾北辰必然加强了戒备。他的目标是三楼那间存放旧物的闲置起居室,以及……顾老太太所住西翼的偏厅。老太太年事已高,喜静,西翼人少,且她明天是寿宴主角,今晚或许会有些特别的准备或怀旧物品取出。
避开主要监控,利用建筑结构死角,萧寒顺利来到西翼。偏厅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柔和的壁灯。他屏息倾听片刻,没有动静,轻轻推开一条缝。
偏厅布置典雅,透着岁月沉淀的味道。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一些老照片和工艺品。萧寒的目光迅速扫过,落在角落一个打开的檀木箱上。箱子里似乎是一些旧相册和文件盒,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未拆封的礼品盒,大概是提前送到的寿礼。
他闪身进入,反手带上门。没有去动那些礼品盒,而是直奔檀木箱。快速翻找下,他很快找到一本比上次在书房看到的更厚、也更陈旧的相册。
这本相册记录的时间更早,有许多顾北辰幼年、少年时期的照片,也有不少顾家家族合影。萧寒快速翻页,寻找着沈清辞的踪迹。
找到了。
一张略显模糊的合照,似乎是在某个家庭聚会。年轻的顾北辰表情还有些青涩的傲慢,他身边站着一个笑容温婉、气质娴静的女孩,正是少女时期的沈清辞。而在照片边缘的沙发扶手上,坐着一个身穿深色校服、眉眼冷淡的少年,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一本书,与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是秦戾。比之前在花园葡萄架下那张更清晰,能看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疏离的气息。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以及一行小字:“北辰十六岁生日家宴,清辞、秦家小戾来访。”
“来访”。这个词说明,至少在少年时期,秦戾是以“客人”身份出现在顾家的,且与沈清辞有过同框。这与吴妈的说法和之前发现的照片相互印证。
继续翻找,在相册最后几页的夹层里,萧寒摸到了一张对折的、质地挺括的卡片。抽出来打开,是一张手工制作的贺卡,边缘有些褪色。封面是用蓝色水彩绘制的鸢尾花,笔触细腻。内页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给小戾:
愿你的世界,终有鸢尾绽放,不必只在画中寻觅宁静。
生日快乐。
清辞”
没有日期。但“小戾”这个称呼,与照片背后的“秦家小戾”对应。这是一张沈清辞送给秦戾的生日贺卡,手绘蓝鸢尾封面。
萧寒心脏猛地一跳。蓝色鸢尾。沈清辞。秦戾。疗养院的匿名花束……线索在这里扣上了!
沈清辞知道秦戾喜欢(或关注)蓝色鸢尾,甚至以此作为生日祝福。那么后来送往疗养院的蓝鸢尾,极有可能是秦戾的手笔,是一种无声的陪伴或纪念。而如今,同样的蓝鸢尾被送到苏浅浅手里……是模仿?是提醒?还是某种扭曲的致敬?
他将贺卡小心拍下,原样放回。又在箱子里翻找,在一个丝绒首饰袋里,摸到了一枚冰凉的东西。
拿出来,正是那枚蓝宝石鸢尾胸针。但在偏厅较亮的灯光下,萧寒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细节:铂金底托内侧,极其隐秘的位置,除了“Q.L.”,还有一行更小、几乎微不可察的刻字:
“To Q.L. From S.Q. 2015.09.17”
2015年9月17日。订婚日。
S.Q.——沈清辞。
这枚胸针,果然是沈清辞在订婚日送给秦戾的。可它为什么会在顾北辰手里?是秦戾遗失了?被顾北辰拿走?还是……沈清辞后来收回了?
无数疑问翻涌。萧寒将胸针也拍下,小心还原所有物品,正准备离开,偏厅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老太太贴身女佣低低的说话声:“老夫人,您该休息了,明天还要累一天呢。”
“再看看,那些老照片都搬出来了吗?我好像还少了一本……”
是顾老太太!她过来了!
萧寒浑身一紧,目光迅速扫过偏厅。躲进厚重的窗帘后?不够隐蔽。多宝阁后面?空隙太小。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打开的檀木箱和旁边几个堆叠的、未拆封的大号礼品盒上。
没有时间犹豫。他轻手轻脚挪开最上面一个礼品盒,露出下面两个盒子之间的狭窄缝隙,侧身挤了进去,再将挪开的盒子小心挪回原位,刚好挡住身体。缝隙里空气闷浊,光线昏暗,只能透过盒子间的微小空隙看到一点外面的情况。
偏厅门被推开,顾老太太在女佣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太太穿着丝绒睡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过八十,眼神却依然锐利清明。她径直走向檀木箱,目光落在被萧寒翻动过、虽然尽力还原但细微处仍有痕迹的相册和首饰袋上,停顿了几秒。
萧寒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老太太伸出手,拿起了那枚蓝宝石胸针,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底托内侧的刻字。她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胸针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清辞这孩子……心思太重。秦家那小子,也是倔……”
她将胸针放回首饰袋,没有放回箱子,而是攥在了手里。又看了看那本旧相册,对女佣说:“这本也带上,放我床头。明天……或许用得上。”
女佣应声,拿起相册。
老太太最后环视了一圈偏厅,目光似乎在那堆礼品盒上停留了一瞬。萧寒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纸盒的锐利。
但她什么也没说,在女佣的搀扶下转身离开了偏厅,并带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消失,萧寒才从缝隙里慢慢挪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老太太发现了翻动的痕迹吗?她拿走胸针和相册,说明什么?她察觉到了什么?那句“明天或许用得上”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时间细想。萧寒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平复着剧烈的心跳。今晚的收获巨大,风险也极高。沈清辞手绘的蓝鸢尾贺卡,胸针上确凿的刻字和日期,顾老太太意味深长的举动……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核心:沈清辞、秦戾、顾北辰三人之间,在八年前甚至更早,存在一段复杂纠葛的过往。而这过往的核心信物——蓝宝石鸢尾胸针,如今被顾老太太收走,并可能出现在明天的寿宴上。
秦戾要送的“大礼”,是否与此有关?
而那只送蓝鸢尾给苏浅浅的暗处之手,是否也知道这段往事,并在刻意复刻某种象征?
萧寒走到窗边,望向沉沉的夜色。寿宴的灯光已经开始通宵布置,将宅邸映照得如同白昼中的舞台。
明天,所有演员都将就位,所有线索都将交汇。
而他这个意外闯入的观众,手里捏着几张刚刚偷看到的底牌,必须决定,要在何时、以何种方式,介入这场早已写好悲剧开场、却无人知晓结局的大戏。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是一条来自那个神秘号码的加密信息,这次只有三个词:
“小心蓝色。”
萧寒盯着这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蓝色……鸢尾?还是别的什么?
警告来得太迟,也太模糊。但他已经身处局中,无路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