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异响并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宴会的浮华喧嚣。
萧寒冲回宴会厅时,场面已陷入混乱。人群惊慌地退开,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圈子中心,顾老太太瘫倒在华丽的座椅上,脸色发青,嘴唇泛紫,一只手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她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微微抽搐。
突发急病?心脏问题?
顾北辰已经扑到老太太身边,脸上血色尽失,平日里的冷峻被惊恐取代。他试图扶起老太太,声音发颤:“奶奶!奶奶你怎么了?!医生!快叫医生!”
林薇薇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担忧,手里还捏着酒杯,指尖却微微发白。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混乱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秦戾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深不见底。他手里端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与周围的慌乱格格不入。
萧寒的心脏猛地一沉。这绝不是意外!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老太太周围。打翻的酒杯,溅出的酒液,散落的餐点……视线最终定格在老太太手边地毯上,一枚滚落的、深蓝色的、宝石雕刻的鸢尾花胸针上。
正是刚才秦戾送还、又被老太太让女佣收起来的那枚!
胸针怎么会在这里?女佣没收好?还是……
不等他细想,顾北辰已经暴怒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秦戾,声音嘶哑:“是你!秦戾!你对我奶奶做了什么?!”
这一声质问,瞬间让全场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戾身上。
秦戾缓缓放下酒杯,抬起眼,迎上顾北辰杀人的目光,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顾总,说话要讲证据。众目睽睽之下,我能做什么?”
“除了你还有谁!”顾北辰几乎要扑上去,被旁边反应过来的几位宾客死死拦住,“你送来那东西之后我奶奶就不对劲!刚才她还拿着看了很久!是你!一定是你在那胸针上动了手脚!”
“北辰!先救奶奶要紧!”林薇薇适时地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却“不小心”挡在了顾北辰和秦戾之间,也挡住了部分人看向秦戾的视线。
萧寒的脑子飞快转动。秦戾送的胸针?下毒?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立刻就会被怀疑的方式?这不像秦戾的风格。他若要动手,会有更隐蔽、更致命、更不易追查的方法。而且,秦戾的目标一直是顾北辰,直接对顾老太太下手,虽然打击更大,但也更容易引火烧身,不符合他之前步步为营的商业报复模式。
除非……有人想嫁祸给秦戾!
他立刻看向林薇薇。只见她一边“焦急”地扶着几近崩溃的顾北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枚胸针,又迅速移开,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是她!那枚胸针!她趁刚才侍者“意外”泼洒酒水、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短暂混乱,将本应收起的胸针重新放到了老太太手边?或者,她在那枚胸针上,加了别的“料”?那透明硅胶状的东西?某种接触性或挥发性的毒素?能诱发心脏病?
“都让开!我是医生!”一个穿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开人群冲了进来。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老太太的情况,脸色骤变:“急性心梗!心跳骤停!需要立刻心肺复苏!叫救护车!快!”
现场更乱了。医生跪地进行胸外按压,顾北辰瘫坐在一旁,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秦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林薇薇在一旁低声啜泣,扮演着完美的担忧未婚妻角色。宾客们议论纷纷,惊恐、猜疑、看热闹的目光在秦戾和顾家人之间来回扫视。
秦戾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混乱的人群,与萧寒远远地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他在嘲讽什么?嘲讽顾家的混乱?嘲讽这低劣的嫁祸手段?还是嘲讽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萧寒来不及细想。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来,迅速将老太太抬上担架,连接便携式监护仪和氧气。顾北辰如同失了魂般跟着冲了出去,林薇薇也紧随其后。
寿宴主角被紧急送医,宴会自然无法继续。宾客们在一片低语和异样目光中陆续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和探究的神色。秦戾在顾家人充满恨意的目光和宾客们窃窃私语的指指点点中,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转身,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仿佛只是参加了一场不甚愉快的普通聚会。
萧寒没有立刻离开。他趁混乱还未完全平息,悄悄靠近刚才事发中心的地毯。那枚蓝宝石鸢尾胸针还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用随身携带的纸巾小心地捏起胸针一角,迅速包好,塞进西装内侧口袋。然后,他又蹲下身,看似系鞋带,快速用另一张纸巾,擦拭了一下老太太座椅扶手附近、以及她可能触碰过的桌布边缘——那里或许残留着林薇薇布下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随着最后一批宾客离开云栖山庄。
坐在回程的车上,萧寒握着口袋里那枚冰冷的胸针和可能沾有残留物的纸巾,心绪翻腾。
寿宴果然成了引爆点。顾老太太突发急病,秦戾当众被指控,林薇薇成功搅浑了水。她的“加料”不是直接针对秦戾或顾北辰,而是利用了那枚敏感的胸针,针对了寿宴上最重要、也最脆弱的目标——顾老太太。一石三鸟:打击顾家核心,嫁祸秦戾,同时让自己进一步博取顾北辰的依赖和信任。
好毒辣的心思!
但秦戾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他难道预料到了?还是说,他有后手?
手机震动。是陈助理发来的短信,只有寥寥数字:
“秦先生问:东西拿到了?”
萧寒盯着这行字。秦戾知道他拿了胸针?还是指别的?他回想起秦戾最后那个了然又嘲讽的眼神。难道……秦戾是故意让林薇薇得手?将计就计?
他回复:“胸针已取。另有疑似残留物需检测。”
很快,回复来了:“一个小时后,老地方。”
老地方?射击俱乐部?萧寒皱眉。这个时候去那里?
但他没有选择。胸针和残留物必须尽快检测,而秦戾是目前唯一可能拥有资源、并且与下毒者(大概率是林薇薇)对立的人。
一小时后,“忘川”射击俱乐部。
夜色更深,俱乐部更显冷清。萧寒被直接带到了上次的VIP靶道。秦戾已经在那里,换了一身便服,站在射击台前,却没有碰枪,只是望着远处的靶纸,背影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孤峭。
“东西。”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寒走上前,将用手帕包好的胸针和那团纸巾放在台面上。
秦戾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胸针上,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那团纸巾。“你怀疑什么?”
“林薇薇。”萧寒直接道,“寿宴上,她和一个侍者有接触,在裙摆上粘了东西,同时传递了某个小型存储器。我怀疑她在胸针上动了手脚,或者在其他地方布置了诱发老太太急病的药物。她可能想一石三鸟。”
秦戾拿起那团纸巾,打开,仔细看了看上面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痕迹,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常规毒物。气味很淡,有点熟悉……”他按下内部通讯,“让老陈带便携式质谱仪过来,还有,调一下‘夜莺’的数据库,查最近黑市上流通的新型神经诱导剂,特别是能模拟急性心梗症状的。”
陈助理很快出现,带着一台小巧的设备,接过纸巾开始快速分析。
等待结果的间隙,秦戾拿起那枚蓝宝石鸢尾胸针,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宝石花瓣,眼神晦暗不明。“你知道这枚胸针的来历吗?”
“沈清辞小姐在你们订婚日送给你的礼物。”萧寒道,“刻着‘To Q.L. From S.Q. 2015.09.17’。”
秦戾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你查得很清楚。”
“为了保命,总得多知道点。”萧寒坦然道,“但这枚胸针,后来为什么会在顾北辰手里?”
秦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清辞去世前一个月,派人送还给了我。附带了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他声音很平静,但萧寒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道歉,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候顾北辰已经用我父亲公司的存亡威胁她,逼她与我断绝往来,甚至……逼她拿回这枚胸针。她为了不连累我和秦家,照做了。”
萧寒倒吸一口凉气。用家族存亡威胁一个病重的女人?顾北辰当年对沈清辞的“爱”,竟是如此扭曲和卑劣?
“所以,你今天把它‘物归原主’,不仅仅是刺激顾北辰,也是在提醒顾老太太,她孙子当年做过什么?”萧寒问。
“提醒?”秦戾冷笑一声,将胸针轻轻放回手帕上,“我只是把本该属于顾家的东西,还给他们。至于他们看到这东西会想起什么,那是他们的事。”
这时,陈助理那边的分析有了初步结果。“秦先生,检测出来了。纸巾上的残留物,含有微量的‘幻梦三号’衍生物。这是一种新型的、通过皮肤接触或近距离吸入起效的神经诱导剂,能短时间内强烈刺激交感神经,诱发心动过速、血压飙升,对本身有心血管基础疾病的老年人极其危险,可模拟急性心梗症状。黑市上最近两个月才有少量流通,来源不明,价格极高。”
幻梦三号……萧寒记下了这个名字。
“能追踪到购买者吗?”秦戾问。
“很难。这种交易通常通过多层匿名账户和加密渠道进行。”陈助理摇头,“但可以确认的是,这东西绝不是普通渠道能弄到的。下毒者,背景不简单。”
秦戾眼神更冷。“林薇薇……她背后果然还有人。”他看向萧寒,“你做得不错。东西留下,我会处理。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顾老太太那边……”
“死不了。”秦戾语气淡漠,“顾家有最好的医疗团队。而且,林薇薇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制造混乱和嫁祸。剂量应该控制得很精准。”他顿了顿,“不过,经此一事,顾北辰恐怕要疯了。”
确实。奶奶在寿宴上被当众“毒害”,最大的嫌疑人是死对头秦戾。以顾北辰的性格,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
“你打算怎么做?”萧寒问。
秦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猎人在布置陷阱时,总会留下标记,防止自己误入。”
萧寒一愣。猎人的标记?秦戾是在说,林薇薇(或者她背后的人)这次出手,也留下了破绽?还是说,秦戾自己早有准备,留下了反制的后手?
“医院那边,我会派人盯着。”秦戾转过身,“你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林薇薇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她不会放过这个巩固地位、打击异己的机会。尤其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寒一眼,“顾北辰现在最脆弱,也最多疑的时候。”
萧寒明白了。林薇薇一定会趁顾北辰方寸大乱、急需依靠的时候,进一步挑拨离间,加深他对秦戾的仇恨,同时巩固自己“贤内助”的形象,甚至可能……借机对苏浅浅下手,彻底铲除这个潜在的“影子”。
“苏浅浅有危险。”萧寒沉声道。
“我知道。”秦戾眼神一厉,“她那边,我安排了人。但顾家内部,我插不进去手。尤其是现在。”
他的意思是,需要萧寒这个“表弟”的身份,在顾家内部留意苏浅浅的动向。
“我明白。”萧寒点头。这本来就是他的任务之一。
离开俱乐部时,夜色已深。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寿宴风波从未发生。
萧寒坐在回程的车上,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浅浅之前发来的关于蓝色鸢尾的信息,以及那条神秘的“小心蓝色”警告。
蓝色鸢尾……幻梦三号……林薇薇……嫁祸……
还有秦戾那句“猎人的标记”。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正在慢慢靠拢,显露出一幅充满阴谋与危险的狰狞图景。
而他现在,正站在这图景的最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