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疗伤(上)
天亮时,消息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整个学思界。
一夜之间,大量使用医科学思笔的高手死于非命。
然而,紧随其后的并非哀悼与追查真相的呼声,而是一股被精心引导的滔天巨浪——
主流舆论口径惊人地一致:
执医科牛耳的钟家,因长期虐待管家金家,终于招致金家女儿金甜的血腥报复。
官方通报确认:钟青死亡。钟子旻、金叔与金甜失踪。
曾经被钟青捧作“慈善人设”点缀的金甜,如今竟被塑造成了忍辱负重、最终以暴制暴的复仇女神。社交媒体上流传着精心剪辑的证据:金甜手臂上的旧伤(谁知道是怎么来的)、金叔在钟家工作时疲惫憔悴的照片(也许是通宵值班)、甚至还有所谓“钟子旻欺辱金甜”的模糊视频(钟子欣猜测大概率是AI换脸)。
这样的论调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积极煽风点火、提供证据、引导方向。
是易家。
钟子欣躲在城市最阴暗的缝隙里,注视着商场大屏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看着易家辉在镜头前义正辞严地宣称“必须彻查钟家罪行”,看着那些曾经与钟家交好的家族纷纷撇清关系,看着金甜被塑造成一个悲情英雄……
钟子欣感觉头痛欲裂,她这时才猛地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像被谁修改过。
曝光梅家兄妹的人是易家,金甜作为义女进入钟家本就是易家的一步棋。
哥哥对这场行动早有预感?可是他为何只是阻止自己参加晚宴,没有做出进一步挽救?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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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家的搜捕网正在收紧。
酒店附近的监控被调取,她的画像被分发,悬赏令悄然流传在黑市。她必须像幽灵一样活着,在阴影中穿梭,避开所有熟悉的面孔,所有可能被监控的场所。
她用捡来的破布裹住伤口,用污泥抹脏脸颊和头发,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在桥洞下过夜。
学思笔的能量要省着用——既要维持基本的治愈,又要防备突如其来的追捕。
要是能跟方茜联系上就好了,她的学思笔随手就能变出食物。
她有时候会这样想到。
可现在的她是万万不敢去主动联系方茜的,倒不是怕被出卖,而是怕牵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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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医师节惨案已经过去了七天。
七天了,她像一只被迫迁徙的困兽,辗转于城市边缘的阴暗角落——桥洞、废弃厂房、建筑工地临时工棚。白天蛰伏,夜晚潜行,靠捡来的食物和雨水维生。左臂的灼伤在学思笔的持续修复下已结痂脱落,留下粉红的新生皮肉,但能量消耗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
易家的搜捕网比想象中更严密。
悬赏令上的金额高得令人咋舌,足够让任何亡命徒心动。街头巷尾的公共屏幕上滚动播放着“钟家余孽”的模拟画像,尽管与她现在的模样已判若两人——污垢掩盖了肤色,破布包裹了身形,散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
但她依然不敢大意。
第七天黄昏,她躲进了这片工业区。上世纪的老厂房如巨兽的骸骨匍匐在暮色中,锈蚀的管道纵横交错,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风吹过时,铁皮屋顶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她选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厂房,从破裂的侧窗翻入。内部堆满废弃的机器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角落里,她找到了半箱过期但未开封的压缩饼干,如获至宝。
就在她撕开包装,准备填饱辘辘饥肠时——
轰!
巨响从工业区深处炸开。
不是爆炸声,更像是……某种能量失控的闷响。紧接着,刺目的白光从远处一栋厂房的窗户里迸射而出,将黄昏的天际瞬间照得惨白如昼。
钟子欣本能地趴下,心脏狂跳。
几秒后,白光熄灭。
死寂。
然后,是建筑物坍塌的轰鸣,混合着金属扭曲撕裂的尖啸。
她趴在原地,等了几分钟。没有后续动静,没有警笛,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理智告诉她:不要管,快离开。
但某种更深的直觉——或许是医者的本能,或许是那白光的诡异——驱使她站了起来。
她贴着墙,在废墟的阴影中穿行,朝白光爆发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空气越热。
一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像电线短路,又像……皮肉烧焦。
她的胃开始痉挛。
转过最后一排厂房残骸,她看到了。
那栋三层楼高的旧车间已完全塌陷,只剩扭曲的钢架和破碎的水泥板。而在废墟中央,一个身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钟子欣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身衣服——或者说,衣服的残骸。深灰色的连帽衫烧成了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
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吐出来。
焦黑如炭。
那是唯一能形容的词。从头发到脚踝,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皮肉翻卷,炭化,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底下暗红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那张脸——尽管布满烧伤和血污——她认得。
赵影……或者是梅惊笛?
毕竟现在看不到瞳色。
离家出走一年多,这是她第一次再见到他,却是在这样的炼狱景象中。
钟子欣冲了过去,跪在他身边,手指颤抖着探向颈侧。
还有脉搏。
微弱、紊乱、时断时续,但确实还在跳动。
“赵影!梅惊笛!”她拍他的脸,没有反应。翻开眼皮,瞳孔涣散,对光无反应。
濒死。
如果不是她恰好撞见,几分钟后,他便真的死了。
钟子欣将学思笔抵在他心口,催动全部异能。柔和的白光从笔尖涌出,渗入焦黑的皮肤。但下一刻,她的脸色变了。
排斥。
强烈的排斥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抵抗治愈能量的渗透。那不是伤口本身的阻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与生命本源融为一体的抗性。
和父亲钟青临死前的感觉,如出一辙。
钟子欣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她将精神力催到极致,强迫白光深入。异能与抗性在梅惊笛体内激烈对抗,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抽搐,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但别无选择。
要么强行治愈,要么看着他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暮色完全褪去,夜幕降临。工业区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她手中的学思笔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两张苍白的脸——一张昏迷不醒,一张因过度消耗而血色尽失。
皮肤开始再生。
炭化的组织剥落,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焦黑的伤口缓慢愈合,骨骼复位,血管重建。这是一个漫长而残酷的过程,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钟子欣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
当最后一处伤口勉强闭合时,她眼前一黑,瘫倒在少年身边,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