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疗伤(下)
他终于睁开眼睛了,是褐色的。
赵影是被痛醒的。
不是外伤的痛——那些几乎致命的烧伤已经愈合,皮肤光滑如新,只残留着浅浅的红痕。是内伤,脏器在能量冲击下的暗伤,骨骼深处传来的钝痛。
还有……饿。
他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生锈的钢梁和破损的天花板。然后,是趴在自己身边、呼吸均匀的钟子欣。
她睡得很沉,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长发散乱,嘴唇干裂。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赵影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内伤,他闷哼一声,低头打量自己。
全新的皮肉,几乎看不到伤痕。衣物则已化为焦黑的褴褛布条,堪堪蔽体,冷风从废墟缝隙钻入,激得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啧……”他嘶哑地吸了口气,声音像砂纸摩擦,“你的搜索数值是不是过低了?”他轻声嘀咕了一句,带着劫后余生的戏谑。
居然在这种地方被她撞见。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别吵……”钟子欣被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下意识地下移——
正好精准无误地对焦在某人两腿之间那片毫无遮挡的区域。
空气凝固了三秒。
“咳咳……你要不先找件衣服?”她突然扭过头去,耳根发红,声音别扭。
赵影无奈地翻了个动作幅度极小的白眼,牵动了内伤让他龇牙咧嘴:“姐们,我醒之前你该看的不都看完了?我一个被看的人都没说啥,你又矫情啥?”
“我那是抢救,争分夺秒。谁有功夫看你,而且光线那么暗……”钟子欣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偷瞄——为什么这一个搞物理的家伙身材能练得这么好?线条分明的腹肌,清晰的人鱼线,还有……
她猛地掐了自己一把。
“拜托,”赵影懒洋洋地抬了抬还能动的手,指了指四周被夷为平地的废墟,“方圆百米连块完整的破布都找不到,你让我上哪变戏法?”
钟子欣环顾四周。
惨烈。整个车间像被巨人的拳头砸过,地面凹陷,墙壁崩塌,机器零件熔化成扭曲的金属疙瘩。空气中还残留着能量过载后的臭氧味。
确实,别说衣服,连块像样的布都找不到。
最终,她叹了口气,潇洒地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那件从酒店逃亡时就穿在身上的、沾满污渍和血渍的卡其色风衣——漫不经心地丢了过去。
“凑合裹着。”
赵影倒是毫不客气。他接过风衣,展开,裹在身上。尺寸严重不合——钟子欣比他矮半个头,骨架也小,风衣裹在他身上紧巴巴的,袖子短一截,下摆勉强遮到大腿。
画面颇为滑稽。
但他一脸坦然,甚至调整了下姿势,让风衣裹得更严实些。
两人找了处相对隐蔽的断墙残垣坐下。身后是半堵未倒的墙,能挡风,也能提供些许安全感。
劫后余生的荒诞感渐渐退去,沉重的现实压了上来。
“你这离家出走,动静未免闹得太大了些。”钟子欣率先打破沉默。
赵影调整了一下坐姿,内伤的抽痛让他眉头微蹙:“你呢?看你这模样,似乎也在流浪?”
“我……”钟子欣压下心头那点残留的尴尬——以及某些不受控浮现的画面,完了,那几秒钟的视觉冲击恐怕要用一生去淡忘——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凝,“你听说过‘医师节惨案’吗?”
赵影摇头:“这一年多……我几乎与世隔绝。”
钟子欣开始叙述。
那场屠杀。满地的尸体。裂开的学思笔。父亲胸口的伤。临终遗言。金甜的背叛。易家的阴谋。自己被污名化,被迫逃亡。
她说得很简练,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夜幕完全降临,星光透过废墟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赵影默默听着,指节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像是在梳理信息流。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没想到我不在的日子里,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说起来……你有没有感觉我们的记忆被人修改过?”
钟子欣重重地点头。
“能做到这点的,只有心理学专业的学思笔。”赵影分析道,“我从前也暗中追查过曝光我和赵绰身世的幕后之人,一无所获。如今看来,手法与操控‘医师节’舆论如出一辙。金甜以义女身份进入钟家……恐怕早就是易家棋局的一步。话说……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大概是先救出哥哥吧。我有感觉,易家没有杀我哥哥,应该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你呢?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钟子欣反问,“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虽然知道你和养父关系不好,但是没想到这次居然闹这么大。”
赵影的表情瞬间变得很沮丧。
那种沮丧不是伪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他欺负我妹妹。”
钟子欣一愣,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糟糕的可能性。虽然没听说过梅奕安有特殊癖好,但是赵绰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更何况这又不是亲女儿,如果……
“打住!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赵影立刻打断她即将脱缰的思绪,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不过……本质上也差不多恶心。”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
“他有个‘优生计划’。”
这四字他说得极轻。钟子欣并未完全理解其含义,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窜过脊背。
“算了,这个以后再说。”赵影烦躁地摆摆手。
“真好,”钟子欣忽然轻声道,“现在的你,很像以前的赵影了。”
赵影微微一愣。
“什么意思?”
“在孤儿院的时候,你虽然不像梅惊笛那样锋芒毕露,但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哪像在四象学院那会儿,整个人都闷闷的。”钟子欣解释时,眼中似有微光闪烁,“我还记得小学那会儿,我因为身世的事被霸凌,你走出来替我解围,就像是踩着光出现的,就像……”
她顿了顿,郑重地念出那句诗:“惊鸿照影来。”
赵影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以一种极其突兀的姿态——宛如慵懒的大猫——在她面前伏下身。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朝向她的方向。
“你摸摸。”他毫无预兆地开口。
钟子欣足足愣了十几秒。
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句话的信息量:摸?摸哪里?为什么?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想让她……摸头?
“挠也行。”梅惊笛维持着那个趴卧的姿态,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放松感,仿佛这里是安全的巢穴,而非爆炸后的废墟。
钟子欣眼角抽了抽。
这人脑子是不是被炸坏了?还是说,这是某种……求安慰的方式?
她硬着头皮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触碰到他微硬的发丝。触感……意外的还不错?发质偏硬,但很干净,带着洗发水的淡淡清香——等等,他哪来的条件洗头?
然而,指腹划过发根时,一道突兀的、蜈蚣般的硬质凸起,隐藏在浓密的黑发下,猝不及防地硌到了她的指尖。
疤痕。
很长,很粗,从后脑一直延伸到耳际。
钟子欣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弄的?”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正式跟老东西翻脸的那天。”赵影的声音依旧闷闷的,听不出情绪,“脑袋差点被他拿手杖开瓢。不过没关系,我打回去了,打断了他一只胳膊。”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是在说吃饭喝水这种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
“我忍了他这么多年,连本来的性格都扭曲了。还好,现在终于不用忍了。”
钟子欣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道疤痕。指尖能感觉到皮肉的凹凸,能想象到手杖砸下来时的力度——那是要命的力度。
她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影似乎想起了高兴的事,又变得眉飞色舞起来。他翻过身,坐起来,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星。
“建设我的国家。”
“什么?”
“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站起来,裹紧那件不合身的风衣,朝她伸出手。
钟子欣犹豫了一秒,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带着薄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