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旧友(下)
工厂里只剩下张星野一个人。
不,还有那些机械生物。它们安静地蛰伏在阴影中,暗红色的复眼像无数颗等待点燃的星。
他的三根手指在键盘上缓慢敲击。
“哒、哒、哒——”
他在调试工厂的爆炸系统。这个系统他装了三年,每一根管线、每一个起爆点,都是他亲手布置的。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急,像是一个人在散步。但那脚步声每落下一次,张星野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
门被推开。
旋风走了进来。他依旧戴着那张画着旋风图案的面具,身形高大,步伐从容。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机械生物,最后落在轮椅上的张星野身上。
“晴天,你说有要事与我商量,到底是什么事?”他开门见山。
张星野没有回答。
他的三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怎么?”旋风向前走了一步,“约我来,又不说话?”
张星野的手指落下。
不是敲击,是按下。
那是一个他设了无数遍的键。每一次按下,都是排练。只有这一次,是真的。
“轰——”
整座工厂炸了。
不是一处爆炸,是每一处。墙壁、天花板、地面、管道、机器——所有他亲手布置的起爆点在同一时刻被点燃。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头从深渊中苏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
旋风的身影在火光中踉跄了一步。他猛地回头,看向轮椅上的张星野。
“你——”
张星野没有看他。他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火光。
那些火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脸,照亮了他稀疏的白发,照亮了他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的三根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已经没有了力气,但它们还搭在那里,像某种固执的告别。
“我找了你那么多年,可算是逮到机会了。”
电子男声在整座工厂里回荡,被爆炸的轰鸣一次次盖过,又一次次从废墟中挣扎出来。
“苗医学者,黎九渊。”
火光吞没了一切。
轮椅、键盘、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机械生物——全部被火焰吞噬。只有那道电子男声还在回响,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在无尽的黑暗中,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砰。”
工厂外,张一轩猛地回头。
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一片暗红。浓烟冲天而起,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直插进云层。
他站在原地,手还牵着缘缘。小女孩被那声巨响吓住了,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小声问:“哥哥,怎么了?”
张一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根黑色的烟柱,看着那片被染红的天空。
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坐在轮椅上、只有三根手指能动、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男人——
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什么。”他蹲下身,把缘缘抱起来,“哥哥带你去找好吃的。”
缘缘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爸爸是不是在放烟花?”她问。
张一轩的喉结动了动。
“对。”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在放烟花。”
他抱着缘缘,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身后,那片火光还在燃烧,把整片天空烧成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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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轰鸣还在耳畔回荡,火光已经吞没了整座工厂。
黎九渊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按住了脸上的面具。血秘银的能量从面具中疯狂涌出,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抬起手,五指张开——狂风从他掌心呼啸而出,将扑面而来的火焰和碎片硬生生吹开。
不是普通的风。是裹挟着血秘银力量的、足以改变弹道的暴风。
火焰被吹得倒卷回去,碎石瓦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在他身周清出一片半径数米的空地。但爆炸太近了,太猛了。一道冲击波穿透了他的风墙,狠狠撞在他的后背。
黎九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废墟中。鲜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面具的边缘滴落。他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已经被鲜血浸透,但他还站着。
他抬起头,看向爆炸的中心。
那里,张星野的轮椅已经被火焰吞没。键盘碎成无数碎片,在火中噼啪作响。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他还活着。
爆炸的瞬间,张星野闭上眼睛,等待那最后的灼热。
他等了很久,灼热没有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挡在他面前。那是一个少年,双手撑开一面巨大的冰盾,将他和自己牢牢护在后面。火焰从冰盾两侧分流而过,热浪烤得冰面滋滋作响,不断融化,又不断被新的冰层补上。
冰盾后面,少年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他的学思笔在掌心发光,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和周身的空间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冰网。
是林奇。
“前辈,您坚持住。”林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已经给高前辈发了消息,她和方前辈一定会来的。您一定要坚持到他们来。”
张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三根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已经没有了力气。键盘碎了,他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看着他在烈火中撑起的那面冰盾,看着他固执的、不肯退让的眼神。
然后,他低下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指按在扶手上——那里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有炸碎的触控板。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下去。
“别管我。一定要杀了他。他就是当年给缘缘情丝的苗医。沈映红是他的徒弟,夏明远被情丝骗了。”
触控板的边缘已经被火焰烤得发烫,他的指尖烫出了水泡,但他没有停。
林奇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眼前的旋风,就是当年赠予高缘情丝的苗医——黎九渊。因为那条情丝,高缘被附身者盯上,方修涉险救人,学会了双专业,也背上了易家血脉的枷锁。因为那条情丝,方修和高缘被迫假死隐居数年,错过了女儿的成长,错过了与亲人相守的岁月。
而张星野——这个坐在轮椅上、全身只有三根手指能动的人——正是因为追查情丝的幕后黑手,才被人陷害坠崖,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至于夏明远和沈映红……
林奇想起穆婷婷讲过的故事。那个兔子与白熊的故事里,白熊一直看着远方的狐狸,而兔子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目光永远落在别处。
原来那不是童话。原来夏明远是被情丝所惑,才会对沈映红一见倾心。那不是爱,是操控,是剥夺。而张星野不允许这种东西继续害人,他决定出手。可那场烧死夏明远和沈映红的大火——恐怕另有隐情。
林奇来不及细想。
因为黎九渊已经站起来了。
他浑身是血,半边衣袍被烧得焦黑,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的杀意。
“臭小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以为,凭你就能打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