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神秘老人(下)
老人一挥手,束缚梅欢笛的藤蔓便消失了。藤蔓缩回地下,速度快得像被什么东西拽回去的,眨眼间就没了踪影。梅欢笛站在那里,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手腕,没有看老人,也没有看谢毅。
谢毅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你是梅欢笛的手下?”他问。
老人立即露出很厌恶的表情,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恶心到了一样。
“手下?我呸!”他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不过是一些长辈对晚辈的关爱罢了,在你这个小娃娃眼里就成手下了?”
居然将封印者称呼为“小娃娃”……
谢毅没有在意“小娃娃”这个称呼。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的手上——那双握着叶柄的手,十根手指都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手。但左手中指指节上,有一圈皮肤颜色较浅,和周围黝黑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
一枚很宽的戒指,大到覆盖了整个指节,替老人挡住了阳光。那个位置,那个宽度,那个形状……谢毅脑海里有个名为直觉的东西告诉他,他应该很熟悉这枚戒指。
在方茜的手上。
是象征着方家家主身份的翡翠扳指。
谢毅换了个语气,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名字:“您是……方伦前辈。”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和方茜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只是岁月的风霜在上面刻下了太深的痕迹,像一幅被雨水冲刷过太多次的画,颜色已经淡了,轮廓还在。
“小娃娃眼力不错。”方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谢毅站在那里,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方伦——方茜的父亲,方家的上一任家主。五十年前易家之乱后,他把家主之位传给女儿,带着妻子隐居,从此杳无音信。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在这里。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曾祖父!”方晴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脚上踩着一双草编的凉鞋,整个人像是从田野里走出来的精灵。三年未见,她出落得更漂亮了——眉眼长开了些,下颌线条更清晰,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她跑到方伦身边,抱住他一只胳膊,仰起脸,甜腻腻地开口:“谢老师只是不了解情况,他一定不会毁了您的宝贝翡翠岛的,您放他下来吧。”
方伦低头看着她。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柔软的表情。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五十年前这样看过方茜的眼睛,现在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的曾孙女。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头发白了,背驼了,皮肤皱了,可看孩子的眼神没变。
“好,都依你。”他说。
话音刚落,束缚谢毅的藤蔓立即消失了。那些粗壮的绿色绳索像被什么东西拽回去一样,缩回地下,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谢毅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肩膀被捆得有些发僵,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他转动了一下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梅欢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梅欢笛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双臂抱胸,那只碧绿的义眼在暮色中闪烁着幽幽的光。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们进去说吧。”方伦说。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拂去桌上的灰尘。看似什么也没发生,谢毅清楚地感受到,整座岛的上空多了一层结界。那层结界很薄,薄得像一层透明的膜,但它的存在感很强,强到让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他能感觉到结界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岛的这头流向那头,将整座岛笼罩在其中。
谢毅跟着方伦来到了岛中央一座三层小屋。
小屋不大,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刚好到人的胸口。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整座房屋的结构和方家庄园很像,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手艺、同一种审美,在不同的地方建了两栋相似的房子。
四人在客厅依次坐下。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归去来兮”四个字。茶已经沏好了,热气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织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方晴先开口了。
“我三年前是被沈蘅前辈救出来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说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就把我安排在这里,说让我跟着曾祖父学东西。”
谢毅愣住了。
沈蘅……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是钟青前辈已故妻子的名字。
方伦看出了他的疑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要想说清楚这一切,都得从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故事说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知道平行世界吗?”他问。
谢毅立即答道:“这是一种物理假说。指与原宇宙平行存在着的,既相似又不同的其他宇宙。”
“没错。”方伦点了点头,“在我们所处宇宙之外,有一个和我们平行存在的宇宙。那个世界和学思界完全一样,只是没有学思笔。”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谢毅脸上:“你好奇过吗?为什么我们这个世界的历史记载只有大约一百多年?还恰好是学思笔刚刚被发现的时间。”
谢毅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确实好奇过。不止一次。他翻遍过四象学院图书馆的所有史料,查遍过谢家藏书楼的全部典籍,能找到的最早记载,就是一百多年前五大家族发现秘银、制造学思笔的那段历史。再往前,什么都没有。像有一把无形的剪刀,把时间线齐刷刷地剪断了。
“前辈您的意思是……”他斟酌着措辞,“我们这个世界其实是因学思笔诞生而出现的平行世界?这个世界其实只存在了一百多年?”
方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不在意。
“没错。”他说,“我们都知道,学思笔由秘银制成。秘银在学思界到处都是,只是在不同地区数量不一样。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不存在这种金属呢?”
谢毅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平行世界。另一个宇宙。没有学思笔的世界。一百多年的历史。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拼合,逐渐拼出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在我二十五岁之前,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方伦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