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伦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最后一缕天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暗影。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重量。

　　“我原本的那个世界，和学思界非常相似。”他说，“不过那里没有秘银，没有学思笔，学制也有些区别。”

　　如果是林奇在场，一定能立即听出，方伦所谓的“原本那个世界”，正是他穿越而来的世界。

　　谢毅没有插话。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听着。

　　“学思界的学制非常简单——只有预科学校和学思笔学校。有天赋的学生进入预科学校进行学思笔使用的基础学习，随后根据成绩进入不同的学思笔学校进修，十八岁毕业后进入工作岗位。至于没有天赋的学生，一辈子只能在普通学校学习，做一个普通人。”

　　“而那个世界的学制则非常复杂。有学龄前儿童、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本科、研究生……多学段。中考还会进行分流，一部分学生进入职业学校，一部分学生进入高中。”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像一个人在回忆很久以前住过的老房子。那些细节已经被时间冲淡了，但轮廓还在。

　　“我很少回忆我本科以前的经历，更多的是本科和研究生期间的往事。那段故事……可以说是现在一切的起源。”

　　“我本科期间的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分别是……梅奕安、钟青、易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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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伦第一次走进大学校门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出生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揭不开锅，就是那种街上一抓一大把的、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普通家庭。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在商场做售货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过得去。他靠着天赋和从小刻苦学习，考上了这所在全国排名还算考前的大学。填专业的时候，也没有人能够提供指导，他凭着自己的感觉选择了农学。

　　九月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他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看了很久。石碑不高，灰白色的，上面用烫金字体刻着几个大字。阳光落在那些字上，泛着淡淡的光，像它们本身就在发光。

　　他攥紧了肩上那个旧帆布包的带子。

　　包是母亲从百货商场买的，不是什么名牌，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深蓝色，拉链有些涩，拉的时候要用点力。母亲说这个结实，能用好几年。他信了。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画板，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自在，好像这里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家。

　　方伦低下头，跟着人流往里走。

　　他是自己来的。父亲要上班，母亲走不开，他说不用送，一个人能行。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他说好。

　　从老家坐火车到这里，要十二个小时。硬座，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城市，一节一节地换，像有人在换幻灯片。他没有睡觉，盯着窗外看了十二个小时，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脖子僵硬，看到天色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他在想，这座他努力了那么多年才考上的大学，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校园比他想的大得多。从校门口到报到处，他走了快半个小时。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罩在绿色的穹顶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金色蝴蝶。

　　报到处的体育馆很大，大到能装下他们全县的菜市场。里面人头攒动，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排了很长的队，填了很多张表，盖了很多个章，最后拿到一把钥匙——宿舍的钥匙。

　　钥匙很小，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纸，写着“7号楼412”。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出汗，标签纸被汗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

　　7号楼在校园最北边，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楼前种着几棵泡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很大，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有座垫有的没有。

　　他爬上四楼，找到412。

　　门开着。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那人坐在靠窗的下铺，正在铺床单。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很平。那人铺床单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很短，衬得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方伦第一次看清梅奕安的脸。眉眼很深，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像刀裁的一样。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打量一件东西，评估它的价值。那种目光让方伦有些不自在，像被放在秤上称。

　　“你好。”方伦说，声音有些紧。

　　梅奕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回应道：“你好。”

　　方伦进了房间。

　　宿舍不大，四张床，上床下桌，靠窗两个位置，靠门两个位置。梅奕安占了靠窗的左侧下铺，桌上已经摆了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方伦选了靠窗的右侧上铺——他喜欢高的地方，觉得安全。

　　他开始收拾东西。帆布包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球鞋，一个文具袋，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一袋自家做的腊肠。他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把鞋子摆在床下，把文具袋放在桌上。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他放得很慢，很小心，像在完成一个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