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旧友(上)
走在路上,林奇思索一番,点开了学思笔好友列表里某个人的头像。
那是高缘的头像。灰白色的,没有照片,只有一个默认的图案。获得高缘的日记时,他曾礼貌地询问对方能否添加学思笔好友。当时只是出于一种对未来岳母的敬重,没想到却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林奇犹豫了几秒,开始打字。他斟酌着措辞,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高前辈,您和方前辈有兴趣来看一看老朋友张星野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知道他在哪里?”对面几乎是秒回的。
林奇攥着学思笔,指节泛白。他没敢将现状如实告知——张星野只剩三根手指能动,被困在轮椅上,变成了一个操控钢铁的怪物。他只回了一个字:“是。”
对面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消息弹出来:“告诉我地点。我和陈启这就去。”
林奇松了口气,又发了一句:“您不问问我的情报哪里来的、是否可靠吗?”
对面很快回复,这一次多用了几个字:“不用。他是我和陈启的好朋友。有任何有关他可能存在的情报,都值得亲自去看一看。”
林奇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把地点发了过去,收起学思笔,望向远处那片废弃工厂的方向。晨光已经把整片天空染成淡金色,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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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怡众学校,院长办公室。
谢毅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米黄色风衣,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裴院长,我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沉沉地压在空气中,“金灵松为什么转学?沈灼又去了哪里?”
裴元济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奈。
“谢校长,这件事我已经解释过了。”他摊开手,“金灵松转学是他父母的个人决定,与学校无关。至于沈灼——那孩子前段时间擅自离校,我们也在努力寻找。”
“努力寻找?”谢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碎片。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能量波动。光线落在上面,竟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透不进去。
裴元济的目光落在碎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从你们学校后山发现的。”谢毅说,“圣石的碎片。裴院长,需要我解释一下圣石是什么吗?”
沉默。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元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多了一些谢毅看不懂的东西。
“谢校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毅,“我们只是一所小学校,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学点本事。你说的什么圣石,我从未听说过。”
他转过身,看着谢毅:“至于那些碎片——也许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什么实验品吧。你也知道,年轻人总喜欢捣鼓些新奇东西。”
谢毅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带中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但愿你说的都是实话。”谢毅终于开口,站起身,“异能仲裁庭的人过几天会到,希望你们配合调查。”
裴元济站起来,微微欠身:“一定。”
谢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沉稳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裴院长,”他说,“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然后他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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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深处,昏暗的灯光下,铁笼的门开着。
“你真的放我走?”张一轩站在门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星野的轮椅停在厂房中央,背对着他。
电子男声响起:“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本来抓你只是为了个投名状。现在目的达成,你没什么用了。”
“不过——”电子男声又响起,顿了顿。
张一轩的心提了起来。
“你得帮我带缘缘出去玩。”
张一轩愣了一下。
他顺着张星野的目光看去——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抱着布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缘缘。张星野的养女。
“爸爸,我想跟你一起出去玩。”缘缘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说。
张星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子男声变得柔和了许多:“缘缘乖,爸爸有工作要处理。等爸爸处理完了这件事,每天都能陪你玩。”
“真的吗?”缘缘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那爸爸一定要说话算数啊。”
张星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很久。
张一轩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有仇恨,有恐惧,有贪婪,有冷漠。但他很少见过这种眼神——像是一个人要把所有的光都攒起来,留给另一个人。
“走吧。”他走过去,朝缘缘伸出手,“哥哥带你出去玩。”
缘缘看看他,又看看轮椅上的张星野,犹豫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了抱父亲的手臂。
“爸爸,我很快就回来。”
张星野似乎很想抱住她,可是他浑身上下只有三根手指能动,连一个拥抱对他来说都是奢望。
张一轩牵着缘缘的手,向工厂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星野还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昏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瘦削、佝偻,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但他坐得很直。
张一轩收回目光,牵着缘缘走出了工厂。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个男人是想去做一件可能一去不返的大事,想把养女托付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