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来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钟青。他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箱子的颜色是很深的酒红色，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梅奕安长一些，梳得很整齐，用发胶固定住，一丝不乱。

　　“你们来挺早啊。”他打趣道。

　　方伦本能地感觉自己应该接几句话，可一时间不知道该什么。他见梅奕安没有接话，他便也没有说话。

　　钟青也不在意。他拖着箱子走到靠门的左侧下铺，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他拿东西的动作很快，不像在收拾，更像在布置——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把台灯拧好，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把一只精致的马克杯放在右手边顺手的位置。

　　方伦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有些羡慕。他看起来比自己的家境好很多，他不仅羡慕他的东西好，更羡慕他的从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思考，像呼吸一样自然。

　　最后来的是易家辉。

　　方伦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底下一件更旧的白色背心。裤子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膝盖处起了毛球。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换了新的，白色很亮，和旧鞋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行李很少。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行军包，鼓鼓囊囊的，但体积不大。他把包放在靠门的右侧上铺，拉开拉链，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几本书和一个文具盒。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步骤，每一件东西都被他放在该放的位置。

　　方伦注意到，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一双做惯了活的手。

　　尽管刚刚见面，方伦已经把三位室友的家境摸透了一二。钟青和梅奕安应该家境都不差，至于易家辉，可能还不如自己。

　　四个人都到齐了。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钟青最先打破了沉默：“你们都是什么专业？我是临床医学。”

　　“物理学。”梅奕安说。

　　“农学。”方伦说。

　　“数学。”易家辉说。

　　钟青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有意思，学校竟然将四个完全不同专业的学生分到同一间宿舍。”他说，“物理、医学、农学、数学。像不像四个家族，各管一摊？”

　　梅奕安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意思？”

　　于是钟青很兴奋地手舞足蹈解释起来：“网络小说没看过吗？在一个架空世界里，我们四人分别是四大家族家主，有着各自呼风唤雨的能力，在这个世界管理自己的领域……”

　　方伦没有接话。他觉得钟青说的这些话有些莫名其妙。他不是爱看网络小说的人，繁重的学业和家里的条件也不允许他这么中二病。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易家辉也没有接话。他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架，从床上跳下来，拿着一个搪瓷杯出了门。杯子上印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字，隐约能看出是某个中学的校名。

　　晚上熄灯后，四个人躺在床上，各自进入梦乡。

　　报到第一天就这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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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的头几周，方伦过得有些恍惚。

　　因为四个人属于不同的专业，课表完全不一样，作息也完全不一样。好在四人都是比较自觉的人，寝室有人休息时会尽量保持安静，也算各不打扰。

　　有的时候，四人也会在宿舍聊聊天。

　　“今天高数课，老师讲的那个证明，你们听懂了吗？”钟青嘴里正塞着自己点的外卖，含混地问。

　　“哪个？”方伦抬起头。

　　“就是那个——用反证法证明极限的唯一性。”钟青把骨头吐出来，用筷子指了指梅奕安，“你不是物理专业的吗？你们应该学得更深吧？”

　　梅奕安也正在吃外卖，他嚼完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才开口：“那个证明是数学分析的基础。如果连那个都听不懂，后面的课就不用上了。”

　　钟青撇了撇嘴：“我又不是你们理科生，我是医科。我们学的高数是C，你们是A，难度不一样。”

　　“极限的唯一性不分ABC。”易家辉忽然开口。他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那个证明的关键在于构造两个极限点的邻域，然后利用绝对值不等式推出矛盾。如果你把ε取成两倍距离的三分之一，就能直接得到结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的课文。钟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是数学专业的，你说了算。”

　　方伦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的高数成绩不算差，高考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多分，在这所大学里也能排到中上。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他只是比别人用功，比别人肯花时间，比别人愿意在自习室坐到熄灯。而梅奕安、钟青、易家辉——他们身上有一种他不具备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每次听他们说话，他都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熄灯后的夜谈，是方伦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黑暗有一种魔力，能让平时说不出的话轻易地溜出来。

　　“我跟你们说，”钟青的声音从靠门的床位传来，带着一种躺下后的慵懒，“今天在医学院看到一个人，长得特别像我高中同学。我差点上去打招呼，走近了才发现认错了。”

　　“然后呢？”方伦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假装在找教室，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梅奕安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笑。

　　“你们有没有想过，”钟青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四个家族，每个家族掌控一种力量，会是什么样？”

　　方伦没有接话，他知道钟青又要开始说那些天马行空的东西了。

　　“像我们这样。”钟青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物理、医学、农学、数学——刚好四个方向。如果把这些东西变成家族传承，一代一代传下去，那得多厉害？”

　　“但是你说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实现。”易家辉突然说。

　　“别总说这么扫兴的话嘛。熄灯时间，总要允许人有点幻想！”钟青反驳完易家辉，又开始絮絮叨叨讲述自己的世界，“如果真有四个家族，每个家族都掌控着一种力量。梅家掌控物理，钟家掌控医学，方家掌控农业，易家掌控数学——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会有战争。”易家辉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很轻，但很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就算有四大家族，也不会是我们四个。我们分别属于医科、农科和理科，你还少考虑了一种非常重要学科，工科。”

　　其余三人都愣了一下。钟青尤其吃惊，没想到易家辉听起来不喜欢他构建的世界，真思考起来会考虑得比他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