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学思笔，挡在张星野面前。

　　黎九渊没有用学思笔，只是高举右手。一道连接天地的旋风在他身前升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林奇和张星野席卷而来。

　　风未到，压迫感已经先至。林奇脚下的地面被风压碾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被卷起，在空中旋转、碰撞、粉碎。那面冰盾在风中剧烈震颤，表面爬满细密的裂痕，像随时都会碎开。

　　但林奇没有选择用冰盾硬挡。

　　水流从他周身涌出，围绕着他开始旋转。起初很慢，像池塘里泛起的涟漪。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水流的嗡鸣声从低沉逐渐拔高，最后变成尖锐的呼啸。

　　黎九渊的旋风撞了上来。

　　风与水的碰撞，没有预想中的巨响。风被漩涡吸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碾碎。那狂暴的气流在水流的高速旋转中被层层剥离、分解、消散，最后化作一阵微弱的气流，无力地拂过林奇的脸颊。

　　黎九渊瞳孔骤缩。

　　“重力场？”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物理学的异能，你一个工科学思笔使用者，怎么会——”

　　林奇没有回答。他站在漩涡中央，感觉周围三米内的空间都变成了自己的领域。风的压力消失了，碎石的飞溅停止了，连火焰都在这个区域内被压得抬不起头。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重力骤然降临在黎九渊身上。

　　黎九渊闷哼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被压得跪倒在地。他的脊背在重压下弯曲，双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副面具在脸上颤抖，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随时会被压碎。

　　他低下头，脸几乎贴到了地面。但林奇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故意往下一沉，像是要磕头一样，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那个角度太低了，低到不正常。

　　林奇心中一怔。

　　黎九渊启动了面具上的机关。那面旋风面具在他脸上剧烈颤抖，暗红色的光芒从面具边缘渗出，像一道道血管，爬满了他的脸颊。

　　血秘银特有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从他脸上蔓延到脖颈、肩膀、手臂。他的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血管一根根暴起，像随时都会炸开。

　　他在强行调用更多的血秘银。

　　风又起来了，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渗出。那些风杂乱无章，撕扯着他的衣服，割裂着他的皮肤，把他变成一个浑身浴血的怪物。

　　他站起来了。

　　一寸一寸地，顶着数倍的重力，站了起来。

　　“谁挡我的路，谁就得死！”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抬起手，五指成爪，朝林奇的方向虚虚一抓。一道裹挟着血秘银的狂风从掌心喷涌而出，旋转着、扭曲着、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林奇双手合拢，周身的漩涡骤然收缩。那些高速旋转的水流从三米压缩到两米，再到一米，越来越密，越来越紧。压缩到极限的漩涡发出刺耳的尖啸，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迎面而来的狂风。

　　风从漩涡两侧分流而过，林奇站在风暴的中心，纹丝不动。

　　黎九渊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到了——血秘银在反噬。可他不能停。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用了四十多年学思笔的成年人，在有血秘银的加持下输给一个未成年小毛孩？这件事传回去，他还怎么在天气预警里混？雾老大会怎么看他？

　　血秘银的能量像无数条毒蛇，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吞噬着他的生命力，撕扯着他的神智。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刺耳的嗡鸣，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是血。

　　他伸手去捂，却摸到了一手猩红。

　　黎九渊跪了下去。

　　林奇收起水流。漩涡消散，水流落回地面，在碎石间蜿蜒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他攥紧学思笔对准黎九渊，笔尖的光芒还在闪烁，生怕他使诈。

　　可这一次，黎九渊再也没有站起来。

　　最后，他低下头，像一尊终于坍塌的雕像，轰然倒地。

　　面具从他脸上滑落。

　　那是一张苍老的、扭曲的、充满不甘的脸。眼睛还睁着，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光。但那光正在熄灭，像一盏灯油耗尽的烛火，在风中颤了颤，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一道锋利的钢刺贴着林奇的耳畔飞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钢刺已经刺进了地上的旋风面具中，将它击得粉碎。

　　林奇上前探查黎九渊的鼻息，发现他已经死了。

　　他回头，看见张星野正慢慢从轮椅上滑落。他刚刚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学思笔摧毁了旋风面具，此时连坐在轮椅上都已经力不从心。

　　林奇跑过去。他知道张星野说不了话，体贴地把轮椅倾斜下来，让张星野还能动的三根手指能够触碰到触控板。

　　“前辈，再坚持一会儿。您还没有等到高前辈和方前辈呢。”林奇认真说道。

　　“爆炸发生时，为什么选择保护我？”电子男声这样询问他。

　　“张一轩从工厂出来后，把所见所闻都告诉了我。”林奇答道，“那一刻我就猜到，是您毁了晴天面具。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我们的敌人，我必须保护您。”

　　一道乳白色的光晕在轮椅旁缓缓展开，其中走出两个人——是陈启和白薇。

　　或者说，是方修和高缘。

　　高缘一眼就看见了轮椅上的张星野。她愣了一瞬，然后几乎是扑过去的，跪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尽管阔别多年，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位老友。她托着张星野的后背，泣不成声：“星野！你这是怎么了？”

　　方修在林奇身旁低声说：“我们为了快点赶过来，找了某位空间科学与技术专业的朋友。”

　　林奇点点头。他听说过这种专业，能力是扭曲空间，实现定向传送。

　　电子男声从音箱里传出来，沙哑、断续，像一台即将报废的老机器在发出最后的运转声：“当年我查到情丝的线索后不久，就变成这副样子了。我不敢这样去见你们。”

　　“傻瓜。”高缘的眼泪滴落在张星野枯瘦的手背上，“你是我们的好朋友，有困难一定要跟我们说呀。”

　　张星野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缓缓移动，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你那么美好，我怎么舍得让你看见我这副模样……”

　　他的手指顿了顿。

　　“我……”

　　他打不下去了。身体已经无法支持他码完所有的字。

　　高缘握住他的手，那只布满烧伤疤痕、没有一根手指是完好的手。

　　“谢谢你。可是，对不起……”她说。

　　林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看见张星野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没关系，是我擅作主张。”电子男声断在这里，再也没有继续。

　　张星野彻底不动了。

　　他死了。

　　他真的坚持到了高缘和方修赶到。

　　两人都没有说完全部的话，可林奇已经猜出了完整的内容。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可是对不起，我喜欢的是方修。”

　　“没关系，是我擅作主张，擅自喜欢你这么多年。”

　　高缘跪在轮椅旁，握着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泣不成声。

　　方修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搭在高缘肩上。

　　林奇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废墟里的火焰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还在往上飘。那些散落的机械零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地破碎的梦。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麦田。晨光正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烟火的味道。那些白色的粉末——旋风面具的残骸——还在空中飘散，被风吹向远方，消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