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只敏感又脆弱的兔子。”夏岚的声音在夜色中流淌，轻柔得像月光，“她心思细腻，会因为别人一句无心的话想上很久。并且她体弱多病，很多事都做不好。可是她也有她倔强的一面——她说她要去遥远的森林中游历，她要拜师学艺，她要成为森林巡警。”

　　小男孩听得入神，连眼泪都忘了擦。

　　“兔子不顾父母的反对，跋山涉水来到了这座森林中。森林里有一只德高望重的鹿，既有威严，也不失和蔼。他收了很多徒弟，传授他们武功和医术，希望他们中有一天能有人成为森林巡警。他被兔子的精神感动了，收她为徒。”

　　“兔子学得很认真。可是她起步晚，不像别人一样有扎实的基础，一直是各门功课的吊车尾。再加上她多愁善感的性格，她一直没有朋友。”

　　夏岚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直到有一天，兔子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练习武功。有一式困扰了她很久，她始终都没有练成。突然，她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这一式，应该这样……’”

　　“她回头一看，是白熊。”

　　“森林里有白熊，这真是件稀奇的事。不过兔子很庆幸世界上还存在这样的稀奇。”

　　“白熊也是鹿的学生，却是各门功课的优等生，性格阳光开朗，深受大家的喜爱。”

　　“在白熊的点拨下，兔子很快掌握了那一式武功的精髓。分别前，白熊说：‘我想和你做朋友。’”

　　“兔子很惊讶：‘为什么？’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出这种话，还是出自一个从不缺朋友的优等生之口。”

　　“白熊说：‘因为我不想再让你孤单一人。’”

　　“霎时间，兔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林奇静静地听着，心里隐约有了什么猜测。

　　“就这样，兔子和白熊成为了好朋友。在白熊的帮助下，兔子取得了显著的进步，甚至成为了和白熊不分上下的得意门生。渐渐地，兔子发现自己离不开白熊了——他的笑容是那么温暖，仿佛可以融化最寒冷的严冬里的坚冰。在他的身边，她就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她也发现了，有的时候，明明她就在他的身边，他的眼睛却一直看向远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一抹火红。”

　　“火一般鲜红的皮毛柔顺地覆盖在娇小的身躯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一双黑眼睛轱辘轱辘地转着，宛若黑玛瑙一般迷人。”

　　“那是一只相当好看的狐狸。”

　　夏岚的声音轻了下去。

　　“兔子瞬间就明白了。她太在乎白熊了，在乎到比他自己更明白那种目光的含义。原来一直以来，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朋友。无论是当初第一个说要和她做朋友，还是这么多年来对她尽心尽力的帮助，都只是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兔子心灰意冷，渐渐与白熊疏远。她开始像个游魂一般在森林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她就这么走着走着，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一块奇特的石头。那真是一块很奇特的石头，模样十分像青蛙，像到兔子觉得它绝不是天然生成这样的。更奇特的是，等兔子走近后，这块石头居然说话了：‘救我……我本是一只青蛙，受到了女巫的诅咒，变成了石头。’”

　　林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同情心的驱使下，兔子把青蛙带回了家。原本聒噪、在田野里蹦跳的青蛙变成了一块石头，这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故事。如果不是兔子救他，他肯定是要死了吧。可是后来的后来，兔子多么希望自己从没遇到过那只青蛙。”

　　“兔子给青蛙提供食物和住宿，甚至用从鹿那里学来的医术，让青蛙的舌头能活动了。兔子从没想过，青蛙是个武功非常高强的人——她不止一次看见他舌头一卷，就将几只飞虫吞下了肚。兔子又给青蛙做了轮椅，这样一来，在舌头的协助下，青蛙算是能自由活动了。”

　　“后来的一天，兔子听说白熊要和狐狸结婚了。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兔子还是难过到几乎昏厥。她实在是太难过了，以至于那天会鬼使神差地向青蛙倾诉这件事。说来真奇怪啊，她到底为什么要向青蛙倾诉呢？”

　　夏岚的声音停了一瞬。

　　“青蛙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兔子再喊他，他只是目光深邃地看向天花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高深莫测的事情。”

　　“第二天，青蛙不辞而别，连张字条也没留下。”

　　“从此以后，兔子再也没见过青蛙。”

　　“白熊后来还是和狐狸结了婚。白熊婚后的一年，兔子没忍住内心的思念，带着礼物去看望他。可是她还没走到白熊家门口，就看到了滚滚浓烟和冲天火光。”

　　“鹿出现了，劝兔子赶快离开这里。兔子不愿走，高呼着：‘白熊呢？他怎么了？’”

　　“鹿不无悲伤地说：‘很抱歉，我发现他时，他已经死了，和狐狸死在了一起。’”

　　“‘不！怎么会这样！’兔子嘶声力竭地喊道。无论鹿说什么，她都不愿意离开。最后鹿无可奈何，打晕了兔子，背着她离开了火灾现场。”

　　“兔子醒来后，对鹿说：‘老师，我想离开这里。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了。’”

　　故事戛然而止。

　　小男孩听得入神，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然后呢？兔子去哪里了？青蛙去哪了？大火是谁放的？”

　　夏岚笑了笑，摸摸他的头：“故事讲完了，该回家啦。往那边走，一直走就能看见你家的灯光。”

　　小男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远处的灯火。他爬起来，说了声“谢谢姐姐”，蹦蹦跳跳地跑了。

　　林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故事，”他转向夏岚，“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夏岚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小时候我睡不着，穆老师哄我睡觉随口编的。”她说，“长大了我也觉得故事里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可是穆老师说随口编的嘛，有不合理的地方很正常。”

　　穆老师——穆婷婷。

　　林奇微微蹙眉。

　　不对。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故事。那里面的人物——兔子、白熊、鹿、狐狸、青蛙——每一个都有现实映射。

　　那只敏感脆弱、体弱多病、一直吊车尾的兔子，是谁？

　　那个阳光开朗、深受喜爱、却一直看着远方的白熊，是谁？

　　那抹火红的狐狸，是谁？

　　那个德高望重、收徒传艺的鹿，是谁？

　　还有那只青蛙——武功高强、能舌卷飞虫、最后不辞而别——又是谁？

　　至于其中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林奇越想越觉得，不是故事不合理，而是故事不完整。

　　那些缺失的部分，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