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本能地察觉到异常。

　　张一轩跪在雪地里，瞳孔涣散，浑身发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心神。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片茫茫雪原，嘴唇翕动，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念什么。雪落在他肩上、头上、睫毛上，他没有眨眼，那些雪花积了薄薄一层，把他的睫毛染成白色。

　　林奇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他蹲下身，拍了拍张一轩的脸，触手冰凉。张一轩没有反应，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出漫天飞雪，和雪中那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林奇的手僵在半空。他顺着张一轩的目光望去——漫天风雪中，一个人的身影缓缓出现。

　　那人穿着一件米黄色风衣，衣襟敞开，露出内里的黑色T恤。风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雪花落上去就滑开，像落在荷叶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风雪在他身侧自动分开，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为他开道。

　　那张脸越来越近。冷峻，棱角分明，眉峰如刀裁，目光如寒潭。

　　是谢毅。

　　林奇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谢毅来了，那就好办了。他快步迎上去：“谢老师，你快看看张一轩……”

　　话到一半，他停住了。谢毅的神色不对。他的表情很冷漠，像淬过冰的刀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林奇慢慢止住脚步。

　　“你是他的后人。”谢毅抬起手，金色学思笔在指尖一转，笔尖对准了林奇。

　　笔尖对准的那一刻，林奇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早该杀了你。”谢毅说。

　　林奇的脑子嗡了一声。谁的后人？他不就是罪人岛渔民和厨子的后人吗？他父母没有学思笔，家里穷得叮当响，第一次离开罪人岛的墨点都是狱警们凑的……难道他身上也流着易家血？

　　容不得他多想。谢毅的笔尖轻轻一点，他身侧的空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无数黑森森的炮孔从虚空中探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蜂巢，像蚁穴，每一个炮孔都对准了林奇。

　　林奇本能地架起冰盾。水流从学思笔尖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堵厚厚的冰墙。那冰墙足有三寸厚，表面光滑如镜，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炮弹齐发。第一枚撞上冰墙，冰墙应声而碎。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像闪电，一瞬间爬满了整面冰墙。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冰墙碎成齑粉，细碎的冰屑在风雪中飞散，像一场倒流的雪。林奇来不及凝聚第二道防线，炮弹已经砸在他身上。

　　剧痛。不是一处，是全身。像被无数把钝刀同时砍中，像被一头巨兽踩在脚下反复碾压。他飞了出去，摔在雪地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雪灌进衣领、袖口、伤口，冰凉的触感和灼热的疼痛交织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更难受。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撑着地面，手指陷进雪里，指节泛白。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脖颈间的秘银挂坠。触感是一片冰冷。那枚挂坠他戴了这么近两年，从未离身。在雪山，在神农城，在格致行省的沙漠里，它总是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偶尔翻个身，传递出一点活人的温度。此刻它冷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赵影前辈，”他在心里喊，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你在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不对。谢毅前辈不会莫名其妙攻击他，赵影前辈也不会突然不理他。这个场景很别扭。

　　他突然想起刚进山时的场景。周围的景色一直在重复，那几棵松树、那块岩石、那道山脊，像被复制粘贴过一样，一模一样。南赛薇看了一会儿，让地龙号撞到树上，那层幻象才碎开。

　　对了，南家堡是不是也不见了？

　　他猛地抬头。前方那片雪原空空荡荡，只有漫天飞雪和无边无际的白。谢毅站在那里，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炮孔还在他身侧旋转，黑洞洞的炮口对准着这边。

　　林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记忆中南家堡的方向冲去。他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他顾不上擦。身后的“谢毅”在喊什么，他听不清。那些炮弹又射了出来，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炸开在脚边的雪地里，溅起的雪沫糊了他一脸。他不敢停，不能停。

　　然后他像一头撞进了水中。

　　那触感很奇怪——不是撞上什么东西，而是穿过什么东西。像穿过一层水幕，像穿过一面看不见的墙。阻力在那一瞬间达到最大，然后骤然消失，他整个人往前扑倒，摔在一片松软的雪地里。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上不疼了。那些炮弹伤、那些冻伤、那些被雪水浸透的寒冷，都在穿过那层“水幕”的瞬间消失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血，没有伤，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他抬起头。

　　南家堡就在前方。灰白色的大理石外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温暖得像一个梦。堡垒还在，没有被暴风雪抹去。而堡垒前方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

　　沈映红的右手变得异常苍白。不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一种病态的、失去血色的白，像蜡像，像白骨。她的指甲又长又锋利，指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五根手指弯曲如钩——那是灵爪。那只诡异的手悬在张一轩胸口上方，指尖距离他的心脏只有几厘米。

　　她的女儿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不要杀哥哥……不要杀一轩哥哥……”

　　南镜花和南水月伫立在沈映红身旁，手中各握着一支金色的学思笔。她们的表情木讷，眼神空洞，像两具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林奇在怡众学院见过这样的表情——那些被傀儡术操控的保安，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看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