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赵绰的陪伴下试了很多支笔。

　　赵绰为他找来了市面上所有金色的工科笔，各种型号，各种款式，摆了一桌子。他一支一支地拿起来，一支一支地放下。每一支握在手里的感觉都和谢白送给他的那支不一样，，是那种血脉相连的、水到渠成的默契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调动体内的精神力，像以前那样去感受空气中飘浮的水分子，去听地下暗流的涌动，去触摸那些无形的、无处不在的液体。什么都没有。

　　那些曾经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感觉，此刻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墙那边是海，他站在这边，一滴水都感觉不到。

　　血秘银在他血管里作祟，像河道里堵了一块巨石，水流再急也过不去。他放下笔，睁开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他现在和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

　　“没有学思笔，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赵绰问。

　　林奇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排笔，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继续逃亡，一旦被祁钦的人找到，不能使用学思笔的他会被轻易杀死。可如果他回四象学院，祁钦又可以通过对他的指控走程序处死他。

　　进退两难。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对，如果能顺利救出张一轩，由张一轩亲自讲述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那些对他的不实指控便不攻自破。

　　只是现在……这个计划好像也不大行得通。

　　他回忆起前几天从缘缘口中得知的张一轩现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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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缘从被妈妈带走的那天晚上讲起。张一轩被带走的第二天，林奇被关在南家堡垒。而张一轩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处素女城沈映红的秘密住所里了。

　　缘缘发现张一轩醒了，欣喜地迎了上去，迎接她的却是张一轩一双茫然的眼睛：“你是谁？”

　　缘缘愣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映红从门外走进来。她穿着那件火红的长裙，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了张一轩一眼，又看了缘缘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醒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收拾一下，带你上街吃饭。”

　　那天中午，沈映红带张一轩和缘缘去了素女城最好的馆子。她点了一桌子菜，慢条斯理地给张一轩夹菜、倒茶、盛汤，像一个慈祥的母亲照顾久别重逢的儿子。张一轩坐在那里，有些拘谨，筷子捏在手里，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筷。

　　“你叫张一轩，”沈映红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履历，“是我收养的孤儿。从小在素女城长大，前些日子出了点事，伤着了，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张一轩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这是我女儿，南一贝。”沈映红看了一眼缘缘，“你的妹妹。你出事之前最疼她。”

　　缘缘坐在旁边，目瞪口呆。她看着母亲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撒谎的慌张，没有编故事的局促，像是在陈述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缘缘不得不佩服母亲信口胡诌的能力——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真话还真。

　　“前几天，南家家主遇害，我带一贝去南家认亲。她毕竟是南家的血脉，该有她的名分。”沈映红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张一轩碗里，“不料南夫人不仅不认，还出手要伤害我们母女俩。幸好你及时赶到，救了我们。不过你也伤得不轻，还失去了记忆。”

　　张一轩安静地听着。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缘缘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她等着张一轩问问题——问她母亲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问她到底是谁，问他自己到底是谁。可张一轩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安静地吃饭，吃沈映红夹给他的每一道菜，喝沈映红倒给他的每一杯茶。缘缘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饭后，三人沿着街往回走。张一轩走在沈映红身侧，步子很稳，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缘缘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张一轩会彻底忘记过去，变成母亲想要的样子，变成一个听话的、乖巧的、什么都不会质疑的陌生人。

　　可走到街角的时候，张一轩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整个人猛地一颤。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木然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空白，而是一种突然被惊醒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梦游的惊恐。

　　“我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大，街上的人纷纷侧目，“这是哪里？林奇呢？林奇还好吗？”

　　他大步往街的另一头走去，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沈映红站在原地，没有追。缘缘看看母亲的背影，又看看越走越远的张一轩，急得直跺脚。

　　“一轩哥哥这是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沈映红低头看了她一眼。

　　“雾老大的术。”她的语气相当平静，“早在易家地堡的时候，他就中术了。现在雾老大催动术发作了。刚开始二十四小时他还会偶然想起什么，之后就会完全忘记。”

　　“他也会……忘了我？”缘缘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

　　“是。”沈映红看着张一轩消失的方向，“不过你可以让他以后记住你。你可以告诉他你为他编造的过去，你想让他怎么活就怎么活。”

　　缘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街上很吵，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哗响。

　　“这样……他还是一轩哥哥吗？”她问。

　　沈映红似乎有些诧异女儿会这么问。

　　“怎么不是呢？”她说，“一个更好操控的张一轩，不好吗？”

　　缘缘没有回答。

　　“我们不追吗？”几秒后，她又问。

　　沈映红摇了摇头，答道：“没事，过不了多久他又会晕倒。再次醒来时，又变得什么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