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红母女俩顺着回家的路往回走，果然很快在街边看见了晕倒的张一轩。他躺在路边的石凳上，蜷缩着，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沈映红把他扶起来，架着他往回走。缘缘跟在后面，帮母亲托着张一轩的手臂。他的手臂很沉，垂下来，手指冰凉。

　　回到住处后，沈映红出去有事。

　　缘缘一个人待在屋里，看着张一轩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去了厨房，下了一碗面条。面条煮得太久了，有点烂，糊在一起。她用筷子挑了挑，挑不开。

　　沈映红不在家的时候，她很少自己做饭，做不好。她端着碗回到房间时，张一轩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轩哥哥，”她把碗递过去，“吃点东西吧。”

　　张一轩接过碗，低头看着那团糊在一起的面条，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缘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不急不躁。面条太长了，他吸了半天，吸不到头，只好咬断。

　　缘缘想起自己第一次下面条的时候，也是这样，面条煮得稀烂，夹不起来，用勺子舀着吃。张星野坐在对面，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地吃，吃完说：“下次水开了再下面。”

　　张一轩忽然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着缘缘，目光里的那种茫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清醒的、很认真的东西。

　　“我是不是先前有段时间不太正常？”他问。

　　缘缘愣了一下。“没有啊，”她说，“你一直都挺好的。”

　　张一轩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面碗一推，站起身来。“告辞。”他大步往门口走去，拉开门，一步跨出去。

　　缘缘追出来，在门口喊住他：“你要去哪？”

　　“回四象学院。”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要见校长和林奇，我有事要说。”

　　“你现在这样，一定走不回去的！”缘缘紧张地大喊道。

　　张一轩停下脚步，回过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为什么？”

　　缘缘张了张嘴。她想编一个理由，想随便说点什么把他留下来，可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张一轩的脸，看着那双等她回答的眼睛，忽然就哭了。

　　她把所有的事都说了。说他是被妈妈从南家抓来的，说他中了术，说那些故事都是妈妈编的，说他很快就会忘记所有的事，忘记她，忘记林奇，忘记四象学院，忘记他自己。她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张一轩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晚些时候，沈映红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张一轩坐在桌边，低着头，很认真地写着什么。桌上摊着几张纸，密密麻麻的字，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沈映红走过去，一把抢过那几张纸。张一轩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还给我！”他大喊。

　　沈映红不理他。她把纸举起来，一页一页地翻。谢老师，方晴，张星野，林奇。还有那些他记得的、不记得的、怕忘记的名字，一个一个，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

　　“你要做什么？”沈映红问。

　　“我不会任由自己失忆的。”张一轩的声音很稳，“我要把这些记下来。等我真的失忆后，我会凭借它们把一切都想起来的。”

　　沈映红冷冷地看着他。然后她走到壁炉边，把那一沓纸扔进了火里。

　　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黄、变黑，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烧成灰。张一轩扑过去，手伸进火里，抓住那些正在燃烧的纸。火焰舔着他的手指、掌心、手腕，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抓，想把那些还没烧完的纸抢出来。可他只抓到一把灰烬。

　　沈映红一脚踹在他背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手里的灰扬起来，糊了一脸。

　　“若不是留你有用，”沈映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现在就让你和南家的死鬼家主一个下场！”

　　缘缘站在门口，看着趴在地上的张一轩，看着他的手指被烫得通红，看着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和泪。她跑过去，拉住母亲的手，用力地拉。

　　“妈，你放过一轩哥哥吧。”她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给他解术，让他回到四象学院吧。”

　　沈映红低头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陌生人一样的漠然。

　　“雾老大下的术，”她说，“我一个苗医学怎么解？”

　　-----------------

　　算算时间，现在距离张一轩被抓走已经过去了好些天，他大概率早就失忆了。

　　林奇问过缘缘这件事，问得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缘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但林奇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缘缘告诉他，张一轩在最后还有记忆的时候，曾坚定地说过一句话——“林奇是他的好朋友。”

　　林奇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真好啊，你把我当朋友，哪怕我们是各方面的竞争对手。有你这句话，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救出来，让你想起一切的。

　　他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

　　深夜，方家庄园。

　　月光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银白，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叶苗推开后门，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决定出门。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路过前院的时候，她看见了方茜。

　　“奶奶。”她微微低头，行了个很标准的点头礼，标准的，疏远的，像学生对校长，像下属对上级。方茜没有回应这个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和自己孙女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睡不着，出去散散心。”叶苗说。

　　“睡不着？”方茜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睡不着呢？你在担心林奇那小子吗？”

　　叶苗沉默了一瞬。“是。”她顿了顿，又摇摇头，“不是。”

　　方茜没有追问。她转身，往院子中央的石桌走去。“既然睡不着，陪奶奶在院里聊聊天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邀请一个久未归家的晚辈坐下来，说说最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