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2寝室是在大二上学期一起认识谢如许的。

　　其实早在大一的时候，方伦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天的天气不太好，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晒干的棉被盖在头顶。方伦从试验田回来，裤腿沾满了泥，鞋底也糊了一层，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泥印。他正低头看自己的鞋，想着待会儿去水房好好冲一冲，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谢如许又拿了一个奖。”

　　“什么奖？”

　　“全国大学生材料创新大赛，一等奖。就她一个人，没有团队，自己做的项目。”

　　“一个人？那也太夸张了吧。”

　　“谁说不是呢。听说她的项目连评委都看不太懂，但数据太漂亮了，不给一等奖说不过去。”

　　方伦抬起头，看见两个女生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抱着厚厚的课本，一边走一边说。她们的语速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像是在说一个离自己很远、但真实存在的人物。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谢如许。

　　大二上学期开学没多久，大四的保研名单新鲜出炉。身为大四学姐的谢如许以绝对优异的成绩保研到了本校同专业。材料工程专业的她，据说大二就找到了心仪的导师进实验室学习。以她的成绩完全可以保研到首都的学校，可出于对正在研究课题的热爱，她留在了本校。

　　这样优秀又愿意留在母校做贡献的学生，自然收到了校方组织的演讲邀请。412寝室集体参加，并见到了传闻中大名鼎鼎的谢如许。

　　演讲在大礼堂举行。

　　方伦照例被钟青和梅奕安要求提前到占三个人的位置，易家辉也照例不和另外三名室友坐在一起。方伦放好东西，环顾了一下礼堂，在靠前的位置看见了他的背影——笔直的，孤零零的，像一根钉在座位上的桩。

　　演讲正式开始。出人意料的是，谢如许没有给学弟学妹煲心灵鸡汤，没有介绍自己的学习方法。她站在讲台上，打开精心制作的PPT，开始细致入微地介绍自己的科研项目。

　　“我的研究方向，”谢如许点了一下鼠标，PPT翻到下一页，“包括但不限于：未解自然现象、异常物质分析、超自然力学的理论构建，以及——”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强调接下来的内容。

　　“平行宇宙的可能性。”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干脆靠在椅背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方伦听见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搞了半天，是个神棍。”旁边有人接话：“成绩好不代表脑子正常。”方伦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怀疑的气氛像雾一样弥漫开来。

　　可方伦注意到，坐在他身旁的钟青和梅奕安都听得津津有味。钟青身体前倾，胳膊撑在前排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梅奕安虽然没有那么明显的动作，但方伦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敲击——那是他认真思考时的习惯。

　　至于易家辉——他坐在前排，背脊挺直，一动不动。方伦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从他笔直的坐姿推断出他听得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专注，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见了光，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

　　“我知道这个方向听起来很不靠谱。”谢如许说，“但我不在乎它听起来怎么样，我只在乎它是不是真的。如果它是真的，那么不管它听起来多不靠谱，它都是真的。如果它是假的，那么不管它听起来多合理，它都是假的。”

　　她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年轻的脸。

　　“我的研究需要不同专业方向的人参与进来。我每天晚七点到九点会在理科楼301教室自习，欢迎感兴趣、愿意一起参与这个课题的学弟学妹来找我。”

　　那天晚上，412寝室热闹极了。

　　钟青是最兴奋的那个：“你们听到她说的了吗？平行宇宙！物质交换！这不就是我一直跟你们说的那个吗？四大家族！掌控不同的力量！从不同的宇宙获取资源！”

　　他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如果平行宇宙真的存在，如果不同宇宙之间存在物质交换的通道，那我的设想就完全有可能实现。梅家从高维宇宙获取能量，钟家从生命宇宙获取治愈之力，方家从生态宇宙获取万物生长的法则，易家从数学宇宙获取推演天机的能力——”

　　“你冷静点。”梅奕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翻一本物理学期刊，闻言头也没抬，“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先别急着把四大家族的家徽设计出来。”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钟青凑过去，“谢如许说的那些，和你学的物理并不冲突。相反，如果平行宇宙真的存在，物理学的很多难题都能找到新的解释。”

　　梅奕安翻过一页，没有接话。但方伦注意到，他的翻页速度明显慢了——他在听。

　　方伦坐在自己的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植物生理学的教材，却没有翻开。他听着钟青和梅奕安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偶尔附和一句“嗯”、“对”、“有道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易家辉。

　　易家辉坐在自己的桌前，背对着他们，正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节奏很稳，不急不慢。他没有参与讨论，甚至没有回头。钟青和梅奕安也没有叫他，好像他不在这个房间里。方伦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以前更直了，更硬了，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表面看不出什么，里面已经变了。

　　“老易，你去不去？”方伦忽然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钟青和梅奕安都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易家辉的背影。

　　易家辉的笔停了。

　　“什么？”他没有回头。

　　“谢如许学姐的课题。你明天去不去？”

　　易家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继续写字，笔尖重新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起来。“再说。”他说。

　　方伦没有再问。钟青和梅奕安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话题。但方伦注意到，易家辉的笔速变快了，像是想快点写完，又像是在赶走什么东西。

　　第二天晚上七点，钟青兴冲冲地喊上梅奕安和方伦，直奔理科楼301。

　　三个人一路小跑，到的时候离七点还差五分钟。钟青推开门，一只脚刚踏进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谢如许已经到了。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资料。她旁边坐着一个人——易家辉。

　　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谢如许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图表，说着什么，易家辉微微侧着头，眉头微蹙，偶尔点一下头。两个人的姿态很自然，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钟青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去。”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居然也会来。”

　　易家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别这么说。”谢如许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三人，“他是我邀请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易家辉身边，伸手示意了一下。

　　“易家辉关于高维空间拓扑结构的论文，我看过了，写得相当不错。他的想法和我正在做的课题高度重合，如果他能加入我的团队，一定会让我的项目有突飞猛进的进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钟青脸上。

　　“我认为，不同宇宙之间可能存在物质交换的通道。而数学，是描述这种通道的唯一语言。”

　　钟青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方伦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不甘——不是对易家辉的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直以为自己站在最前面，忽然发现有人已经走到了更前面。

　　“进去吧。”梅奕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从钟青身边走过，径直走进教室，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钟青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方伦走在最后面。经过易家辉身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易家辉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炫耀，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树，还没有来得及长出新的根。

　　方伦在梅奕安旁边坐下，拿出笔记本。他不知道这个课题会走向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就这样，412寝室四人集体加入了谢如许的项目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