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熄灯后的王国(下)
“为什么会有战争?”钟青立即问道。
“人的欲望就像高山上的滚石,一旦开始就再也不会停下来。”易家辉随即答道,“即使是所谓四大家族,内部一定有利益分配不均的地方,每个人都想要更多的利益,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最后谁也不能争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靠拳头说话。”
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握紧的拳头,继续说:“在你的设定中,这样庞然大物的四大家族争斗起来,必然会引发战争。”
于是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了很久。
方伦躺在床上,听着易家辉的话,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哈哈哈,你想太多了。”钟青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轻松的随意,“都说了是玩笑。快睡吧,明天还有早课。”
易家辉没有接话,寝室里又安静下来,四个人前后进入梦乡。
方伦没有想到的是,从那天起,熄灯后的夜谈成了412的传统。
不是每天都有,但隔三差五,总会有一个人在黑暗中开口,然后其他人接上。话题从课程到考试,从老师到同学,从食堂的菜价到图书馆的座位,从高中时的糗事到未来的打算。他们聊过毕业后想去哪里,聊过想不想读研,聊过要不要出国。
梅奕安说他想去德国,那里有最好的物理研究所。钟青说他想去美国,哈佛医学院是他的梦想。方伦说他还没想好,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易家辉说他哪里都不去,他就想留在这里,把数学研究透。
“研究透了又能怎样?”钟青问。
易家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答案。”
钟青最喜欢聊的还是那个“四大家族”的设定。他给每个家族都取了名字,给每个家族都设计了家徽,甚至给每个家族编了一段历史。梅家是西方的世家,掌控事物运行的规则;钟家是北方的医者,能生死人肉白骨;方家是东方的农人,能让枯木逢春、荒原变良田;易家是南方的术士,能推演天机、算尽万物。
“你这不就是把四象给搬过来了吗?”梅奕安有一次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差不多差不多。”钟青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你们不觉得很有画面感吗?”
方伦觉得没有,但他没有说。
他躺在黑暗中,听钟青兴致勃勃地描述那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世界,心里想的却是明天早上第一节的植物生理学。他想知道那个关于光合作用中光反应和暗反应的耦合机制,他还没完全弄懂。他想明天早点去教室,占一个前排的位置,把笔记补全。
易家辉从不参与钟青的“四大家族”讨论。每次钟青说起这个话题,他就沉默,或者翻个身,面朝墙壁。方伦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易家辉沉默了几秒。“不觉得。”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真的。”易家辉说,“与其花时间想象一个不存在的世界,不如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方伦听了,心里忽然有些复杂。他想说,我和你是一样的想法。但他没有说。他怕说了,钟青会觉得他是个无趣的人,梅奕安会觉得他没有想象力,易家辉会觉得他在讨好。他怕很多东西。他怕被落下,怕被排挤,怕成为那个不合群的人。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在大多数时候,在大多数事情上,他都是沉默的。
钟青还在说。他说到了梅家与钟家的联姻,说到了方家与易家的结盟,说到了四大家族共同抵御外敌的壮烈战役。他说得越来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好像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好像他就站在那片战场上,亲眼看着那些虚构的英雄在虚构的战场上流血牺牲。
“行了行了。”梅奕安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明天还有早课。快睡吧。”
“好吧。”钟青有些不情愿地收了声,“那下次再说。”
黑暗中响起几声轻笑。方伦没有笑。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复习了一遍光合作用的反应式。那些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在黑暗中浮现,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他眼前流过。
他跟着那条河流,慢慢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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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伦渐渐发现,寝室里的氛围逐渐变得有些诡异。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方伦说不上来。
也许是从钟青开始叫易家辉“老易”的那天起。也许是从梅奕安开始把易家辉的书从桌上挪到地上的那天起。也许是从方伦自己第一次没有帮易家辉说话的那天起。又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
大一上学期的前半段,宿舍里的气氛还算平和。四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一起吃饭,偶尔熄灯后聊聊天,日子过得像一条平缓的河,没有什么波澜。方伦喜欢这种平静。他从小就是个不喜欢冲突的人,在家里是这样,在学校是这样,在宿舍里也是这样。他觉得只要大家都客客气气的,互相不招惹,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
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埋下了种子,就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
钟青是第一个开始“开玩笑”的。
“老易,你今天怎么又穿这双鞋?”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笑眯眯地看着易家辉,“鞋带倒是挺新的,鞋面也该换换了吧?”
易家辉正在系鞋带,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拿上书,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方伦觉得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钟青转过头,看了方伦一眼,耸了耸肩。“开个玩笑而已,不至于吧。”
方伦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觉得那只是个玩笑——钟青的语气很轻松,表情也很轻松,听起来不像是有恶意的。而且易家辉那双鞋确实旧了,鞋面有好几处磨损,鞋底也磨得很薄了。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同学之间开开玩笑,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