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余烬余温
战场安静下来的时候,拾荒者才发现自己的耳朵在嗡。
不知道嗡了多久,可能从灰狼那一声咆哮开始就在嗡,一直嗡到现在,像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
守卫者的尸体散落在碎石堆里,盔甲碎片和黑色肢体混在一起,金色的纹路还在残骸上微微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没烧尽的炭。
修士那边也打完了。
剑无痕的袖口撕了大半,铁山捂着肩膀,柳如烟的玉笛上沾了黑色的血,清风子的拂尘断了几根丝线。
云中鹤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
他先看到了灰狼。
灰狼蹲在001旁边,身上的金色纹路还在亮,像树根一样从脊背蔓延到四肢,绿色的眼睛外圈多了一层金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云中鹤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001。
单膝跪在地上,右臂垂着,拳面裂开了,金色的血凝在指尖,已经不再往下滴了。四翼全灭,翅膀的骨架还在,没有一丝光,像被烧尽的枯枝挂在背后。
胸口的金色纹路在跳。
很慢,很沉,一明一暗,像心跳。
云中鹤蹲下来,两根手指探向001的脉搏。
灰狼嗓子里挤出一声低吼。
不是威胁,是警告。
云中鹤没缩手,只是放慢了动作。
指尖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气息还在,但弱得很。”
他收回手,站起来,看了赛博一眼,
“经脉没有断,但似乎是力量透支太深,短时间……醒不了。”
海伦从后面挪过来,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嘴唇发白,手指在抖。
她蹲到001身边,试着去检查伤口。
右拳拳面的裂口已经不再渗血,金属色的骨骼从裂口里露出来,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胸口那些金色脉络一样在微微发光。
四翼完全熄灭。
海伦把手放在001的胸口上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
不是体温,是金色纹路本身在发热,一下一下,有节律的,比正常心跳慢得多。
“神使……”
海伦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活着。”
“活着。”
赛博靠在碎墙上,声音很平。
“心率每分钟二十三次,体内能量残余不足百分之一,胸口纹路活跃度反而比战前高出四倍。”
机械眼扫过001全身,红光一闪一闪。
赛博没说后半句话。
他的数据里多了一项从没见过的读数。
001体内正在发生某种缓慢的、他无法定义的变化。
不是恢复,不是衰竭,更像是……重组。
什么东西在重组,他不知道。
数据不够。
赛博闭了一下眼,机械眼暗了半秒,再亮起来的时候,镜头微微转了个方向。
地上。
两个空药瓶。
一金一紫,瓶口都是敞开的,金色那个倒扣在碎石上,紫色那个滚出去了半步远,卡在一块断墙根底下。
赛博的机械眼对着瓶子停了两秒。
红光闪了两下。
存档了。
他没看拾荒者。
也没说话。
拾荒者坐在三步外的碎石堆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喘粗气。
他不知道赛博在看什么,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身体里那根温热的细线还在。
很弱。
像一条游丝挂在血管壁上,随着心跳一荡一荡的,碰一下就要断。
他不敢乱动。
甚至不敢呼吸太用力,怕把那根线吹散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修士管它叫灵气。
他只觉得,这是他三十多年来身体里第一次多出来的、不属于疼痛和饥饿的东西。
————
云中鹤转身走回修士那边。
五个人围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废墟里太安静了,风一吹就能送过来半句。
“……走不了了,得有人守着。”
“气运还在涨,这座祭坛不能丢。”
“前面的队在加速,刚才仙尊传了名号,有些队伍的气运涨得很猛,其中一支队伍已经占了三座外围。”
剑无痕的声音,懒懒的:“等他醒?谁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时间又不会等人。”
铁山嘿了一声:“让他们几个守着呗,那头狼现在挺能打的。”
柳如烟没吭声。
清风子轻轻捋了一下断了丝线的拂尘,也没说话。
最后是云中鹤拍板。
“我们去西北方向的第二座祭坛,他们留下守这座祭坛。”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去找拾荒者,也没找海伦。
他走到赛博面前。
赛博抬头看他,机械眼的红光在黑暗里像一粒火星。
“你那头狼,留心点。”
云中鹤走近,递出一张纸符,然后说道。
“有情况,就撕毁这张传讯符,我们能够通过灵力波动感应到。”
赛博点了一下头。
云中鹤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001,欲言又止了一瞬,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招呼修士。
五道遁光掠起,先后没入灰白色的天穹,几个呼吸之间,消失在西北方向。
安静了。
废墟里只剩碎石在风里响,和水晶球持续不断的嗡鸣。
赛博靠在墙上。
左臂才刚修好没多久,现在右臂又只剩肘关节以上的部分,小臂以下被踩碎的金属残骸还挂着几根线,已经没有任何功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残肢。
机械眼里没什么表情。
“海伦。”他说。
海伦从001旁边抬起头。
“你守着神使,灰狼负责外围警戒。”
赛博顿了一下。
“拾荒者。”
拾荒者浑身一僵。
“过来。”
拾荒者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走过去的时候尽量不去看地上那两个空瓶子。
赛博没提瓶子的事。
“你现在能动,就去把守卫者的残骸收拢一下,能拆的零件拆下来,金属碎片归堆。”
拾荒者愣了一下:“……拆那个干嘛?”
“有用。”
赛博说完就闭上了眼,机械眼熄灭了。
不是睡着了,是在省电。
拾荒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赛博断掉的手臂,又看了一眼三步外地上的空瓶子。
赛博的机械眼虽然灭了,但他总觉得那只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吸了口气,转身去捡守卫者的残骸。
走过那两个空瓶子的时候,他弯腰把它们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塞进了裤兜。
瓶子已经空了。
但他攥着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