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李阿姨
下午两点四十分,陆言再次穿着骑手马甲走进了翡翠湾。
他手里拎着保温箱,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外卖骑手。
他沿着步道走向中央花园,远远地就看到了李姐。
她今天穿着一件紫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坐在跟前天同一张长椅上,手里还是那个便携收音机,收音机里还是在放戏曲。
旁边没有其他人。
陆言走过去,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装作在等订单。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了一眼李姐,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阿姨,您听的这是什么戏啊?”
李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骑手马甲,放松了一些。
“豫剧,《朝阳沟》。”
“哦,我妈也爱听这个。”陆言说,“我小时候她天天放,我都能哼两句了。”
李姐笑了笑:“你妈是河南人?”
“不是,安徽的。但我妈就是爱听豫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好听嘛,豫剧唱腔好。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听戏了,就知道玩手机。”
“那可不一定,”陆言笑着说,“我就爱听。”
李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表情和善了不少。
“你是送外卖的?这么冷的天还在跑?”
“是啊,没办法,要挣钱吃饭嘛。”
“辛苦啊,”李姐叹了口气,“你们送外卖的真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挣的也不多。”
“习惯了就好。”陆言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说,“阿姨,我跟您打听个事。听说前两个月这个花园里出了件事...一个外卖员为了救小孩打了条狗,结果被人打了一顿?您知道不?”
李姐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看着陆言的眼神多了一丝警惕。
“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也是送外卖的嘛,我们站点的人都知道。那个外卖员叫张大山,是我们的同事。”
李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张大山这个人,我认识,”陆言说,“老实巴交的,从来不惹事。那天他就是看到一条大狗扑小孩,冲上去把狗赶跑了。结果被狗主人一家收拾了一顿,逼着下跪道歉,还赔了一万块钱。”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姐。
“您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吧?”
李姐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别的。
“那个视频传到网上以后,所有人都叫他‘跪狗哥’,”陆言说,“他儿子在学校被同学嘲笑,他老婆天天跟他吵架。他现在不敢在翡翠湾这边送餐了,收入少了一大半。”
“前几天……”陆言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站到了河边的桥上。”
李姐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
“他想跳河?”
“差点。”陆言说,“被人拉住了。”
李姐沉默了很长时间。
收音机里的豫剧还在唱,唱的是银环下乡的那一段,高亢的唱腔在冬天的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那个人……是个好人。”李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救了一个孩子。”
“我知道,”李姐说,“我那天就在这坐着,亲眼看到的。那条大狗没拴绳,在草坪上跑,一下子就扑到那个小孩身上了。小孩吓得直哭。那个外卖员跑过来,用手里的箱子砸那条狗,狗才跑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人就来了,就是狗主人。上来就骂,骂得很难听。我说了一句‘这狗怎么不拴绳’,她瞪了我一眼,我就……走了。”
李姐低下了头。
“后来的事我没看到。我回到家以后,听邻居说花园那边有人打架,我也没去看。等到晚上看到网上的视频,才知道那个外卖员被打了。”
“阿姨,”陆言说,“您看到的那些,很重要。”
李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说,“你想让我出来给他说话。”
陆言没有否认。
“阿姨,张大山现在请了律师,准备起诉孙国强。如果您愿意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可以帮他很大的忙。”
“请了律师?”李姐有些意外,“他一个送外卖的,哪来的钱请律师?”
“律师没收他的钱。”
李姐看着他,目光在他的骑手马甲上停留了一下。
“你不是送外卖的吧?”
陆言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姨,您眼睛真尖。”
“看你的手就知道了,”李姐指了指他的手,“送外卖的手不是这样的。风吹日晒的,手该裂的裂该糙的糙。你这双手,白白净净的,是读书人的手。”
陆言摊开双手看了看,确实白净...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保养过。
“阿姨,实话跟您说。我叫陆言,是一名律师。张大山的代理律师。”
他从口袋里掏出律师证递过去。
李姐接过来看了看,又递了回去。
“我就说嘛,”她叹了口气,“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怎么会突然跑来跟我套近乎。”
“不好意思,阿姨,刚才是我不对。”
“你不用不好意思,”李姐摆了摆手,“你是在帮人做事,我理解。但是...”
她的语气一转。
“但是你得知道,我今年六十七了,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就我一个人住在这。我每天的日子就是买菜做饭、跳广场舞、听听戏。我不想惹事。”
“阿姨...”
“你先别说,让我把话说完。”李姐抬起手示意他别打断。
“孙国强这个人,我在小区里住了五六年了,看得很清楚。他表面上客客气气的,逢人就笑,逢年过节还给老年人发米发油。但他做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做了什么事?”
李姐犹豫了一下,四下看了看,确认旁边没人,才压低声音说:“这个小区以前的物业是另一家,叫‘恒达物业’,干得好好的,业主也满意。后来孙国强当了业委会主任,硬是把恒达踢走了,换成了现在的鑫源物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鑫源的老板是他的人。换了鑫源以后,物业费涨了,服务差了,但业委会那边一声不吭。大家都知道孙国强从中间吃了回扣,但没人敢说。”
“有人投诉过吗?”
“有啊,”李姐苦笑了一下,“前年有个年轻业主,在业主群里发了一篇长文,说孙国强跟鑫源物业存在利益输送,要求公开业委会的财务。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那个业主的车第二天就被人划了。钥匙划的,从车头划到车尾,一条长线。报了警,查监控,监控那一段恰好‘坏了’。”
“巧了。”
“是啊,巧了。”李姐冷笑了一声,“从那以后,群里就没人说话了。后来孙国强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有些人不要在群里造谣生事,否则后果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