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证人+1
陆言的眉头皱紧了。
孙国强不只是一个“欺负外卖员的混混”...他是一个在小区里经营了多年、有一套完整的控制体系的人。
物业是他的人,保安是他的人,监控坏不坏他说了算。
谁敢反对他,谁就倒霉。
难怪所有人都怕他。
“阿姨,”陆言说,“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您想过没有...正是因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孙国强才能这么嚣张。如果永远没有人站出来,他就永远是这个小区的‘土皇帝’。”
“道理我都懂,”李姐说,“但谁来当这个出头鸟?你让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婆去跟他斗?”
“不是您一个人。”
“那还有谁?”
陆言看着她。
“有张大山,有我,有被救的那个孩子和他妈妈...她已经同意作证了。”
李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那个孩子找到了?”
“找到了。三期3号楼的,叫乐乐,今年七岁。他妈妈已经写了书面证言,愿意出来帮张大山说话。”
李姐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手里的收音机。收音机里的豫剧已经唱完了,换成了一段二胡独奏,悠长而哀婉。
“那个孩子……”李姐忽然说,“他那天被狗扑倒的时候,我离得不远。他哭得很大声,那声音...”
她停了一下。
“我孙子也是那么大。”
陆言没有说话。
“要是我孙子被狗扑了,有人站出来救他,我肯定感激人家一辈子。”
李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可那天,那个外卖员救了孩子,被人打了、被人逼着跪了...我就坐在这儿,什么都没做。”
“阿姨,那不怪您...”
“怎么不怪?”李姐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六十七了,活了大半辈子了,连个公道话都不敢说。我还有什么脸?”
她的嘴唇在抖。
“那天晚上我看到视频以后,一个人坐在家里哭了半天。我心里难受啊,我亲眼看到的,我知道他是好人,他没做错。可我就是不敢说。”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三个多月,我天天在这个花园里坐着,天天经过那个地方,天天想起那天的事。我就在想,要是当时我没走开,要是我站出来说一句‘他是救小孩的,你们不能打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阿姨,事情已经发生了,想那些没用。”陆言说,“重要的是现在。”
李姐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说那个外卖员差点跳河?”
“差点。”
“因为这件事?”
“是。”
李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她把收音机关了。
花园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的声音。
“律师,”她说,“你要我怎么做?”
陆言看着她。
“您确定?”
“确定。”李姐的声音不再发抖了,“我六十七了,还能活几年?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活着也白活。”
陆言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有些发紧。
“谢谢您,阿姨。”他说。
“别谢我,”李姐摆了摆手,“应该是我谢他。那天我走了,是我对不起他。现在我站出来,只是还一个良心债。”
陆言点了点头。
“阿姨,接下来我需要您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我需要您写一份书面的情况说明...您那天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按照时间顺序,越详细越好。”
“我不太会写字,写得不好看。”
“没关系,能看清楚就行。或者您说,我来写,写完您签字就行。”
“那行,你写吧。”
陆言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
李姐的记忆力不错,虽然过了三个多月,但那天发生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两点多,她吃完午饭,拎着收音机来花园听戏。她在长椅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听完一折戏,正准备换个台。
这时候她听到有个孩子在哭。
她扭头一看,看到游乐区附近的草坪上,一条大狗...金色的,个头很大...把一个小男孩扑倒在地。小孩躺在地上,狗骑在他身上,孩子吓得大哭。
她刚想站起来,就看到一个穿着黄色骑手服的年轻人...也就是张大山...从步道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方形的箱子,冲到狗和孩子面前,用石头使劲砸那条狗。
狗被砸了两下,嗷嗷叫着跑了。
孩子也跑了,哭着往三期那个方向跑。
张大山站在原地,还喘着气。
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女人...李姐后来才知道是孙丽华...从花园另一边跑过来,尖声大叫:“谁打了我的狗!谁打了我的毛毛!”
她看到张大山,冲上来骂他。
“你凭什么打我的狗!你赔我的狗!”
张大山解释说:“你的狗扑小孩了,我是救那个孩子...”
“你放屁!我家毛毛从来不咬人!是你故意打它的!”
李姐在旁边说了一句:“那条狗确实没拴绳,扑了一个小孩。”
孙丽华瞪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李姐被吓到了,没有再说话。
然后孙丽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大概说了几句“你快来,有人打毛毛了”之类的话。
十几分钟后,孙国强带着五六个人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李姐已经起身离开了。后面发生的事...打人、逼跪...她没有亲眼看到。
陆言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又问了几个补充问题。
“阿姨,您看到那条狗扑孩子的时候,狗身上有没有拴绳?”
“没有,肯定没有。它是从花园那边自己跑过来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狗扑孩子的时候,您大概离他们多远?”
“十来米吧,不远。我看得很清楚。”
“那个外卖员砸狗的时候,用的是什么东西?”
“花坛里捡的鹅卵石。”
“他砸了几下?”
“两三下吧,我没数,但很快。狗就跑了。”
“砸完之后,狗跑的方向是哪里?”
“往花园那边跑了,就是来的那个方向。”
“好。阿姨,您刚才说孙丽华来了以后您说了一句‘这狗怎么不拴绳’,然后她瞪了您一眼。当时旁边还有别人吗?”
李姐想了想。
“有几个人,但我不认识。可能是路过的,也可能是在花园里散步的。他们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但我不确定他们看到了什么。”
“大概几个人?”
“三四个吧。”
“男的女的?”
“好像有两个女的,一两个男的。”
又有三四个潜在证人。
但这些人没有具体的身份信息,要找到他们几乎不可能...除非通过监控,而监控已经“没了”。
陆言把李姐的证言整理完毕,从笔记本上撕下那几页纸,递给她。
“阿姨,您看一下,有没有写错或者遗漏的地方。”
李姐仔细看了一遍。她虽然说自己“不太会写字”,但看字看得很认真,还指出了一个错别字。
“这个‘扑’字你写成‘仆’了。”
“哦,不好意思。”陆言改了过来。
“没别的问题了。”李姐说。
“那请您在最后签个字,按个手印。”
李姐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签下了“李秀兰”三个字,然后在旁边按了一个红色的指印。
陆言把证言收好,放进背包。
“阿姨,谢谢您。这份证言对案子非常重要。”
“我说了,别谢我。”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您,”陆言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您不要跟别人说您给我写了证言。如果有人问起那天的事,您就说‘记不清了’或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孙国强那边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帮张大山收集证据了。如果他知道您是证人,可能会来找您的麻烦。”
李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能怎么找我的麻烦?”
“我不确定,但安全起见,还是低调一点好。”
“我知道了。”
陆言站起来,背上背包。
“阿姨,以后如果有人找您,说什么关于这个案子的事,您不管他说什么,都先给我打电话。”他把名片递给李姐。
李姐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放进了棉袄口袋里。
“律师,”她叫住了转身要走的陆言,“你帮那个外卖员打官司,收不收钱?”
“风险代理,打赢了再收。”
“那要是打输了呢?”
“打输了我一分钱不要。”
李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不容易吧?”
陆言笑了笑:“还行。”
“骗人,”李姐指了指他的骑手马甲,“律师穿成这样来小区里套话,日子好过的人不会这样。”
陆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黄色马甲,苦笑了一下。
“阿姨,日子好不好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做该做的事。”
李姐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去忙吧。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虽然平时也没人打。”
她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自嘲的幽默。
陆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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