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辞职
立案后的第五天,陆言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陆律师吗?我是周建国。”
是律所主任的声音。
“周主任,有什么事?”
“你现在方便来所里一趟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周建国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陆言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好,我半小时后到。”
...
陆言到律所的时候,周建国正坐在办公室里抽烟。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体面...红木书柜、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显然他已经抽了一阵子了。
“坐。”周建国指了指沙发。
陆言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周建国又抽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看着陆言。
“你最近接了一个案子,起诉孙国强?”
陆言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是的,侵权纠纷,已经立案了。”
“我知道立案了。”周建国的语气平静,“有人跟我打招呼了。”
“谁?”
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陆言。
“抽吗?”
“不抽,谢谢。”
周建国把烟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言。
“小陆,你来所里多久了?”
“三年。”
“三年了。你是个踏实的孩子,干活认真,人也正派。我一直挺看好你的。”
陆言没有接话。
“但是,”周建国话锋一转,“你这个案子,我得提醒你一下。”
“周主任请讲。”
“孙国强这个人,你了解吗?”
“了解一些。做建材生意的,在翡翠湾当业委会主任,他哥是市中院民二庭副庭长。”
“你既然知道他哥是谁,还敢接这个案子?”周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主任,案子是依法起诉的,跟他哥是谁没关系。”
“依法起诉?”周建国苦笑了一下,“小陆,你在这行干了三年,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依法’两个字就能解决的。”
“周主任的意思是?”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今天上午,有人给我打电话,问我所里是不是有个律师叫陆言,是不是在代理张大山诉孙国强的案子。”
“谁打的?”
“我不方便说。但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个案子。”
“慎重考虑?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周建国叹了口气,“他们希望你撤诉,或者劝张大山和解。”
陆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主任,我是张大山的代理律师,我不可能因为别人打了个招呼就撤诉。”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得想清楚...”周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惹的不是孙国强,是孙国栋。孙国栋在中院干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刚执业三年的小律师,得罪了他,以后在这个城市还怎么混?”
“周主任,我...”
“你先别急着表态。”周建国抬手打断他,“我再跟你说几句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
“我做律师二十多年了,见过太多事。有些案子,赢了官司输了人;有些案子,输了官司但赢了名声;还有些案子,不管输赢,都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言。
“你这个案子,属于第三种。”
“周主任,您是说我打不赢?”
“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就算你打赢了,又怎样?孙国强赔几万块钱,大不了再赔几万,他不痛不痒。但你呢?你得罪了孙国栋,以后你代理的案子,只要落在他们法院,你觉得会怎样?”
陆言沉默了。
周建国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在一个三线城市,法律圈子就那么大。得罪了一个中院的副庭长,以后确实会很麻烦。
但...
“周主任,”陆言开口了,“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为我好,我感谢您。”
“但是?”
“但是这个案子我不能撤。”
周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
“因为张大山是个好人。他救了一个孩子,却被打、被辱、被逼得差点跳河。如果我因为对方‘有关系’就退缩,那我以后还怎么当律师?”
“小陆,你太理想主义了。”
“也许吧。但我宁愿做一个理想主义的律师,也不想做一个世故圆滑的……”
陆言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建国看了他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后果你能承担?”
“能。”
周建国叹了口气,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行,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这个案子,你可以继续打。但从今天起,你不能以本所律师的名义代理。”
陆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么撤诉,要么离开建国律师事务所。”
陆言看着周建国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无奈和妥协。
他明白了。
那个打电话的人,不只是“提醒”周建国,还威胁了他。
如果建国所继续代理这个案子,所里可能会有麻烦。
周建国也有自己的难处。
“周主任,”陆言站起来,“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
周建国的表情复杂。
“小陆,你真的要这样?”
“是的。”
“你知不知道,你离开建国所,一个人单干,会有多难?”
“我知道。但有些事,难也要做。”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的东西今天收拾完,工资结算到月底,年底的奖金我也给你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周主任,奖金不用...”
“拿着。”周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你应得的。另外,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帮不了你打官司,但其他的事,能帮还是会帮的。”
陆言看着那个信封,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您,周主任。”
他拿起信封,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回到工位,陆言开始收拾东西。
他在建国所待了三年,东西不多...几本法律书籍、一摞案卷材料、一个旧水杯、一盆快死的绿萝。
同事们看到他在收拾,有些诧异。
“陆哥,你这是?”旁边工位的小刘问。
“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啊?”
“个人原因。”
陆言没有多解释。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跟几个熟悉的同事道了别,然后拎着纸箱走出了律所。
站在写字楼门口,陆言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箱,又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写字楼。
三年。
就这样结束了。
他不后悔。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一个没有律所挂靠的“野生律师”了。
在中国,律师不能单独执业,必须挂靠在律师事务所名下。没有律所,就不能代理案件、不能出庭、不能做任何律师业务。
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律所挂靠。
但在这个城市,有几家律所敢收留一个“得罪了孙国栋”的律师?
陆言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