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陆言跑了五家律师事务所。

　　第一家，“宏达律师事务所”。

　　陆言跟宏达的主任老李是认识的，之前在一个案子里打过照面，老李对他印象不错。

　　但当陆言说明来意之后，老李的表情变得很为难。

　　“小陆啊，不是我不想帮你。但你这个情况……你知道的，我们所也有在法院的案子，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得罪……”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第二家，“正义律师事务所”。

　　正义所的主任直接拒绝了，理由是“最近不收新律师”。

　　陆言知道这是借口。正义所两个月前刚招了三个实习律师。

　　第三家，“天平律师事务所”。

　　天平所的主任甚至没让陆言进办公室，在门口就把他打发了。

　　“陆律师，我劝你还是想开点。一个案子而已，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第四家，“民生律师事务所”。

　　民生所的主任倒是愿意聊，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你可以挂靠在我们所，但那个孙国强的案子你得撤。”

　　陆言拒绝了。

　　第五家，“信达律师事务所”。

　　信达所是本市最小的律所之一，只有三个执业律师，主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钱卫国。

　　钱卫国当了四十年律师，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很亮。

　　他听完陆言的情况，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外卖员，张大山，真的差点跳河？”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在河边把他拉下来的。”

　　钱卫国又沉默了一会儿。

　　“案子有几成把握？”

　　“证据比较扎实，我觉得有七八成。”

　　“对方会找关系吗？”

　　“会。孙国强的哥哥是市中院民二庭副庭长。”

　　“你知道这个还敢接？”

　　“知道。但这个案子必须有人接。”

　　钱卫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年轻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陆言想了想，说：“因为如果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钱卫国盯着他看了十几秒钟。

　　然后，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笑了。

　　“好小子。”他拍了拍桌子，“这个案子，我们信达所接了。”

　　陆言愣了一下。

　　“钱主任，您...”

　　“我当了四十年律师，见过太多‘聪明人’了。聪明人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从来不做‘傻事’。但这个社会，需要一些做‘傻事’的人。”

　　钱卫国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几件‘傻事’。那时候没人支持我，我是一个人扛过来的。现在我老了，做不了什么了，但我可以支持年轻人做‘傻事’。”

　　他转过身，看着陆言。

　　“挂靠手续明天就办。你放心，他们想对付你，先得过我这一关。”

　　陆言的眼眶有些湿润。

　　“钱主任，谢谢您。”

　　“别谢我。把案子打好，比什么都强。”

　　...

　　从信达所出来，陆言的心情复杂。

　　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丝担忧。

　　钱卫国愿意收留他，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不怕事的人。

　　但信达所太小了，抗风险能力有限。如果孙国栋那边继续施压，钱卫国能顶得住吗？

　　陆言不确定。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走在街上，他拿出手机，给张大山发了条微信：

　　“张哥，我换律所了。案子继续打，没有影响。”

　　张大山很快回复：

　　“陆律师，是不是因为我的案子？”

　　“不是，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别想太多。”

　　“陆律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麻烦。对了，法院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我天天盯着手机，生怕漏接电话。”

　　“别着急，立案到开庭至少要一两个月。你先安心送餐，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谢谢你，陆律师。”

　　陆言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

　　他低着头，想着接下来的事。

　　换了律所，暂时稳定了。

　　但案子的风险还在。

　　孙国栋那边的压力只是刚刚开始。立案的时候没拦住，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在审判阶段做文章。

　　换法官、拖延开庭、影响判决结果……

　　这些都有可能。

　　陆言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他想起自己写好的那篇文章...《一个外卖员的噩梦》。

　　也许，是时候把它发出去了。

　　...

　　回到出租屋，陆言打开电脑，找到那篇文章的草稿。

　　他又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准备发布。

　　但就在点击“发送”之前，他停了下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舆论这把双刃剑，到底该怎么用？

　　用得好，可以给对方施压，争取更有利的局面。

　　用得不好，可能会激怒对方，让他们做出更极端的反应。

　　而且，舆论一旦发酵，就不受控制了。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陆言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发送”。

　　再等等。

　　等开庭时间确定了，再发。

　　在此之前，他要先做好另一件事...

　　调查孙国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如果他想在这场博弈中获胜，他必须更了解他的对手。

　　...

　　孙国栋，男，53岁，海川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二庭副庭长。

　　这些是公开信息。

　　但陆言想知道的更多。

　　他花了两天时间，通过各种渠道...公开判决书、法律数据库、社交媒体、熟人打听...拼凑出了孙国栋的大致轮廓。

　　孙国栋，本市人，1972年出生。1994年从省政法学院毕业后，进入本市法院系统工作。先在基层法院当了十年书记员和助理审判员，2004年调入中院，2010年晋升为审判员，2018年被任命为民二庭副庭长。

　　民二庭主要审理商事纠纷，包括合同纠纷、公司纠纷、保险纠纷等。

　　从判决书来看，孙国栋参与审理的案件主要是中小型商事案件，标的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没有特别出名的案件，也没有特别大的争议。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层法官...资历足够，能力一般，没有什么突出的功绩，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污点。

　　但陆言从一些渠道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说法。

　　有人说，孙国栋“善于经营关系”，在法院系统里人脉很广。

　　有人说，孙国栋的弟弟孙国强“在外面做生意很大胆”，但“从来没出过事”。

　　还有人说，孙国栋“手不太干净”，但“从来没被查过”。

　　这些都是传言，没有实证。

　　但陆言记在了心里。

　　...

　　在调查孙国栋的过程中，陆言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三年前，有一个案子引起过他的注意。

　　那是一起物业纠纷。原告是翡翠湾小区的几十名业主，被告是翡翠湾业委会和鑫源物业公司。

　　业主们起诉的理由是：业委会在未经业主大会表决的情况下，擅自将物业管理合同从恒达物业变更为鑫源物业，侵犯了业主的知情权和表决权。

　　这个案子一审在海川区法院，业主方胜诉。法院判决业委会的行为违法，责令其重新组织业主大会表决。

　　但业委会不服，上诉到市中院。

　　二审的结果是...改判，驳回业主方的诉讼请求。

　　二审判决书里写的理由很“技术性”：原告方的起诉资格存在问题，部分原告不是适格的业主，程序上有瑕疵。

　　陆言查了一下二审的合议庭组成...审判长是别人，但合议庭成员里有一个名字：孙国栋。

　　而这个案子的被告...翡翠湾业委会...当时的主任，正是孙国强。

　　换句话说，孙国强被告了，上诉到他哥所在的法院，然后翻盘了。

　　巧合？

　　陆言不信。

　　但这只是三年前的旧案，跟张大山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

　　他只是记了下来。

　　也许以后会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