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他上午在律所打印好的委托代理协议。

　　“这是委托书，你看一下。代理费的事——”

　　“我出不起多少钱。”张大山的脸有些红，“陆律师，我实话跟你说，我现在身上的钱加起来不到两千块。上个月的房租还是找同事借的。”

　　“我知道。”陆言说，“代理费先不收，等案子结束了再说。如果打赢了，对方赔偿的钱里拿出一部分当律师费；如果打输了，你不用给我一分钱。”

　　张大山愣住了。

　　“这……这不合规矩吧？”

　　“法律上叫‘风险代理’，是合法的。”

　　“但是陆律师，你也要吃饭啊……”

　　陆言笑了笑：“我吃得起泡面。”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箱泡面：“而且看起来，你也吃得起。”

　　张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陆言第一次看到他笑。

　　笑容在他那张黝黑的、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像是一道裂缝，透出一点久违的光。

　　“好，”张大山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了字，“陆律师，我信你。”

　　陆言收起委托书，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

　　“现在开始，我需要你把那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越详细越好。时间、地点、每一个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你能记住多少就说多少。”

　　张大山点了点头。

　　“九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十分左右……”

　　...

　　两个小时后，陆言合上笔记本。

　　他一共记了十二页纸，把张大山能回忆起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

　　除了之前已经知道的那些，还有一些新的信息：

　　第一，孙国强带来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张大山认识——是翡翠湾南门的保安队长，姓钱，大家叫他钱哥。

　　“那个钱哥没有动手打我，”张大山说，“但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拉架。孙国强打我的时候，他就在两三米外。”

　　这个保安队长，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第二，孙丽华发视频的那个账号叫“丽华爱宝贝”，头像是一条金毛犬，简介里写的是“毛毛的妈妈”。

　　“她平时经常在网上发她那条狗的视频，什么‘毛毛今天穿新衣服了’、‘毛毛去做了美容’之类的。”张大山说，“那条狗在小区里很出名，好多人都见过。”

　　陆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账号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大山想起了一个细节。

　　“我之前没跟你说，”张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当时花园里还有一个人，我印象比较深。”

　　“谁？”

　　“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那种跳广场舞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收音机。她当时就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离我大概十来米。”

　　“她看到了什么？”

　　“应该看到了。狗扑孩子的时候，她还‘哎呀’了一声。我砸完狗之后，她走过来说了句‘这狗怎么不拴绳’。”

　　“后来呢？”

　　“后来孙丽华冲过来骂我的时候，她就走了。”

　　“走了？”

　　“对，我看到她往三期那边走了。我当时也没在意。”

　　陆言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个老太太，如果能找到，就是一个关键证人。

　　她不仅可能目睹了狗扑孩子的全过程，还亲口说了“这狗怎么不拴绳”——这句话本身就能证明她当时认为狗是在攻击人，而不是在“玩耍”。

　　一个被救的孩子，一个目击的老太太，都往三期方向走了。

　　三期。

　　这是下一步要重点关注的区域。

　　陆言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背包。

　　“张哥，接下来几天你正常送餐，但有几件事你注意一下。”

　　“你说。”

　　“第一，朋友圈那条动态删了。”

　　张大山愣了一下：“已经删了，今天早上删的。”

　　“以后关于这个案子的事，不要在朋友圈、微信群、任何社交媒体上发。也不要跟同事说你请了律师。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

　　“第二，你之前被打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还在吗？”

　　张大山想了想：“在，我洗了，但没扔。”

　　“拿出来，放好。虽然洗过了可能没什么用了，但留着比没有强。”

　　“好。”

　　“第三，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送的那一单的订单号？”

　　“不记得了，但APP上应该有记录。”

　　“截图发给我。送单记录能证明你那天确实在翡翠湾，这也是证据之一。”

　　张大山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翻记录。

　　陆言背上背包，走到门口。

　　“张哥，”他转过身来，“这个官司不会很快，你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要几个月，可能更久。”

　　“我等得起。”张大山说。

　　“还有，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压力——对方可能会找你麻烦，可能会有人劝你放弃。你要是扛不住，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大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陆律师，”他说，“我昨晚在桥上的时候，觉得这辈子都看不到光了。”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觉得，好像有一点点光了。”

　　陆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摆了摆手。

　　“先别说这些，我去忙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沿着昏暗的楼道下了楼。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三期老太太——广场舞——收音机”

　　“被救男孩——红色短袖——蓝色奥特曼书包”

　　“保安队长——钱哥——南门”

　　“花园入口监控——鑫源物业”

　　“丽华爱宝贝——抖音账号”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

　　“孙国强——业委会主任——建材生意”

　　“孙国栋——市中院民二庭副庭长”

　　他盯着最后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

　　【叮——】

　　【证据收集进度更新：12%】

　　【当前胜率：67%】

　　【新增线索：三期广场舞老太太、保安队长钱某】

　　【建议：优先寻找目击证人，同时保全电子证据。】

　　胜率从65%涨到了67%。

　　不多，但在涨。

　　陆言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城中村的巷子里。

　　他的下一站，是翡翠湾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