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给穆公任匆匆化了装,胡茬、灰尘、泥脚……完全就成了一个风尘仆仆的赶脚路人。
不同于在腹部贴上一条冰冷的药膏保持腹部收缩身体佝偻,在鞋底放置石子并用布条缠紧膝盖塑造步姿,或者在腿部堆出一个可以拉扯附近皮肤的“疤痕”,这次是通过前后部束发的一个松紧让穆公任保持一个头部昂扬的姿态。
直到试着走起来,穆公任才知道她的用意。
不只是外貌的改变,这些小的“手术”,让他整个人的行为模式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气质随之一变,以至于几次近距离接触都没有被双煞察觉。
“假扮一个人,要去设想这个人——即便是不存在的——也要相信自己真的就是这个人。”倾城解释说。
因为她能说服自己,所以她从不必这些小技巧。
这次碰面,倾城要确认式仪的做法是否可行,他们要不要做些机关陷阱辅助,是否需要式仪帮忙拖延时间……
“记着,我们是兄妹,你叫赵复生。”
“那你了?赵不死么?”
“我,就是我啊。我就是风倾城。”
阴阳双煞本就没有见过她。
这一次,倾城就没有必要化装了。
穆公任心说,还是异姓兄妹呢。
——————————————
两人骑马跑得飞快。
不用半个时辰,便看到阴阳双煞一行人:他们正在路边的茶馆里休息。
倾城径直追上去。穆公任大感吃惊,却也只能跟上;却又没有太靠近。因为他不能说话。虽然倾城的化装术很高,化装后连穆公任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但是伪装声音、行为,他却是做不到。所以干脆“藏拙”。
“小妹妹,你过来,我问你点事儿。”倾城招了招手。
虽然见过几次面,但是每一次,倾城从打扮到声音到气质,都并不相同。纵然是阴阳双煞这样的人,也不能察觉。
但是他们还是有些警惕。因为这人带着一把好剑,应该是个武林人物。
两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式仪这才回去。
而双煞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
式仪的想法很简单。
如果他们愿意放她走,她就大摇大摆地离开。
如果不成,她就和他们绕,千窟洞有个地方,是连穆公任都没有办法钻进去、但式仪却可以出入自如的。这条秘密“通道”直接通到百丈外的河边。她会游水离开。如果他们追来,她就钻入樊南山。
对于穆公任而言,任何一个没有他参与和主导的计划,都是不让人放心的计划。那个“通道”是式仪和自己捉迷藏的时候发现的,但是过了三年了,如果通道某一处被堵住了,她就出不来了。
“可以让风姊姊钻一遍啊。”当然,倾城的身体不算太大,但也并非娇小。
“你该担心的是,这几年,式仪长个了。”
“长到你这么大,我也钻得进去。”
“还有樊南山,绝对不可以进去的。”想到樊南山,穆公任的肩头就隐隐作痛。那一只就可以杀掉一头大野猪、两只就可以杀死一头猛虎的长牙野兽,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因为那是别处没有的。
手臂长的大蜈蚣,一种叫做“鬼孩哭”的食人猴,笑脸狐猫,无鳞肉蛇,能钻入皮肤的小肉虫,活蛊……那座温湿的山里,有着别处闻所未闻的怪物。好在有一条河隔绝着。不过这条河里,据说有大蛟蛇。
听说一次,过节的时候,村民杀猪,跑掉的猪,到了桥边,便不敢再过去了。桥那边,就是樊南山。桥没有拆的原因是动物不会过来,而误入的人却可以从这里逃出来。这个危险的地方,进去了就不容易出来。穆公任绝对不会让式仪进去的,哪怕是山外围也一样。
“所以你们到山脚下来接我就好了。”
倾城想说,这是一个好主意。但是能够做决定的人,显然不是自己,而是穆公任这个亲哥哥。
他不想再等待隐忍了。他想的事情,是现在就和不远处吃茶的阴阳双煞撕破脸。但他也知道能力不足。
总之他就是不同意。
“我可以骑老鹰飞走。”
这一点,连倾城都不会同意的。
“我不是说可可,我让它去找另外的大鹰了。”
“你能够和老鹰说话么?”倾城大为震惊。
“总之它能知道我的意思了。”
“是你认为它知道你的意思。你怎么确定这一点?”
“感觉。”
“就凭感觉?你没做过试验?要是那只老鹰没有及时出现呢?多大的老鹰能够驮得动你?”
“就是那只老鹰王啊。”
“鹰王不是死了么?”倾城反问。要真的是鹰王,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它的老婆,都可以拖着倾城飞那么远呢。
“才没有呢。我昨天还见到了它。”当然,老鹰只是冒了个头而已。那老鹰,骨头断了,翅膀折了,都可以愈合。这还多亏了式仪的金背银腹蛇。“我还有件事情,要你们去做。”
“小丫头竟然使唤起别人来了。”倾城逗笑。穆公任却在等她说话。
“那部份秘籍还在我们之前住的山洞里,可是我要把他们引到千窟洞才行。”式仪曾经想过,先是装作到山洞里去,看看曾经居住的地方,趁着两人不注意,取出秘籍,然后携带着,去到千窟洞。然后装作从那里取出来,交给他们。他们如果信守诺言就好,否则她就从“密道”中逃走。不过既然有哥哥和倾城在,自然由他们提前去准备,更不容易露破绽。
“很好,我们会先在书上放一点无色无嗅的迷药。你取书的时候要小心点。千万别翻阅。”倾城心想,这样就很完美了。
“也没有什么好翻阅的,只是十多张零散的纸而已。”
“那你就要轻拿轻放了。最好让他们亲自去拿。”
“我会闭气。对了,哥,那几张秘籍就藏在那本《大医书》里面,你们把它找出来,然后放在我们玩迷藏时候躲过的石缝里面,拿块石头压一压。”
那里只要几个转身,就可以到那条“密道”的入口。
“我会在后门接应你的。要是他们被迷倒了,你就从洞口出来,否则,我们就到河边去接应你。”第一个洞口,是千窟洞的洞口;第二个,则是那条秘密通道的出口,就在河边。
“嗯,好。”式仪不再是那个伶俐的女孩,变得很乖巧。
不过最后,妹妹又拖住倾城说了几句话。他也不知道究竟说的什么。
——————————————
大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到达。
还有三天时间。但两人只想早点去到报守山。倾城要熟悉地形,做好准备。
就在当天傍晚,两人还在赶路,路旁有人喊话。
“小师叔。”
穆公任没有理会,那人又叫了一句。声音是朝自己而来,他这才回头,发现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年。
倾城已经勒马回头,那是她的师侄。她也才不过二十左右。
“我师父来了么?”
“太师父没有来,来的是我师父。”
“你师父不顶事。就你们两个么?”
羊荣知道这个小师叔的性子:“还有赵师叔。另外还有四个师兄弟。王师兄,赵师兄,陆域师弟……”
“他们在哪儿?”倾城也不想听他多做介绍,几个小辈,成不了大事。
至于赵师兄,名叫青松,不是她的同袍师兄,而是华山九老之一烂石的弟子。
“师父就在前面的小村子里。其他人都分开了在各个路口守着师叔呢。我去通知赵师叔和几位师兄弟。”
“快点,我赶时间。”
羊荣便去了高处,释放信号弹,通知同门。
——————————————
倾城和“赵复生”继续往前走,看得出他一脸疑惑。
现在,该是向穆公任坦白的时候了。
“你问过我师父是谁的。”但这是倾城逼他问的,“我师父是华山派的老大,玄天机。”穆公任知道,玄天机是连白曾青都自愧不如的武学宗师。倾城小小年纪,又怎么成了他的徒弟?而且还直呼其名。穆公任第一个反应,倾城不会是他孙女吧?
“上次你送弄梅走的时候,我回到镇子里。那个镇子恰好有个熟人,我让他去找我师父来。如果他不来,就让他去找我师伯的。他们应该可以对付阴阳双煞的,可是他们没来,来的是我师兄。”
倾城一开始,只是想要在师父或者师伯出现的时候给穆公任一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透露,她喜欢戏剧感。可是越来越接近目的地,依旧没有见到任何一人的踪迹,所以她担心一旦说出来,结果两人又没能及时出现,只会让穆公任感到失望。所以考虑再三,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早就做好了这番准备,所以她才会不慌不忙,才会那么镇定,因为她已经找好了帮手。穆公任终于明白,并非倾城不在意式仪,而是一开始就把希望寄托在这里。
但两位前辈终究还是没有来,倾城的师兄,能够有用么?
倾城自然知道穆公任的担忧:“大师兄的武功,自然是比我要高多了,不过能不能打得过阴阳双煞,我就不知道了。”
毕竟那两个人,是和白曾青也不遑多让的角色。
——————————————
“倾城,你怎么又惹祸了。”
前头传来一中气充沛的男子声音,穆公任抬头,那人还在百丈之外。
倾城催马赶去,因为那中年人正是她大师兄方悟元。
“你的眼睛呢?”
穆公任也注意到,这人年纪也在五十上下,面色红润,不怒自威,却瞎了一只眼睛。
倾城上次离山时候,大师兄的眼睛还是好的。他一直都待在山里处理门派事务,到底是谁有本事敢闯上华山弄瞎师兄的眼睛呢?从羊荣只字不提来看,大家似乎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很快,羊荣等五位师侄也赶来了。他们都拱手给倾城行礼,只是没有打断师父的话。只有青松师兄还在后面。
“先说说,你是怎么得罪阴阳双煞的。”
这时穆公任才赶到跟前。他不好意思表现得很积极。毕竟,没有人是他所认识的,也怕他们有亲密的话要说。
倾城从那羊荣师侄的手里夺了一把剑,扔给了穆公任,“我们一起上”。
“你们让开。”方悟元喝退了五名弟子。
“发什么呆啊,我师兄可是要指点你的。”倾城只是催促他出手。
羊荣等人都在边上看着,师父可是很少出手的,甚至连点拨自己这些入室弟子都很少。
这个臭丫头,总是帮着外人。但既然是这丫头的朋友,我便姑且指教几招吧。
——————————————
风倾城和穆公任联手出击。三人皆是用剑,只是每人用剑之法又各不相同,一则灵动,一则精准,一则沉稳;一则拙朴,一则迅疾,一则微妙。
“几日不见,你的武功倒是长进了不少。”这丫头的出招应对,不再是机巧百出,花多实少,而更多的熟稔自然。就像顽皮的小女孩,长成了婷婷少女。虽略显青涩,但终究有些样子了。而这一点,是倾城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方悟元发现此人对于华山剑法的破解很是独到;若非自己辅以纯厚内力,单以剑术,只怕还真不容易对付呢。他认为是倾城和他平时演练的次数太多,让他见识了不少。但是,他也不想用剑法来深究。他并不是这种小气的人。
“待会儿再说。穆大哥,你看怎样?”她是想让穆公任确定一下,以师兄的本事,能否胜得过阴阳双煞。
穆公任并没有开口。不论是阴阳双煞还是方悟元,武功都在自己之上,他根本就看不出他们还有几分隐藏保留,看不到他们的上限。所以他说不好,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什么师父没来?”
“峨眉、青城两派的掌门来拜访,师父不便出山。”
“那我不是让师伯来了么?”
“师伯身体不好,我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倾城早就猜到了,要是师伯听到了自己有难,肯定会赶来帮忙的,哪怕有天大的事情。
“我的问题你一个没回答,反倒是对我问东问西的。”
“前辈,在下……”
“他是穆公任,阴阳双煞抓走了他妹妹,也是我妹妹,才十二岁,我本想让师父或者师伯来的。这两个人武功很高,不知道你行不行。”倾城颠三倒四,却也一口解释清楚。
方悟元只听了第一句话,穆公任?就是那个星相派的叛徒么?他的眼里丝毫没有显露内心的不悦。阴阳双煞也确实不是好人,他的妹妹,还是要救的。
其实穆公任和星相派之事江湖上绝少人知晓,毕竟星相派也不想张扬。方悟元知道,只因那日,有一个华山派弟子袁步鸣在场。袁步鸣也只说与师叔倾城、本师和代掌门方师伯三人知晓,就算三人再传,知晓的,也不超十人。
只要能够救得妹妹,他不介意别人的轻蔑。虽然方悟元不动声色,但他,却也可以察觉风倾城的这个大师兄对自己的不友好。
也许寄人篱下、遭人冷眼的经历,让他更加敏感。
这时候,又赶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
“这是我赵师兄;本事和你差不多。”她是对穆公任说的。“我不是和你们提过阴阳双煞了么?你们有办法对付他么?”言下之意,为什么就你们几个?
倾城觉得,如果是大师兄和二师兄联手,倒是胜算更大。偏偏二师兄也没来。
她并不把师兄的颜面放在心上,或者说,她更担心的,是能否救得了式仪。如果是师父或者师伯,现在就可以正面交手了。但是在方悟元听来,这个小师妹当着外人的面说这话,终究是贬损了华山派的名头。
其实风倾城倒也没有将穆公任当做外人。
“师父新创了一个剑阵,为了破这个阵,我才刺瞎了一只眼。”
也就是说,那个剑阵,连师兄都不容易对付了。倾城又看到了希望,毕竟,阴阳双煞可不同于师兄对华山派的剑法如此了若指掌。要破这个剑阵,只怕更加困难。
倾城早已注意到,这五人手中的佩剑,都非之前所用,而是质地更好的百炼精钢,虽然远远不及自己的凤羽剑。果然是有意让他们出手的。
但是眼前五人,年纪有大有小,功力也深浅不一,每个人都不出己右。这五个人能够组成一个剑阵么?他们练的剑法根本就不是一路,真的能够逼得大师兄也要自废一目么?
“他们的阵,是你二师兄破的。”他们都是方悟元的弟子。玄天机乃是让老二赵武原破方悟元弟子的剑阵,又让方悟元破赵武原弟子的剑阵。
“花了多久?”
“三个时辰。”
“二师兄为此聋了一只耳朵。我是没办法破的。”补充的是赵青松。不过他立刻闭上了嘴。因为还有外人在,方悟元并不想让人知道这套剑阵的奥妙之处、破解之法。
大师兄的意图,不需要解释,不论是言语上的还是神色显露。
“是么?还有这么厉害的阵法,我们倒是想要见识见识。”她不但自己这样,还拖上了穆公任,如果真如师兄所言,这个剑阵有如此厉害,自己一人只怕也破不了。而且,她希望让穆公任见识见识华山派的厉害,同时也揣摩一下能否敌得过阴阳双煞。毕竟真正和阴阳双煞交过手的,只有他。
敌不过也没关系,只需要能够困住半个时辰就足够了。
“师父说过,一定不能让你进去。”方悟元的表情依旧是冰冷的。
“什么嘛?”倾城嘟起了小嘴。她知道,如果是师父的命令,纵然自己千番请求,大师兄都绝不会同意的。
穆公任猜想华山派这个掌门大师兄只是不想让自己这个外人见识到他们门派的功夫。心说我连《伪玄经》都不避倾城,难道还会偷窥了你们华山派的剑法么?
不过方悟元所说的,也确是真的。因为玄天机知道,倾城这个小徒最是诡计多端,心眼太多,于破解这个剑阵,有害无益。这个剑阵就是困住心眼多或者经验丰富的老手的。
“是师父让你们来帮我的?”
倾城也知多此一问,除了自己没人敢私拆师父的信件,不是师父没人能让大师兄下山。但得到肯定的答复,她还是更放心些。
“阴阳双煞现在在哪里?”方悟元问道。他们也没有见过阴阳双煞的样貌,更不知道两人何时过境。
“你们明日到不材林后藏着。后天大后天,见到烟起,就赶过去。”去哪里,她没有说。循着烟起的方向,自然可以找到。
如果可以不动手,倾城宁愿不动手。
她看了穆公任一眼,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施行。如果不成,他们这才点火放烟。和他们正面对决。
“倾城,你爹有些话要我嘱咐你。”
赵青松带着识趣的穆公任去边上聊了聊。
——————————————
“倾城,你怎么和他搅在一块了?”
“什么叫‘搅在一块’?”倾城不满这个说法。
“你该知道他是星相派的叛徒。”
“那又怎样?”倾城一直没有机会没有向他打听那段经历;但这一路相处,知他是个好哥哥,定不会是坏人。
“你不要太任性了,否则回去,我便请师父不让你以后下山了。”方悟元也知道,这个小师妹,是什么道理都不听的。
“打不过我,就回去告爸爸,你也不害羞。”爸爸当然是指代师父玄天机了。
“阴阳双煞,为什么要抓他妹妹?你又是怎么搅进来的?”
“我几个月前就认识式仪了,当时就认她做了妹妹。这次路过给她打个招呼,结果就碰到了这档子事。至于为什么,他们想要一份传奇的武功秘籍。”倾城最后一句话,口气又是认真又让人难以相信。
方悟元最是知足,从来不窥伺别派武功,认为只要把本门功夫练好就足够了。当年师父若不传他第二套武功,他可以一套武功练一辈子;而这是李何洪等人做不到的。方悟元也不理会倾城所说传奇秘籍是真是假,好在她是看在妹妹的份上,而不是穆公任。
“你们两个,没怎么吧?”
“有‘怎么’啊,要你管啊。”倾城想不到,大师兄竟然会问这样的话。
“有空多回去陪陪师伯吧。”
“他身体没事吧?”
“身体还行,就是躲在后山,到处闲逛,不让人靠近。看身影,挺寂寞的。”除了倾城这颗开心果,还有谁能让孤辰子开心呢。
“知道了。”倾城还想着回去陪阿妈呢,只是阿妈一唠叨,她就受不了了,何况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她也没办法长久地呆着。
她是好动、善变的类型。
“我爹没找我做什么吧?”倾城以为这不过是找个借口支开穆公任。
“你爹让你下月给你娘上坟的时候,给她送一束红玫瑰。”
“他不下山么?”倾城有些失落。
“他没有说。”
“这个臭老头。自己老婆的事情都不管,我才不会管呢。我和她老婆又不熟,今年我也不会去的。”
方悟元没想到这个小师妹竟也有不爽快的时候。想要利用我给她爹捎口信吗?
“还有,伤了相互交心关爱信任的人的心,才叫背叛。”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穆大哥,我们先走。”
倾城不再多做逗留。
——————————————
一个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你的人,你对他所有的伤害,都只是伤害,而非背叛;两个从来没有相互交心、承诺过的人,也不存在背叛。
背叛是心痛,是愧疚。
从不曾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从不曾相互许诺的两颗心,又如何背离,如何反叛?
这一路上,和倾城没有任何的承诺,但是如果她真的出卖了自己,自己一定很气愤,很难过的。同样,上次的那番话,也一定伤了她的心。穆公任很是愧疚。
方悟元看着倾城的身影,看到了一丝成长,一丝倔强,还有自己心里的一丝落寞。
——————————————
“等我买点东西来。”倾城进了店铺。但是根本看不出她到底买了什么。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么?我师兄到底和我说了什么?”
“你们家的事,我可不想知道。”
“你这个人真没劲。不想知道就算了。”
“你买了什么?”
“你妹让我做的,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
避开大师兄,找了个地方歇息,第二日上午,他们赶到了报守山崖下。
倾城倒坐在马背上,一路上不停地往地下看,好像掉了银子似的。
“你做什么?”
“我就看看,别留下明显的痕迹了。”
这里确实是一个隐蔽的地方。牵着马,必须绕道不材林;只有一条小道,勉强可以行走。
骑在马背上,过了河。
终于到了那个山洞。
“这不是阴阳道的《合门刀法》么?”倾城一到洞里,就东跑西窜,就像要挖宝一样。当她找出一部书的时候,问道。
“申老头不让我看阴阳道的书。”
“你还这么乖?真没劲呢。他不让你翻,你就不知道偷偷翻么?”在倾城看来,别人不让她做的事情,她才更有兴趣去做。“现在好了,你可以尽情的翻了。这本怎样,《合流入心术》,内功秘籍呢。哦,《枯山轮盘见》,名字有点耳熟啊。”
倾城自顾自地翻着,但只匆匆数眼,就算她能过目不忘,不翻完,也就不能看完一套武学秘籍。
《大医书》。
这自然是一本医书,不过部头并不算大。
因为这个“大”字的误导,让两人足足找了三遍,才发现《大医书》不过是一本部头很一般的医书。大的是著述之立意,书中之内容。
当然,对于三年前的式仪来说,已经足够艰深了。说大,一点都不为过。
《大医书》的“大”,本就是书名,而且对式仪而言也确实很大,所以她自然不会想到提醒两人,《大医书》并不大。
而且医书并不像那本《伪玄经》那样有趣精妙,都是些中医术语,她看得晕头转向。
倾城快速地翻过,将其中零散的纸张全部都搜集了起来,一共十六张。因为式仪把散落的书,通通塞到了这部医书当中。
将其他的东西原样放好,将纸张排好顺序,倾城掏出了一支毛笔。
“知道式仪要我做什么了?”
——————————————
倾城买了纸笔,将剩下的部份重新誊写了一遍:“拿着。这是式仪给你的。”
不过这种事情,纵然式仪不提前说起,倾城肯定也会这样做的。
这么好的东西,怎能便宜了两个老鬼。
她甚至想过,要篡改原文的,只是数十年的旧迹,并不容易伪装,还是誊写一遍,把原文给到阴阳双煞。
“这本医书很奇怪。”倾城又翻起了那“大”书。
“怎么了?”穆公任有些奇怪,倾城为何对一部医书如此在意。
“式仪说过,这医书她读不懂,我想这中间必有蹊跷。你给我腾一下空间。”
倾城夹起书,翻了翻,果然颠三倒四、文理不通,尤其在跨页时候。有些页数的文字又离装订线太近了。
不对,好像有规则。
让我再看看纸页边缘。
“原来如此,怪不得式仪看不懂呢。哈哈。”
穆公任见她眉头紧皱还摸着下巴故作思考状,但很快就得意地笑起来。
“你又弄懂了什么?”
“这书是写在一张巨大的纸张上面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纸张边缘,有裁剪的痕迹,这两页恰好吻合,这一页又不行了;这页正面文字靠近装订线,反面文字却靠近这一侧。裁剪的人自己没弄懂,结果弄巧成拙,装订错了。”
“那又如何?”穆公任不明白,这又和文理不通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如果一张大纸被裁成了五六个长条,你该如何书写呢?”
“从右到左,写完一条再写一条。”
“没错,就是这样。长纸条只要折迭起来就方便保存,甚至都没有必要裁剪装订起来。因为是一整条,就像写在竹简上一样,展开就成。还不明白?文字正面是连贯的,反面也是连贯的。但是裁剪开后,翻动书页,正面反面就掺在一起了。这本书要这样翻看。”
倾城试着翻给他看。第一页,接着第四第五页,接着第八第九页,中间都会隔出两页来。
当然这本身并没有页码,否则就不会让人难解了。
一张纸又何须页码?
原来是超大纸条被裁剪之后,原本连接处也被裁开,于是再翻就过度到纸张背面去了。实际上,书应该是双向翻阅的。正面按照规则翻完了,接着便从反面倒过来翻,直到第七第六页,第三第二页结束。
式仪那时候年纪还小,又对医学毫无研究,自然是看不懂其中奥妙,只觉得奇怪了;又还有别的书可以看,她也就不会特别在意了。
怪不得申有赖把这书给式仪看呢,原来是坑我妹妹呢。
“你拿着,下次让式仪再重头看看,说不定就能够看懂呢。”倾城对这医书可没有兴趣,“好了,现在我们去千窟洞转转,熟悉一下地形。”
千窟洞占地数十亩,有三个能连通内部的洞口,大体等角度排列;整个似万千巨石累积而成的石堆,像极了野外蚂蚁筑的巢穴;巨石之间有缝隙,只是较之巨石,才称得上是缝隙。有些地方都可以容纳数人,只是并不深。骗瞎子才成。
内部上百条通道相互交错,便是倾城这样的方向感很强的人,也会有些晕的。通道有宽敞的,有狭窄的,有长有短,也有死路,各种通道,连着各种不同的窟窿。但这并非倾城所想要看的。她要看的,是式仪将会用来逃跑的那个通道,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秘道。
或许不该说秘道,而是“密道”。因为洞口严密狭窄得只够孩子通过。
“穆公任,你快出来。”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不过倾城也不害怕,这里面,她还是有办法出来的,只是要耗些体力。
她并不着急,四处打探着,刚走了十几步,黑暗中伸出了一只大手。
“你吓死了我。”原来他偷偷地躲了起来,却要试她。
一道裂缝,躲进去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就可以隐身不见;突然钻出来,却可以让人猝不及防。但如果真的面对阴阳双煞,还有式仪在身边,一点都不稳妥。
他藏身的,就是那个秘道的入口。只是要沉下去,从里面窄窄的小道钻过,才可以逃出生天。就算阴阳双煞发现了,也没办法跟着钻进去的。
这似乎是一个可行的计划。怪不得式仪那么胸有成竹呢。“下午,我再钻一遍。”
到了式仪用来捉迷藏的地方。这里离其中一个洞口不远,将口诀放在这里,又压了一块石头。很好。
两人出离洞口;选好了到时候将要藏身的地方,还要做点陷阱,以防式仪出来了,双煞中迷药不深,也尾随而出。
“好了,吃饱了再说。”
“别吃得太胖了,等一下卡在了里面。”穆公任笑她。
“你更应该担心这一点才对的。”因为倾城若是卡住了,后天,式仪就没办法钻过去了。
“那就更不能让你多吃了。”
——————————————
“等一下。”
“怎么了?”倾城刚准备钻进去。
“把五色迷香给我。”
是啊,要是在里面不小心磕破了,只怕睡到饿死前,都没办法醒过来。
那条密道又不怎么通风。
不过饿死,还真是好惨的死法。
穆公任将马牵到远处藏匿起来,倾城则试着爬了一遍。
爬,是爬了出来。只是对她而言,非常不易。
还刮破了一件衣服。
“放心吧,式仪的话,肯定可以出来的。”倾城花了三刻钟,才爬出来。
因为洞穴对她而言太小了,而且第一次,并不熟悉。若是式仪,一刻时间,就该够了。
从千窟洞内的那道“裂纹”,到这条密道在水边的另一出口,穆公任却需要两刻钟。
因为外面,路不好走,还要绕一大圈。
“不过小式仪还真是胆大呢,这么长的通道,也没人走过,她竟然敢钻。”倾城自言自语。穆公任心想,一定是式仪闲着无聊。那时候自己可没功夫陪她。
马也喂饱安顿好了,该回去布置陷阱了。
不过都只是虚晃一枪的陷阱,只能吓吓人而已。
穆公任并不觉得这就够了。
不过倾城的原意,就是暴露目标的。
但是天黑了。先生了一堆火,倾城又让他去拾些湿柴火来。要是后天不能得手,就点火升烟,让师兄赶到帮忙。
不材林的后面到这里不过两里路的样子,很快就可以赶来。
但是只怕还不够快。
“别放下来。跟我走。”倾城在前面带路,就像大家小姐领着奴仆一样。
“嗯,就放在这里。”
“为什么放在这里?”穆公任有些不解。那柴火已经相距洞口有半里路了。而且是逆着密道位置、朝着不材林的方向。
“当然是把他们引到这里来了。”倾城解释,“不只是我师兄,还有阴阳双煞。”
若是迷药无效,阴阳双煞出了洞口发现陷阱,也会知道式仪还有同伙,见不到人便会四处张望,这时候见到这边升起了烟火,就会赶过来的。
他们担心秘籍有假,他们自恃本事无敌,便是明知有诈也必然前来。
而且他们会察觉,这边有动静的。
又弄了点带叶子的树枝。倾城生了火,火一直都没有熄灭,还余有火星,只要将湿柴树枝架在上面,用扇子扇一扇,马上就可以生烟了。
“既然这样,为何不就在这边拾点湿柴火?”却让他抱着走了一大段路。
“月亮真圆啊。”
穆公任抬头,想起现在是月初,哪来的满月?
——————————————
第二天,检查了一番,倾城已经在脑海里模拟了各种可能,觉得妥当了。剩下的时间,就要去参观参观阴阳道的“道场”。
穆公任也没有阻拦。他不知道倾城到底有多大把握。对他而言,只要不是百分之百,就不会放心的。
他在报守山崖顶守着,日近午时,终于看到人影了,他便赶了下来。
和预想的一样,穆公任看到式仪带着阴阳双煞走小道绕过不材林便立刻提醒倾城,她则给这几张秘笈抹上了“五色迷香”,相互盖住、放好,然后退了出来。
阴阳双煞一进入千窟洞,倾城立刻赶过去,扇风点火了。
烟雾渐渐升起,倾城便不再理会,转而回头。
穆公任还在洞口焦急地等待着。
他并不清楚里面的状况。
——————————————
“秘籍也交给你了,你该放我走了吧?”式仪问道。
“等一下。”他们还要看一下真伪。
凑着光线,拿出之前的秘籍,对照字体书法,纸张的年头质地尺寸,都毫无差别。
相模棱的字体,称不上好看,但也有些特色;不好模仿,易于辨认。
再将全盘通读了一遍,似乎并无遗漏了。
两人终于放心了。
“你真的不愿意做我们的徒弟么?”
“我要回家。”
“你还是多想想吧。我说过的,你哥是星相派的叛徒,总会有人追杀你们的。”
这就是式仪要倾城誊写一遍秘籍的原因,因为她担心真的有人会对付哥哥,如果这本书值得两个这么厉害的人如此大费周章,就说明真的很厉害了。
穆公任向申有赖学武,是为了保护式仪;可是式仪并不愿意为了保护哥哥,而和哥哥分开。她总是希望和哥哥在一起。
阴阳双煞要她留在自己身边五年,好将自己的武功全部教给她。
五年的时间,够他们练成神功,并且踢了星相派的招牌。在江湖上争一个第一的名号。星相派招牌一倒,自然树倒猢狲散,想来也就不会再有多少人和穆公任为敌。那时候他们也时日无多了,可以有一个继承者,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何况式仪有时候的突发奇想,对他们颇有启发。
可是式仪却死了心不做他们的徒弟。
“大哥,我看还是算了。”暮鼓并不想强留。他心想,等他们成了天下第一,肯定有很多人求着做他们弟子的。
两人练功的时候,有一个弟子帮忙端茶送水,可以让自己心无旁骛。但是自己曾经打伤了她哥哥的手脚,她要是暗中使坏,手段防不胜防,后果不堪设想。
但晨钟却觉得她善良爱心,做不出这等事情,反倒是更加放心。
“我们神功练成之后,就会去对付星相派。星相派消亡了,对你哥哥,可是大有好处。”
不管晨钟怎么说,式仪就是不答应。
式仪不知道倾城的药药效如何,还要僵持多久他们才会倒地;但她是没办法闭气那么久了,她和他们拉开距离,在另外一个岔道边,有新鲜的风通过,就可以自由呼吸了。
暮鼓想到了一件事情,式仪知道自己身上有《真知录》和《伪玄经》两本秘籍,若是和人说了,只怕江湖上的人闻风而动,自己便再无宁日,想要找个机会修炼神功也不可能了。
而且《真知录》是他们从崂山盗走的,崂山派的人至今还未知道。当然,很多人也根本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和厉害之处。
可武林中也不乏有识之士。这个险,他不愿意冒。
所以杀了她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她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察觉了暮鼓眼里的杀气,所以转瞬离开了。
两条岔道,晨钟暮鼓,恰好可以一人一边。
但是晨钟否决了。
“我们出去。”
不管她怎么躲避,终究是要出去的。千窟洞内千头万绪,想要搜寻并不容易;千窟洞外出口却有限,守住出口,比什么都重要。虽然现在的晨钟,还没有拿定主意怎么处置式仪。
他并不想杀式仪的,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为何会把《真知录》说与她听呢?好像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甚至也未察觉现在这种局面的发生。
不过她确实不能活着离开。
活着,就要留下来;离开,就得死。
三个洞口,两个人是没有办法守住的,所以晨钟爬上了千窟洞顶,这样就可以俯瞰四周了。
——————————————
他们出来了,可是式仪呢?式仪逃走了么?还是在里面被害了?我在这里也听不见声音啊。穆公任非常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动。”穆公任躲在树后,察觉背后有人。是倾城。
倾城看出了他们的样子,一个守着洞口,一个站在高处朝四周打探,似乎是在搜寻什么,眺望方向正好是乱石堆的边界,是入口也是出口处。
应该是式仪趁机逃走了。他们不见了式仪的踪迹,这才急着找到她的。
前日倾城便试过,知道千窟洞顶上虽然较高,但还没办法看到秘道的另外一头。所以式仪,是安全的。
她一定是从暗道逃走了。
要不是对这个计策很有把握,式仪是不会敢轻易尝试的。她还不愿意冒险。
不过这两人竟然还没有晕倒,倒是真厉害。
“那边有烟火。”晨钟突然将眼神放远了,才发现了。
而这边,一个出口处,暮鼓也挑开了一个陷阱。因为撑着拐棍,反倒让他躲过了一劫。
虽然很险,但他也是见过场面的人。
“看样子这里有人。”他口气平淡。
倾城之所以不在洞内布置机关,是因为他不确定是否会伤着式仪。
“小心点。”晨钟提醒暮鼓,同时自己也跳了下来:毕竟你方便看到别人的位置也是容易被人看到的位置。暗箭流矢不可不防。
刚一下来,他和暮鼓重新翻阅了一遍那几张秘籍,并没缺漏,应该是真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
糟糕。
他察觉到身子有些不舒服。
难道我们中了毒?
运功,无阻。
正在奇怪,晨钟觉得眼皮很重。难道是迷药么?谁做的,怎么做的,又是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有人守着这里么?是阴阳道的人么?糟糕,一旦我们被迷倒了,他们就可以从我们身上取回这份秘籍了,连同另外一份《真知录》。
好厉害的诡计,我们是自投罗网了。当初就该把《真知录》藏起来,不该这样孤注一掷的。阴阳双煞心道:我们一定不能被迷倒。
晨钟收了秘籍,以口拉开衣袖,狠狠在手臂上咬了一口,吐出了一大块鲜血淋漓的肉,以疼痛刺激神经,保持清醒。
恐惧让人坚决。恐惧也让“五色迷”发挥效果。七情六欲,都让药发挥效果。
这老家伙果然精明。“他察觉了。”倾城暗中告诉穆公任。倾城很想送点盐巴给他们的,又怕他们打自己。不过如果有盐巴,阴阳双煞也会用的。
但药效远比想象的要强烈得多。晨钟知道,这种疼痛还不足够令自己保持清醒。
而且咬过之后,伤口似乎有虫蚁叮咬吞噬,疼痛,却又酥麻。
果真厉害。
“快拿蚀心丸。”他们是要以毒攻毒。晨钟明知道自己乃是中了迷药而非毒药,可一旦吃了蚀心丸,那就当真是生不如死了。可是为了保持清醒,保住好不容易得到的秘籍,也只有这一办法了。至于最后因祸得福借着毒性在体内游走参透书中奥妙,则是意外。
蚀心丸,或许也称不上毒药,但是服下之人犹如毒虫蚀心一般,疼痛难忍,比服食毒药还要痛苦。这是崂山派对付穷凶极恶的门徒才使用的。两人当年离开的时候,不但偷了那本《真知录》,还偷了两颗蚀心丸。
他们决定,真的到了必死的时候,两人双双服下蚀心丸,然后相互自裁。
这是求死不得的药,他们却是偷来求死的,可如今却为着不死。
倾城虽然不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但晨钟既然察觉中了迷药,想来纵然不是解药,也该是能够振奋精神的药物了。两人倒是有些准备。
不过足够了,纵然不能将他们放倒,只要拖得些时间,就足够了。
“我们被算计了。”晨钟道。
“正好。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果不其然,他们明知道那是圈套,还是毫不顾忌地赶去了。
总比被人暗中窥伺无从防备要好得多。
既然害得自己吃下蚀心丸,那就让他们尝尝后果。
身怀两大秘笈的他们,做出这个决定,实在太草率了。但一个人的决定,往往已由他的性格决定了。虽然他们事后也后悔了,也改过了。
“师兄,那就麻烦你多多费心了。”倾城心中暗笑,“走,我们去接式仪。”
——————————————
虽然很想看看那一战的,看看阴阳双煞又会如何破解师父所创的阵法。
不过她更想看到的是,大师兄发现被自己撇下了,气势汹汹找自己算账的场景。
倾城可不会害怕他。
两人绕过去的时候,式仪已经出来了。而且扎了一个辫子,也换好了自己的衣服。
原来的一身衣服,已经裹着石头沉到了水底。
这样走在外面,也不容易被察觉。
可是脚步声还是在耳后响起。自然是倾城,不过她有意装作是阴阳双煞的样子,用一截木棍拄着,敲击着地面。
其实这声响很容易分辨,不过式仪还是吓到了,她躲了起来。
就在这时,天上传来鸣叫声,倾城只觉头顶一下暗了起来。竟然是一只巨大的老鹰,朝自己扑了过来,倾城很自然地绕到了穆公任的身后。
谁都可以是她的挡箭牌。
想要和倾城亲近的最好办法,就是被她利用。
不过老鹰却掉了头。倾城明白过来,这是式仪的“坐骑”。
“是我,是我们,你哥和你姐。”倾城赶快喊话。否则她就该飞走了。
——————————————
式仪紧紧抱住哥哥,生怕没了机会;穆公任也不舍放开,害怕再次失去。
“咳咳。”倾城故作咳嗽。
式仪反应过来,她要赶快逃走,倾城却不慌忙地去牵马。她知道阴阳双煞中了迷药,大概率不能在大师兄的手里讨着便宜,能够安然离开已经是不错的了,哪里还能到这里来呢。
我给他们下了药,他们只要专心对付用心思量,就会出现幻觉、神志不清,也算是帮了你了。风倾城心中对师兄说道。
“放心,我们把阴阳双煞支到那边去了,而且倾城的师兄们,应该会牵制他们的。”穆公任看出了妹妹的担忧,趁机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妹妹。式仪这才松了口气。
“但,你师兄他们没问题吧?”式仪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两人,绝不是善类;至少有着很强的暴戾气息。因为路上和她一起的小动物,没有不害怕他们的。
“放心吧,老头子还是有点本事的。是小老头子。”一个老头子是师父,一个就是大师兄了。玄天机总不至看走眼的。
穆公任揽着她的肩膀,一刻也不肯分开。
已经半年没有和妹妹见面了,如果不算那日匆匆见面的话。她的变化并不大。
在他眼里,式仪永远是个小女孩,不管多么独立,不管多么坚强。
“不用着急着跑,我过去看看。你们千万不要过来。”倾城在脸上涂了点泥巴,毕竟自己的脸,阴阳双煞还是记得的。
他想看看那头的情况;万一师兄不敌,她也有办法吓退两人。
因为她很清楚,好不容易得到两本武功秘籍的双煞的心理。
——————————————
倾城先是偷偷靠近,已经听不到打斗声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是小师侄啊。还有一个人陪着,是羊荣。
其他的人,包括阴阳双煞,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倾城抹掉了脸上的泥巴,该是她英勇登场的时候了。
小师侄受了点伤,但并不严重。不过方才的一番打斗,却让他有些惊吓。羊荣便将前后的事情,告诉了倾城。
羊荣在望风,看到了有烟起,就告诉师父,众人一同赶来,却没有见到有任何人;就在大家都以为被倾城所骗的时候,阴阳双煞赶了过来。
方悟元看出他们身份,让他们交出一个小姑娘,而阴阳双煞却说他们卑鄙无耻之类的话,方悟元根本来不及更多奇怪,两人已经动手。
于是五名低一辈弟子,站好方位,拔剑出鞘,架好剑阵。
他们武功应该比方悟元更高些,但是这个剑阵,却不是他们所能破解的。可是两人合则为一,分则为二,联手有如鬼魅,服食蚀心丸后面色狰狞血眼獠牙的,那个小师侄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手脚松懈,乱了自己的门户。
方悟元告诫他眼中无人自行其是,但是已经晚了。阴阳双煞打伤了他,从缺口逃走了。
方悟元带着另外三名弟子一同追赶。留下羊荣照顾他。而赵青松,还在找她这个师妹呢。
经过那一战,高昂斗志和生死一线的紧张驱退了五色迷香的药性,但是蚀心丸的药效却开始发作。知道自己无法破解剑阵,更不能打败他们七个人,所以两人选择逃走。
阴阳道怎么有那么多新生弟子?看剑法也不像阴阳道的路数?他们还不知道两份秘籍落在自己手中。自己既然得手,又何必与他们争一时意气呢?将来练成了神功再找他们报仇不是更好么?两人心意相通权衡利弊,便骑马逃走了。
不过倾城比较奇怪的是,五个师侄的本事自己很是清楚,到底是什么剑阵能够有如此威力加成,困住阴阳双煞那么久呢,还让他们无法正面破解。纵然是上次自己离开华山的时候就开始演练,也不至于有如此威力啊。
不知道臭老头又在捣什么鬼,下次回去可以好好磨磨他。
“大师兄回来了,你们就告诉他,说式仪已经救出来了。你们也可以回山了。”说罢就掉头走人。她知道,要是碰上了大师兄,只怕要被逼着回去了,至少他不会愿意自己和穆公任呆在一起的。
回头,在千窟洞那边,倾城又遇到了赵青松。
“大师兄出了怪林,让你去帮忙。”
于是又把赵青松给支走了。
这样,她就可以和穆氏兄妹逃走了。
——————————————
不过赵青松还没有走远,就碰到了方悟元。
原来方悟元并没有追出多远,就返回来。毕竟,救人才是第一。他还不知道倾城的那个义妹到底是生是死呢。何况以多对少,也非方悟元所愿。
他看得出来,阴阳双煞伤痛在身,趁人之危不是他的作风。
而且双煞毕竟是崂山派的弟子,自己怎好私下处置?跑了反倒更好。
如果是倾城,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了。
但连方悟元也不知道两人承受着多大的痛苦。蚀心丸的药性之烈,能令人抓破皮肉直见白骨。他们没有逃多远,疼痛就在周身蔓延。他们只好没命逃跑。蔓延的麻痒感觉,竟是如此的熟悉,就好像曾经见过一般。
一如方才得到的口诀当中所描述的那样。其中几句那正好可以用来克制自己所中的蚀心丸的药性。心脏的起搏,血液的流转,没有一刻像现在那么清晰。他们因祸得福。
只是现在,都来不及细想,逃命,才是关键。
方悟元转身回头,结果碰到了赵青松。两人一见面,就知道中了倾城的诡计。
后面又碰到了两个弟子。知道了式仪已经被救了出来,也算是不枉被倾城折腾一番了。
扶危救困,是侠义道的分内之事。
和倾城待了十多年,她什么个性,大家都很明白。被她给骗了也再正常不过。
只是方悟元有些担忧。他不喜倾城和穆公任在一起。他当然不知道倾城居心不良、另有所图了。
——————————————
方悟元让众人四处查找一番,看看倾城到底在捣什么鬼。
这个地盘还没有华山一个山头大。
一查之下,众人发现了那个山洞,看到了有人居住的痕迹,看到了阴阳道的武功秘籍,才知道,这里是阴阳道的地盘。
方悟元眼光如电般扫视众人,命令众人出来,但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看到那些武功秘籍,都很是心动,即便不学,也有心一探究竟。
洞内并无人。
“去找到你们师叔。”
一匹小马在叫,母马已经跑走了,而它却系着。羊荣有些心软,想要过去解开绳子,就听到了不远处马鸣相和之声。
难道阴阳双煞转而回头?但发声的方向不对。
赵青松让羊荣松了缰绳,这样马儿就可以自由走动了。
跟着小马,没走多少路,就看见与它相和的却是一匹黄马。
小马是式仪骑的,他们不知道;但是黄马,却是穆公任所骑。
那黄马原被系在树林里,结果听到小马的叫唤,便挣脱了缰绳,跑了出来。
“出来吧。”
但是没有人出来。
方悟元走过去,看到那树干被削了一块,上面写着几个字:我不在,你被骗了。
几个徒弟想笑而不敢,差点没憋出了内伤。
方悟元也无可奈何。
字是用木炭写的,却差点烫坏了倾城的手。她拾的是一块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木炭。
还有千窟洞。如果倾城真的还在这里,就很有可能藏在里面。赵青松告诉方悟元。
方悟元摇了摇头。
报守山一侧是山崖,上不去;山左边是倾城生烟的地方,有羊荣二人蹲着,正对面正好是方悟元四人追赶阴阳双煞的方向;所以唯一的方向,就是山右边,顺流而下。
他们果然沿着这个方向去了。
倾城心说:放心,还会有马蹄印去证实你们的猜想,虽然是错误的猜想。
——————————————
她并不在千窟洞内,虽然她想过要躲进去的。不过被人守住洞口——就像阴阳双煞那样——可就被动了。她讨厌被束缚。
相反,她就在树林里,就在那棵写了字的树后面没多远。
那匹黄马并不安分,怕坏了事,所以倾城就干脆把它放在了外面。这样更不容易让人起疑。大家都只会认为是倾城要捉弄人而已;她本人,则早已经逃走了。
不过她一出树林,走到千窟洞,就发现石头后面还有个人,是羊荣。
他们离开了,有大石障目,倾城其实根本看不出他们是否都走了。
“你怎么发现的?”
“是师父让我在这里等你的。”
原来方悟元早就猜到了:如果倾城只是想要避开自己,就不该去叫赵青松的。在确定了自己可以对付阴阳双煞之后,就该直接逃走才是。
大师兄竟然也会玩心眼了。
“大师兄要你做什么?”
“师父没说。”其实方悟元的意思很明显,让倾城一同回去的。
倾城却装作听不懂,羊荣这么回答,是再好不过了。就算大师兄真的让她做什么,她也可以“将在外”的,何况他什么都没说。
“你大我大?”
“当然是师叔大。”但从年纪上说,还是倾城小的,谁让她辈分高呢。
“既然我比你大,你就要听我的。转身,上马,回去。”
没有办法,羊荣只好回去。
这种事情,就是师公碰到了也头大,自己纵然不能让师父满意,师父也不好怪罪自己的。可是得罪了小师叔,可有得自己受的。
穆公任让他帮忙转达自己的感谢之情。羊荣答应了,这才看到穆公任身侧的那个小姑娘,很腼腆的一个小姑娘。
胆怯怕生,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为了保护自己,跟着两个恶人远行千里。当年去学武,除了想要打抱不平,杀光所有恶人,也是为了保护式仪;结果却需要式仪来保护。穆公任心里有多少感激愧疚,简直不能用言语描述。
羊荣杵了一会儿,有些尴尬,便欲起身离开。
“等一下。”倾城有叫住了他,“休息会儿,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再走。”
倾城只是保险起见,她并不担心,师兄会回来,因为同一件事情,如果一次都不能成功,方悟元是不会做第二次的。何况等到太阳落山,他们只怕也走得很远了,才不可能回头呢。
倾城之所以不和方悟元回去,要留下来,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秘籍。
她清楚,真正的秘籍,在式仪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