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你们往后怎么办?”此事告一段落,倾城问两人。
这里,还有桃花村旁山里的住处,阴阳双煞都知道,都不安全。穆公任看了看妹妹:“我带着式仪,走遍天下。”
式仪从小便习惯了独处,但并不表示她喜欢安静。眼巴巴地看着爹去城里,翘首盼着他回来,一家人出门逛街庙会回家时那样的开心……她也是个普通的小女孩。
倾城当初说要到西方寻宝的时候,她并不是不想要去,只是不能去;能够走遍天下,见识一切,和喜欢的人一起,再没有更快乐的事情了。
倾城看得出,她很开心。
走遍天下,确实很诱人。不过倾城却做不到。
毕竟她还有家人,还有牵挂。他们不能陪自己闯荡,自己也无意被他们束缚。她只能在外闯一闯,又回家歇一歇。
回家?对了,他们兄妹似乎都不愿提及以前的事情呢。她当然不能羡慕两兄妹。“到处走走也好。”
说是走遍天涯,没了家,不过是浪迹天涯而已。
“一起走吗?”
但穆公任还有事情要做。他们留下来,将这里打理一遍,阴阳道的武功秘籍他们都找了地方,藏了起来。
趁着式仪不在,倾城问穆公任,将怎么对待申有赖的遗书。
在倾城眼里,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把那封遗书和那些秘籍都藏在一起。
穆公任却不知怎地,总觉得遗书放在这里,就不会再被人发现了;反倒是留在身上,或许还有交给阴阳道的人的机会。他也只想能够碰到他们并转交这份信。
要是再面临和好友决裂,再让妹妹身处险地,他不敢想象这样的场面。他会尽力避免,尽量避开江湖恩怨,尽量不和阴阳道扯上关系。
倾城趁机打探阴阳道的情况,这毕竟是一个奇特的门派。问他阴阳道到底有多少人,他说只看过申有赖的两个师弟一个师侄,大家好像关系生疏少有往来。
式仪回来,穆公任便不再说了。但倾城却很不识趣:“要是再碰到阴阳双煞,怎么办?”
但这也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成名高手要是栽在了小辈手中,脸上可挂不住。说不定怨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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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仪整晚都在翻阅那本《大医书》,遇到不会的地方,就找倾城询问。倾城毕竟是名师之徒,十来年言传身教,听闻之广远出常人,更不是穆公任这个没有正统学过武功、看过武学书籍的人所能够比得了的。
“式仪,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看这书的么?”穆公任有些不明白。
“这你还不懂么?拿来。”倾城见穆公任一脸迷惑,“是前日抄给你的秘籍啊。”
式仪要弄懂的,就是这秘籍所说的话。里面的修炼方法运气道理,涉及到不少经络穴道,她想要弄明白。
阳关在哪里,周荣又是何处,倾城一一点给她看,偶尔还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幽门就是幽僻的入口了。”式仪脸一红又有些失落,直到倾城点出实际的位置,她才转而高兴起来。这和她所想的位置一样。倾城每点一下,就恰好暗合了她自己身上某一棵树的关节处。任脉怎么走,精气又是什么,式仪叫来哥哥,三个人逐字逐句的理解。倾城和穆公任也按照上面的口诀来练习。就像灌溉一样,仿佛有水流慢慢从身体流过,在身体内涌动。练了半个时辰,觉得暖暖的,就像冬日了晒了太阳的感觉。暖,又有些麻醉,有些凉爽,有些空洞。
这本书讲的都是道理,都是认识,却没有一个系统的练习方法,需要修炼者自行揣摩。少数零散的修炼口诀,也都是为了加深对道理的理解而已。
他们两个还在摸索研究,式仪继续翻看着那部医书。医书上面有图,经络的图,和自身的脉络行径,就好像一棵树的根系和枝杈相互重叠了一样。
树根就在水下,而树干则倒映在了水里。在人的身体里。有些是为了扎得更深,有些是为了伸得更开。式仪就把这种感受告诉他们两个人。穆公任对这个一窍不通,倾城也只是半懂不懂。也就只好作罢。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是以知人者易,自知者难。
人之五指况有短长,是以胜人者易,自胜者难。
自知自胜才难能可贵,才是进步,才能超凡脱俗。
仙佛同体,圣凡不二。
虚妄,假象,摸不着看不清。
迷,痴迷,迷茫,恍惚不清。
迷和实之间,可能隔了千山万水,甚至跨海相对,星河遥望,也可能只是一幕轻纱一个转身一道心门一股勇气。
但,看不清,就是迷。
“目短于自见,故以镜观面。智短于自知,故以道正己。”
如能自见,那是最好的,甚至不需要道。
否则就要借于鉴、求诸道。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倾城让式仪讲讲《伪玄经》里面有趣的东西。这些东西,恰恰就是整部书最重要的地方,是认识的思辨,是思维的训练,其他的则只是修习磨练之法。要是道理合上了,那么式仪的感觉是否合理,她自己就能够判断了。
“书里面说,练武就像写字。一招一式就是武功了,一笔一划就是字了。一个一个的笔划,组合在一起,不会是一个漂亮的字;但是一个漂亮的字,肯定是一笔一划构成的。一个一个的动作,连接在一起,不会是一个生动的招式,但是一个生动的招式,肯定是由一个一个动作构成的。他说能把字写漂亮,就能够把武功练好。”
穆公任并不清楚什么意思。
倾城想到了父亲小时候教她写字。一个字,不要每一个部位都那么突出,要有所取舍。同样一个笔划,在不同的文字不同的位置,也会有不同的变化。
“到底怎么变呢?”
“这个啊”,她爹也被难住了,他拿出一副书圣的临摹之作让倾城欣赏,即便同一个字,不同位置也有不同下笔,并无定式,但是通篇下来却又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不做刻意。“你练多了就明白了,自己满意的字就是满足自己心意的字。”
有心意,不刻意。
倾城拿毛笔写了一个“三”,但是每一横都并不相同;她又写了一个“永”字,每一个笔划都那么漂亮,可是合在一起,却有些别扭。
“同一个笔划,却不一定完全相同;完美的局部,凑在一起却可能并不完美。”
过分的追求结构,疏密,章法……可能结果会事与愿违。有些东西,不能不理会,又不能完全依赖。
不过他们都没有看到另外一点,如果像文字一样适当取舍,有些招数,就连分开来破解都做不到。这就是当初倾城所问的,一种没有破绽的剑法。
这也是式仪所说的另外一层境界:让。
树叶让过了风,自然而然,不需要树去告诉它怎么做。
不过式仪还小,能记得多少东西呢?所以倾城也并没有很在意。
倾城在意的是她那一句话,那个结论:能把字写漂亮,就能够把武功练好。
这种结论,式仪是不可能记错的。这肯定是相模棱的原意。
“怎么样,还是我的字最漂亮吧。”对比了三个人的字,倾城很得意。
因为她写的三个字,就是“最漂亮”。
只有穆公任的字,并不好看,不过恰恰是他的武功最高。倾城对这个结论,并不很确信:爹的字就很漂亮,武功也没见有多高。而且师父的字比大师兄的字丑多了,但五个大师兄,都打不过师父。
“字好不好,不是看字形笔画,而是体会下笔的心意。能察觉书者用意,便能分辨优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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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很想知道,式仪是怎么能够只凭着感觉,就抓住风里的落叶的。谁也做不到这种细微的听风辨位。
“能够察觉就能够抓住了。”式仪还是用书里面的话来解释,“伤口沾染灰尘就会疼痛,细微的触碰都会让人察觉。越弱越怕伤害,越弱也就越敏感。要是浑身是伤,或者脱去一层皮。就会更加敏感。”越敏感,就越能察觉外界的细微刺激。
这就是严苦诣练习腐尸掌的方式。
这当然是个比方,倾城不是感到一股寒意,而是玩笑意味。这感觉不是来自式仪,而是那个前辈相模棱。这人倒是很奇怪。式仪的小脑袋,肯定是被他给启发带坏的。
倾城并不认为式仪是靠着这种办法变得如此敏锐的。“还有其他办法吧?”
式仪想起了书中的一段话,说到:“树叶砸在了蝼蚁的边上,就像一座大山压下来;石头落在夸父的脚下,就像灰尘溅起一样。”
有些故事,式仪只当做故事,所以并没有写下来,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实上她也只是对这一部分最为熟悉。对倾城而言,修炼的方法,可以琢磨,也可以找别人研究。反正朋友那么多。但是一个人的见识,才是最能体现一个人武学深浅的。师父是武学大宗师,但是师伯却不是,并不是因为师伯的武功不及师父,而是因为师父的见识,更深更广。
原来还有比见识更重要的,创见。
前人根据自己的探索认识树立人间的规则,筑起世界的藩篱,刻下宇宙的定理……他们解释了一切,划定了边界和雷区,留在里面,都很安全。但勇者、用心者,才能在没人触碰过的领域留下思考。
讽刺的是,这常常被人说成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甚至被当做妄人、大逆不道而遭受不公对待。对未知充满好奇的人,试图挑战这个世界规则的人,必会受到渴望安全的人的抵抗。没有对真心的坦诚,对真理的执着,世界就没有这么大,那么多彩。
“弱,也未必就好。鸡蛋需要躲避石头,而钢铁则不需要。如果你是夸父,根本就不必在意石头。”倾城反驳。
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夸父的。人可以示弱却不容易变强,而且此消彼长,物极必反,阴阳相循,生生不息,至弱也便是至强。
“这我就不懂了。书上说什么阴阳之类的,既然是一分为二,那也该混同为一。道不分阴阳,理没有大小。强弱也非绝对。他说夸父不大,蝼蚁不小。”
穆公任知道,这也是阴阳道很多人对这本书不屑一顾的原因。谁也不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存在的,有人猜想说不定是哪个书呆子不愿习武所写的反文呢。只是也没有丢。所以申有赖不禁式仪看这书,却从来不愿做解释。
“左在右之左,右在左之右;无左不成右,无右既无左;左之左为泰左,右之右为极右。然反观之,左既是右右反为左。侧观之,左右而成上下。两相折迭,而成前后。试书左右二字于纸条,首尾相连,又左右何?”
说到这时,倾城已经依言而为,示以穆公任。他琢磨一下,也不知该如何判断。“难道阴阳二道,也是这般?”
“有左方有右,无左便无右。阴阳相生,实为一体。本无阴阳。”式仪说道。
“对,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你说起过。‘至阴弱于阳,至阳短于阴。强之至弱之藏。’无怪乎夸父不大,蝼蚁不小。”中间的话,乃是师父和她说过的,只是当时不甚走心而已。
“好像很有道理。”
“我和你说过的,你不信。”式仪抱怨了一句,“不过书上面是说,阴阳一体,一体,则不分阴阳。真要说的话,纯阴之外必有阳,至阳已极尚含阴,不弃之方能生后续。但无分别心,便无差别。大智是愚。纯阴至阳便是混沌一体。”
“是了,阴阳一道,无阴阳道。嘿嘿。”倾城很得意地朝着穆公任发笑。
“他还说筷子两只用起来才方便。菜刀切豆腐,切得足够细,总会有没办法下刀的时候。两人比试,如果能够承受最坏的情况,防不住躲不开逃不了接不下来、受伤了,受了伤也不在意,那也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你们俩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也听不懂?”
“女人之间的话,我们就是斗斗嘴而已。”倾城不想寻他开心,转了话。“你再说说接树叶的道理。”
因为这是最能耍酷的。
“一片落叶落下来,你不能察觉,如果是几块大石头呢?”式仪问道。
石头比落叶重得多,所以动静也大得多。
“但大小是相对的。如果你像蝼蚁一样的小,那么树叶掉下来呢?”
“遮天蔽日,地动山摇。”倾城回答。
“响动的大小,不只是取决于外物,也和自身有关。”将自己变得卑微了,也就越能感受外界的变化。“如果你不能变成环境,变成外界,你就把自己看小来。哥,你抱抱我看看。”
穆公任有些奇怪,她抱了一下,应该有七十多斤的样子。
“可有时候我感觉身体轻盈得,能够被一片树叶托起来,在风中翱翔。”这句话,是相模棱书里面的话,可刚开始的时候,式仪根本就不相信“叶作舟来风作桨,一夕游遍山与岳”。这不是盲人摸象也不是坐井观天,而是痴人说梦。
就像自己对外面世界的想象。
不过后来她相信了,当她身体轻盈的时候,她可以感受到身体血液的流动,感受到手心的纹理,皮肤上的汗毛,头发的生长,她发觉自己已经敏锐得多了。敏锐到能够在水里抓住一条鱼,轻易地;能够让蜻蜓停在指尖,却飞不走;能够看清蜜蜂振翅,同时两只,一只用眼看一只用耳听。不再是肉体凡胎。
“当你轻得像一只蚂蚁,那么树叶对你而言都成了庞然大物。也就可以轻易察觉了。”倾城总结道。不过道理是这样,实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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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片,加上你脚上一片。”
“好吧,你赢了。”倾城拿了一些树叶来,让她闭上眼睛,然后将树叶从她头顶洒落,让她数。不过自己却偷偷抬脚,将一片树叶搁置在了脚背,然后将脚缓缓放下,没想到也被她“看”到了。
这就是开心眼。用心去看。
佛教有六神通,一为神境通,自由无碍的显身能力,一念即至;天眼通,能见六道众生生死苦乐之相,及世间一切形色;天耳通,能闻六道众生苦乐忧喜之言语及世间一切音声;他心通,能知六道众生心中所思之事;宿命通,能察自身及六道众生之百千万世宿命因果;漏尽通,能断除一切三界见思惑,不受三界生死,而得漏尽神通之力。
“怎么才能让自己变的很轻呢?”倾城碰了碰穆公任,提醒他,这才是关键。
“无就会轻。把身体减少了,就会轻了。”
“小孩子不学好,说人话。”
但是式仪这话却并非开玩笑,这话,根本就不是她说的。“我也说不来,书上打比方说,一只鸟站在你手心,它的重量就是它尸体的重量。”式仪刚说到这里,穆公任就觉得,相模棱这人怎么老是喜欢打这样的比喻啊。不过式仪的话继续着,“可是一只鸟,如果在你手心振翅的话,重量就不一样了。死物和生物的重量是不同的,静止和运动中的东西也一样不一样的。”
倾城笑出声来:一样不一样。
师父玄天机告诉过倾城,辟谷不吃不喝,却非只出不进。生物都会呼吸吐纳、新陈代谢,体里周转、内外交通,小大周天运行不止,生命方才不息。生命的奇迹,就在这里。
“流水不腐、清轻浊重。”穆公任刚有疑惑,就见倾城在地上写下了后面四个字,正是他所不解。流动的水不会腐烂,清净自会轻盈。有些道理也是倾城曾听说过的。“身体里面,也要像流水一样,不断冲刷,伐毛洗髓,荡涤污浊,就会使人轻盈了。书上是这样说的。”
“该怎么洗呢?”穆公任不太懂。
“还记得爸爸说……”式仪虽未抬头,却也察觉了哥哥的变化,“流水不腐啊。洁身自好,不染尘土,书上不是说过,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返璞归真,能得本初。”
“不染尘土便是出家人也不容易做到,何况我们凡人?师父和我说,常常打坐,周天循环,可以强身健体、明目轻身。但是你是怎么做到的。”显然,式仪并不会吐纳新陈,牵引周天。何况就是师父,打坐数十年,也未必有这样的能力。式仪的本事,她很羡慕,可是让她付出和师父一样多的努力,天天调息运功,她可坐不住。
“吃这个。”
倾城凑过去,果然见到“明目轻身”四字,再往上,见到不过是一味中药,才知道是被骗了。她会被骗,因为总是保持好奇,想着要是吃了什么仙果,能够一瞬间上通天门下达地府,突破生死玄关,那就舒服了。
“你也敢玩我。”倾城就去挠她痒痒,直到她求饶。“别动。好痒。我咬……哈哈……住手……哈哈……”
除了自己,式仪还没有和谁这么毫无戒备的玩闹呢。穆公任突然觉得,倾城若是她的姊姊就好了。
“哥哥,救我。”
但穆公任只是呆笑。
“让你帮我的,臭混蛋。人家打你妹妹,你还笑。”
“你哥啊,打不过我呢。我是你嫂子。”
“呸。不要脸。”
“你问你哥,是不是答应要娶我的?我还没同意呢。”
那是葫芦山发生的事情。穆公任只当是玩笑。
“呸呸呸。”
“你再说。”
式仪怕了她,转过话题。“怎么牵引周天?”
“这个我倒是知道。”倾城小时候还是很好学,或者说很好奇的。“天体运行一周便作周天。”
“所以星星是转圈的咯?”
“为什么这么问?”
“周,围不就是圈么?而且最自然的循环,不就是圆么?”日月东升西落,就是转圈的。只是她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去观察其他的星星,是不是也一样。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你别打岔啊。人体的周天循环就和头上星空运转一样。周天有大小之分。一种说法,小周天循环任督二脉。先聚气丹田,就是气海穴,海就是大的意思,这里能聚海量的气,将气催动绕过下体转到后背,沿脊椎逆督脉而上至头顶,再从正面沿着任脉过胸腹而下,复入下丹田。这便是一个周天了。如此往复,以水化气,催经转脉,最终聚气成海化气为水,水满自溢,充盈一身,周天大成。大周天便是周身循环往复,贯通周身每一处经络每一个毛孔,最终达到周身一同,身心合一,这让人的反应更快,承受力也更强。不过我师父练了六十多年,也没能填满气海穴。”但是有备情况下,寻常刀剑已无法伤到玄天机了。
穆公任刚还觉得奇怪,既然有办法让自己反应更快,为何她自己不练,原来是太懒,没有恒心。
“你以为真的好练啊。内力真要达到那种状态,就可以将气从体内弥散到体外来,弥而不散,越宽广,十丈百丈外,蚂蚁爬过,就像爬在自己身上一样,都能感知;将内力真气聚在身上,便可形成一道屏障,水火难侵刀枪不入。真的有了伤口,也能轻易愈合。”
“有那么神啊?”
“是啊,就是那么神。不是神都做不到。说了白说。所以这个办法行不通。式仪,你说说如何才能明目轻身。”
“我也记不太多,就是按照上面的意思来理解。人不能没有躯体,不能无,但是可以空。内外相通就是空。空不是无,空可以很轻,也可以很重,就像一个箱子,内外相通,你可以把里面的东西腾出去,也可以把外面的东西塞进来。无需生有才是有,空充满了即是实。你能看到身体里面的时候,你的内外,就相通了。就可以凭风越四海,吐气游太虚了。《真知录》里面还有一种大小周天的分类,自身的修炼是小周天;置身外界则是大周天。”
当然,这太过玄虚,非天人不能为,也只是相模棱的一番描述而已。当听说相模棱可以凭风上树趁叶渡江,倾城知道,这,就不是身轻如燕所能够形容的了。
但是该怎样内外相通呢?
“你们刚才不是练了么?”式仪抱着医书。她能做到,只因为她闲来无事的沉思冥想。她想起爹娘的时候,就会一言不发,抱着双膝蹲着,她自觉有时候可以看到还在母体内的情形,还在孕育的样子。母体中的营养输入,似乎都可以具现出来。
半透明的样子。孕育成形的过程。
当她觉得温暖的时候,就不会害怕。
她伸出手心,和爸爸天人相握,她就不会害怕。手心会真的有热流。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也许就是小伙伴讨厌自己,说自己很怪的原因。
“哥,你那本《穷途末路》呢?”式仪能够有这番能力,和那本书也分不开。
穆公任摇摇头,“白曾青要回去了。”他也烧了。
“那是什么书?”倾城连忙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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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诀倾城早已经记住了,不过还是对式仪很惊叹。她就是无中生有的那种“新”人。
睡觉前,式仪让她哥练足了功夫才能睡觉。
穆公任以为式仪担心阴阳双煞,所以也勤快地练功。
倾城一个人睡在了申有赖的床上。
好久没有和妹妹一起睡觉了,还是在这张床上。他感到安心满足。
当初答应过妹妹,练成功夫以后,还会回来的,回来找申有赖挑战。他也知道,自己武功并不扎实,也不过于冠中那般水平,远不是申有赖对手的。想起和阴阳双煞莫名结仇,就忧心忡忡。
他不由得搂了搂妹妹,式仪却推了推他。她怕倾城听见了。倾城嘴巴可不好。
可惜老头下落不明,也不知道他这些年琢磨出了打败白曾青的武功没有。他虽然见识过星相派三绝技,可是并看不出来破绽,甚至连招式都看不出来。他这几年,都白忙活了。
申有赖真的死了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突然右臂被搂住,是式仪。脸还被亲了一口。
他也不会笑话妹妹的。却不知倾城在做什么。穆公任还是聚神探听,却只是轻抚慢拍床沿的声音。
她在唉声叹气,为申有赖而哀叹:你错过了一生的对手,一定很难过吧。要是我早点出世,还可以做你的对手哟。
要是有一个一辈子较量的对手,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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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你做什么梦啦,笑得这么开心。”
“你怎么在我床上。”倾城睡眼惺忪,发现式仪就坐在她床头。“我没有说什么吧?”
“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傻笑呢。就像这样。”说着还学了学。
“那是因为我梦见我生了个女儿,也叫式仪。”
“你才不会有女儿呢。”
“你是希望我生儿子,然后做我儿媳咯。”
“你是我侄女。”
“我还是你嫂子呢。”
“不要脸。”
“你才是。”
两个人又打打闹闹了。
穆公任催她去洗漱。河边,倾城突然拉住式仪,将她已经梳理扎好的头发微微盘起,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只发簪给她插上。
式仪不习惯,就要扯下来。倾城却说这样很漂亮。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算是偷她武功的一个补偿?你总该惹怒我这个姊姊了吧。
吃过早餐后,穆公任便去收拾了。
倾城见他整理着洞内的物品,便带着式仪去外面玩去了。穆公任还是瞄了几眼。
倾城蒙住了式仪的眼睛,然后取了一支竹棍,先是隔开舞动,让她适应,然后渐渐靠近。
棍子不断接近,上面并没有多少力道,也没有多少声响,但她总能够分毫不差地避开。
穆公任担心两人玩过火了,便过去看看。
“你妹妹很有潜力啊。”
“哥哥,你以后教我武功,好不好?”只要她有了武功,至少不会成为哥哥的累赘。
穆公任以为式仪担心阴阳双煞,却不知道她是在担心星相派。因为阴阳双煞曾经以此来“要挟”过她的,所以她知道哥哥和星相派结下了仇。可惜爷爷不在了。
“你哥武功不弱,却是个半桶水,教不来徒弟的。还是我来教你吧。”
“我才不要呢。昨天可是我在教你们。”
“不是你教我们,是相模棱教我们。你就是个传声筒。”
穆公任知道倾城说的有道理。自己并没有武学理论,到处偷窥武功,和申有赖学了三两招,也都画虎类猫不成样子。在星相派的时候练过一段时间的入门功夫,几套粗浅的拳脚。看样子还要找一两本武功秘籍看看。只是自己粗通文字,水平还远不及妹妹。
都怪当初……
不过只要妹妹不愿意的事情,逼她做也不成;她想要做的事情,劝也劝不住。只能由着她了。他又回去翻翻洞内还有没有适合的武功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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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仪和倾城解释说,当她蒙上眼睛的时候,眼前似乎还有一双暗眼,一双肉眼,还没有睁开有些朦胧的眼睛,就像刚出生的小动物那透明肉红的眼睛,能够隐约闪烁看到周围发生的一切。也包括脑后的。
倾城想不清楚,为什么可以看到脑后的事物。但式仪也说不清楚。
其实这是她的听觉、触觉和视觉相通之故。触觉,是因为空气流动而感受到的。式仪的感受能力那么强,除了她柔弱敏感,还有一点,就是这共感能力。
我们总被现实蒙蔽,以为那就是真相;但要看破一些东西,才能超越一些东西。
毛虫作茧来保护自己,却也囚禁了自己;只有奋勇破茧才能羽化成蝶;只有振翅高飞方知天高云淡;只有看穿色相乃得超脱凡俗。经风历雨,方见彩虹。饱受烈火的痛苦,才能获得永恒的生命。
作茧自缚,羽化成蝶;坐井观天,鹏程远大;碌寂终老,涅槃重生。
身体是第一层束缚,第二层是眼界,第三层是思想。
所以申有赖才会对穆公任说那句话:你会什么并不重要。你的脑子里有什么才最重要。
箱子里的人,身子被束缚着,但若将六面都看空了,就可以看到箱子外面的东西了;极目远眺,当看空了极限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视界之外的世界。
但看,不一定要用眼睛。但看,要看得确确实实。
人的思维存在惯性,人的眼界总被经验局限,人总要自我保护,所以我们对很多事物便存在一个心理预期来帮助我们认知防范世界;在这个范围内,便会安心,当超过了界限,就觉危险。这就是承受力的由来。一个人所能承受的冲击震撼是有限的,因人而异,就像有些人恐高有些人畏水,不同人耐热抗寒的能力也不一样。所以才有语言暴力道德攻击心理施压。
鲲鹏之喻小大之辩,三千世界洪荒宇宙,须弥能入芥子,虚无竟化众生……有些东西不但想不到,也想象不出;纵然有人描述了,也无法理解。这便是第三层束缚,思想的束缚。
这和人的年纪,身体,能力,经验都没有关系。这是最不受束缚的束缚,也是最难以逾越的束缚。很少有人有机会触及这个高度,所以也就很不重要。
不过它真实的存在着,只有真正超凡之人,才最早接触到。
与感受力一样重要的,还有思考力。
这一次换式仪来对付蒙眼的倾城了。
她当然没有办法打到倾城。练武之人,这点听风辨位的本事,还是要有的。但她只是听到,却并不容易将之实化,用“肉眼”看出来。更不能做到面对飘花飞絮,不闻不看,自然让开。
“神守于内,神不是藏于心,而是守于大脑的。”这个误区,玄天机告诉过她,不过总没有自己悟到的深刻。
若不是觉得大有妙处,倾城也不会动脑筋去思考的。
所以玄天机或者两位师兄,要让她学武功,都要卖弄一番,让她心痒了,才肯安心学的。
当倾城全神贯注,试图也看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的时候,她失败了,但是她觉得,只有脑袋,只有眼球内,最是疲累。
因为“神”疲劳了,因为这样做,很伤神。所以神,在头上,在眼前,而非心里。
倾城问式仪有没有能够对付点穴的方法,但式仪并不懂点穴。于是倾城先轻点她肩头的天泉穴,又点了她肋下天枢穴。式仪只觉得两处又酸又麻,阻滞了气息。现在她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倾城这才问她,百骸清至空,诸穴灌至连通这句话有什么前文寓言没有。
因为当初在紫藤楼,式仪所写的,只是她认为的秘籍,不少论证故事,她都省略了。否则,一个晚上,她也写不了那么多。
过了一会儿,那对鹰王父子过来了。鹰后不在,不知伤势如何。式仪趴在老鹰王的身上,果然就能够带着她飞起来。倾城虽然也想试试,但是那头老鹰却不让她试。
式仪对它,是有过救命之恩的。否则,以鹰王的高傲,怎会让人附在它的身上?倾城只好去逗小鹰。竹竿上悬着一块肉。
动物是有灵性的,也有自尊。所以倾城也没有使坏。吃过后,式仪把它们赶走了。
午后,倾城开始教她华山派的吐纳之法。不过可把倾城气了个半死,她老是问一些不着边的问题,连倾城都没有这么刁难人的。
她很聪明,一天就上道了。因为华山派的正宗内功心法恰巧暗合了她身体内的某些弥散的脉络,是她身体本能的理解。
华山派的内功心法最为纯正,式仪能学,穆公任当然也高兴。只是不要牵扯到门派上去才好。所以穆公任早就有言在先,式仪,不是华山派的弟子。
式仪根本连是倾城的弟子都不同意,她对倾城说:“我也照样教过你的。”
倾城本想说,如果你是华山派的弟子,这个靠山得多硬啊。你看我,就没人敢欺负。不过想到穆公任就是不想和帮派牵扯上,也就闭口没说了。
“对了,我再给你们讲讲《真知录》吧。”
倾城早已经按捺不住了。她所以要撇开师兄,就是为了从式仪这里来套取一点秘籍的。
虽然有些原理,也许是她师父也能够说清楚的,不过倾城心想不通过他弄懂了,不是可以让他大吃一惊嘛?倾城还想着多学点本事,以后可以出其不意、教训教训她师父呢。
不过《真知录》,式仪也只是稍稍看过点,记得不是很多。不过因为是同一个人所写,写作论述手法差不多,比较容易理解记忆而已。
武学的万通之法,在人不在招数。
里面有些道理再简单不过,可是有人竟会如此想,却也让倾城匪夷所思。
书上有一段论证,挖掉一个人的双眼,是很疼痛的。可如果受害者享受这种疼痛,也就不值得一提了;如果被害者并不想再看见世界,也就无所谓了;如果被害者除了眼睛,还有其他方式方便地了解外界,瞎了就瞎了。
手断了便断了,除非你能够重新长出一只手,否则就必须习惯没有手。受伤是疼痛的,除非你的伤口能很快愈合,否则就该适应伤口。
适应伤口?这倒是奇怪的说法。穆公任恰好过来,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说给了倾城听。他说起当初自己被阴阳双煞点中了穴道,白曾青为他隔脉解穴。
“真的么?要真这样,那牵引周天时候,欲联则连,欲断则止。经连脉改,重塑经络,莫说易容改貌,只怕是改形更状也未必不可。”但是要达到这一点,也非易事。倾城只是觉得如此一来省去了很多化装。
穆公任继续说起,后来他又见识到了星相派斗转星移,于是学会了一招,能够将对手攻势嫁走或者至少以另外一个更堪承受的方式来承受。
倾城听不懂,穆公任便让她打自己一掌,“别用内力”。倾城知道他内功不高,所以一招正反手也没使上内力。
穆公任左手刚接住了一掌,右手转而朝她肩头打去。那似空似虚、一反转实、反复叠加的力道,恰是正反手的奥妙。那是自己的掌力。
也就是将自己的掌力,左手接住却用右手使出来。这也不失为一种应对攻击的办法。
“不去硬抗硬扛,吃不了兜着走,消化不了吐出来,这也是一种应对策略,一种让与适。既然也可以归入这个武学原理,那这一招就没用了。忘了吧。”
穆公任心说,倾城的境界很高,却不知这是她师父教她的。
本能去原理,原理去招式。
“那好厉害啊。如果是刀砍呢,把它嫁走,不就不怕受伤了么?”也不知道式仪从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相模棱的缘故。
对于这个问题,穆公任和倾城都没有办法回答:力道可以转移,但是伤口呢?
“力道能够转移,是因为能够含而蓄之,但刀伤又该如何包容呢?”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龙生龙凤生凤,这说明什么。”式仪问道。
“说明是亲生的。”倾城坏笑。但这个发问,实出自相模棱之口。
“有什么你就说。”穆公任很清楚,妹妹不会无故说这样一句话的。
“种因得果,报应不爽。不想开花结果就不要播种施肥。有力道才会疼痛,有刀锋才有伤口,无法忍受疼痛就转移力道,无法承受伤口就嫁走刀锋。”
虽然很有道理,但嫁走刀锋?玩刀可比玩火更危险。
总之先把斗转星移的方法给学了。刚才还让人把这一招给忘了的。
倾城便缠着穆公任教她练习之法。接着整整一天,倾城都乐此不疲的用左手打左手。忘记了自己是来偷学武功秘籍的。
“这真是个解闷的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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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玄经》更多的是对构造机理的分析,而《真知录》则侧重属性转变的论述。一则向内,与自身有关;一则向外,与自然有关。
式仪记得最清楚的,也是倾城感兴趣的——那些脑洞大开的想法。
道之大,无处不在无所不包,无处不无道,故人人处处皆可入道。只要用心、深入、极致。练武能入道,学医能入道,字画能入道,茶酒能入道,扫洒能入道,烧炉能入道,便是走路也能走出道来。道是路,人要沿着路走,沿袭着,那是法则,是规律。万物便沿袭着道而运转。但人在道中,难于自知。
假如你只生活在一个封闭村子里,那是你所接触的全部世界,今天你照常起床,一切如常。但你生活的村子其实长了脚,可能整个儿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你却不能察觉。人难自知当局者迷。若是你去过村外,若是你还有坐标,或许会发现它的秘密。一个人的迷惑来自于他的无知。抬头看着太阳,看着星空,就能够帮助你作出判断。外边的世界,是另外的道。
人沿着路走;人不必沿着路走;路就是被人走出来的。
道,不是一条条的路径,而是铺开来无穷无尽的,所谓无处不无道。所以道不是殊途同归,也不是触类旁通。人在道中,难见全貌。道是认知,道并不唯一。每到一处,多一点认知,便多一层认识,便更能理解一些现象。也能让人推测道外之道,揣摩它的道让人变得更聪明,增长见识,让人更能适应外界变化。
知因果逻辑,而能知过去未来。
他想起了说书算命的怪。
纠缠打闹、探讨演练,一天就过去了。
隔天起来,式仪就追着她打。因为她知道了,倾城所说的“举手是剑”、哥哥和人的比武,都是瞎编的。
三人就这样,在这里待了几天。
这里也打理得差不多了,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但是去哪里呢?两人还没有决定。
穆公任想说回老家看看,他的老家在南方。爹娘都死在那里。他怕勾起了式仪的痛苦。
“我听说南方有灾情,流民聚众,占山劫道,很不太平。要不你们还是跟着我走吧。”
穆公任感谢倾城的关心,却不知倾城只是想着从他们那里多偷点东西。
“你在想什么?”式仪看出她心不在焉。
“没什么,想起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叫做秦无衣。他是朝廷的钦差,派往南边安顿流民的。他能够处理得了混乱的局面么?他能安顿好无家可归的流民么?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倾城说不好,不过那也是他的事情,倾城才懒得管呢。即便那是她要好的朋友。
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也不去拘束别人。
穆公任也才知道,山贼,也有可能是走投无路。
不过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可以杀人越货。纵然多了一丝可怜,但还是不会原谅他们。
三人又同行了八天,他们并不着急,缓缓沿原路返回。
这几天里,三人就像一家人,又像同门一样,相互交流切磋,研习秘籍,讲故事开玩笑,好不快乐。倾城心想,要是我真的有个妹妹,或者哥哥还活着,就好了。
三个人不分年纪大小武学深浅,各有所长。
当初一路跟踪阴阳双煞的经历,两人分别添油加醋地讲给式仪听,只是为了显示对方的可笑之处。倾城说他急躁,几次不听劝,就要现身和阴阳双煞决斗;穆公任就说她一心只想着玩闹,出了一些很蠢的主意。
也是现在,式仪才知道,在龙王庙里,倾城就曾经对阴阳双煞下了一次药,只是没成功。
两人又说准备在这个地方设伏,又说准备告诉镇子上的人,两个残疾人都是拐卖儿童的。总之很多想法,甚至只是临时想出来的。
倾城只是闲着无事,斗嘴而已。穆公任则不想让倾城给压住了,式仪知道哥哥明明不是这样话多的人,只是因为倾城的缘故。
“你们要是打得过他们,就不用那么麻烦了。”这当然是实话。“不过要是我没被他们抓了,你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式仪好像有些愧疚,对不住两人似的。穆公任能察觉她情绪的变化,却不知怎么宽慰。
“想不到我妹妹竟然也这么乖巧了。”
“谁是你妹妹啊,谁乖巧了?”式仪不会骑马,坐在小马上,都要由人牵着,现在却催马上前要拽倾城,但小马刚到青鬃跟前便被吓住急掉头,她把持不住险些跌倒,幸亏倾城抓住她腰带一把提住她。“你妹妹说她不乖巧。调皮的话,点了穴道,脱了裤子打屁股。”
她一边对穆公任说说,似乎是在征得他同意,一边却又来吓唬式仪。
穆公任知她玩笑,好在式仪没受伤,他忙从倾城手上接过式仪。
式仪是不敢说话了,不过头顶上那对父子却叫了起来。似乎给式仪鸣不平。
它们竟然还跟着?倾城真么想到。“再吵把你们毛给拔了。”
不过它们可不怕倾城,倾城就是想要点它们的穴道,也摸不着地方。
“式仪,把它们赶走了。否则他们在天上,可是很容易暴露目标的。”
式仪想想也有道理,这才招呼了两只老鹰,摸摸脖子,让它们回去了。
“再见了。”倾城摇摇手,很得意。其实现在的阴阳双煞,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练功才是的。
“我总觉得你在假公济私啊。”穆公任摇摇头,竟然和两只鸟较真。
“这叫‘公不废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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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壁城。
因为连“‘城’徒四壁”都做不到。
倒不是因为贫。不设防也。
穆公任虽然在外数年,可都只在倚山宫;对外界人间,并不比式仪了解太多。
所以倾城一跑开,他也就没了主意。
只好带着式仪在街上晃悠,等她出现。
也不知她跑哪里去了,甚至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跑掉的,连马匹同行李带宝剑都丢在一边,人就没了。悄无声息,被人绑走了一样。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就像只猴子,停不下来。穆公任也没办法,看不住。
他见妹妹身上还是年前那衣服,破旧了,也小了点,想给她做件新的。
“哥,你看。”顺着式仪的指点,穆公任看到一家布匹店里,有个红衣女子,正和身边一短发姑娘比划;那姑娘抱着不少东西,不知是随从还是店家,亦或者只是个陌生人。
但是那红衣女子,分明就是石燕飞,或者说,改装了的倾城。
她又要做什么?为何这副打扮?
式仪想去捉弄她一下,便拉着哥哥,跟了上去。
短发姑娘离开了,只剩下红衣女子一人。她孤身站在街上张望,似有彷徨等待。
“燕飞。你要做什么?”穆公任见她既然这般打扮,定有缘由,故此招呼,可她并不搭理。
式仪却跑在前面,蹲下身来作弄。
穆公任却未留意,又拍了她一下,“你又玩什么呢?”心里还在想着,又跟我装不认识。非得我扮丑做你老公吗?
突然她回身一转,手臂一挥,穆公任身子自然往后一倾,却见她衣袖之内一道银光划过,也亏得他躲得快,冷锋堪堪从鼻尖掠过。“滚。”
穆公任心头一震:好像有些不对,她并不是倾城。
虽然从形体气质、穿着打扮,都像极了石燕飞,一个倾城装扮的不存在的人。
红衣女这一刀很快,本以对方不过一轻浮浪子,给点教训便是,不料竟被躲开。眼前这男子显然不是庸庸之辈。
她提高警惕,抱身守势,突然下身裤子一松,她一手按住腰带后退,一脚踢出;式仪自然后仰,又被察觉的穆公任拉回,否则非得被踢中不可。
她本要掀风姊姊的裙子打她屁股的,结果……
“对不起,我们认错人了。”穆公任连连道歉。
但对方的短刀已经刺来,容不得他解释了。
“我们认错人了,都是误会。”式仪吓着了,但闪到一旁还是极力解释。
但那女子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相反下手更毒辣了。她的刀法刁钻快狠,双手灵巧异常;锋刃来回往复、顺势随意,运刀扎撩挑刺、转换自如;而且出招毫无声息,轨迹也不人为,难以捉摸,若是夜间动手,穆公任身上只怕要多出好几个口子了。
但纵然白天,他也难以招架了。式仪只能空自着急。“风姊姊,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红衣女子也已察觉有人从拱桥那边过来。
倾城手里还拿着几个煎饼。“哟,你又调戏良家妇女啊?告诫你多少遍了,就是不听,这次栽大了吧?这姑娘,好好教训他一顿。”倾城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穆公任却无法分心应答。对方的刀法着实了得,他光是应对都已捉襟见肘频频遇险。
沉住气,莫动怒,莫被敌人分心扰神了。那女子自我告诫。
“你别胡说。都是因为你。我哥认错了人。你快和她解释解释。”
倾城一见她的穿著,便已猜到了原因,不过是要查看对手的武功套路而已。顺便也耍耍穆公任。要不是看着式仪脸皮薄,肯定也免不得一番嘲笑的:哥哥是大流氓,妹妹也是小流氓。尽想着扒人家裤子的事情。不过这女子果然也是厌恶轻浮浪子之极了。
“花落飘雪,叶坠沉波。好剑法,好刀法。”倾城又咬了一口,把缺损的煎饼递给式仪,“你要不要啊。”
式仪哪有心思吃东西、理会倾城。她也注意到那女子手腕灵活,出招莫测,飘然而来,倏忽不见,迅捷如风,沉着如水。
这种感觉她再清楚不过了。她在山里无事时候常常吹吹风,去追风,去躲风,去玩水,钻到水里去捡些奇怪石头,或者在水里摆一些巨大的图象。风里水中的这种感觉,她很清楚。很清楚的知道面对它的难度。
而那女子听到倾城的话,也是心头一震。心想,她怎知我这套沉波刀法的厉害?莫非果然对头的人?手上更是不敢放松。
花落飘雪,叶坠沉波,乃是江湖上两大世家的两套武学,江陵花家飘雪剑法和衡阳叶家沉波刀法。两相齐名,可是她所使的,乃是两者之融合。以花家手法来使叶家刀法。兼具两家之长。
“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倾城又问式仪。就是套她那一句“风姊姊”。
“我说你是个大坏蛋啊。”
“放心吧,你哥伤不了的。”
穆公任的武功本不在她之下,见识更是远超对手,不能取胜者,一则对手刀法剑招了得,机巧百出,夺人先机,二来他比武经验有限,不识短兵长于近战,他以长剑对敌,自然力不从心,事倍功半。如今他有意拉开距离,该是发现了。
而且穆公任有同伴在旁,她不得不分心他顾,穆公任是大占便宜的。
一个煎饼吃完了,两个人还在比斗。她实在贴身太紧。不过胜负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她怎么还不出手?是了,我连这个男人都对付不了,何须她出手?女子也焦急起来。不能再有保留。
“你不吃啊,不吃我可吃了。”说完倾城又掏出了一个煎饼咬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里面的馅竟然是咸的。
“你倒是解释一下啊。”式仪都快急哭了。
难道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最想不到的地方,一剑刺来,险些刺中左腰、划破裙带。
“你把她衣服给脱了,我就给你解释。”倾城站起来,高声对穆公任道。
欺人太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