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穆公任化身艄公赵大,倾城则成了他闺女赵三二,并另雇一操桨者。穆公任来不及学习掌帆操桨,容易漏出马脚,干脆就扮个瘸腿的艄公算了。
“瘸”的,是另外一条腿。可不能让阴阳双煞怀疑。
他的右脚早已好了。
操桨者则被逼做一个哑巴,以防言多有失。
为了让他们搭上自己这条船,倾城可费了不少功夫:打探三人的下落,引导至码头,不漏声色地安排收买周边的船只,让他们在那个时刻都不在岸边。
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办到。就算是让人把一船石头从江这边运到对岸,等待到天黑看有没有人来收购,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不过倾城可不想假扮穆公任的女儿。
“我是你姑姑。”式仪私下道。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占我便宜的。倾城心里蛮不乐意。“咕咕。”
赵三二装作要来试试划桨,结果到了河中央,弄出了不小响动,船体摇摇晃晃,被老爹从船舱伸出头来一阵痛骂,回到了船舱。
就在这时,江上传来锣鼓鞭炮声,还有烟花。不远处使来几艘游船,阴阳双煞放眼望去,其中一条系着红绸缠着彩缎,还有一条船上在上演着戏曲,似乎是哪家娶亲。
“不行,我看他们并不慌张。应该是熟识水性的。”虽然晨钟的家乡,连一条像样的小溪都没有。
“你们别担心,我自己能够脱身的。那个,真的是了不得的武功秘籍么?”
于是三个人又讨论了一番。
我推你一掌,你就会随着力道退开,这样就不会受伤太过,否则挺着身子硬要接下这一掌,反倒容易伤了自己。太刚强的就容易折断。树叶会避让风,风也会钻过篱笆的空隙。
顺应自然,才是最好的应对。对于人也是。如果要让身体感受到外界的威胁,传递给大脑,让脑袋作出指示,然后传递给身体,最终协调着躲开,往往太迟了。而且就像倾城对穆公任所说的,如果夜晚或者光线差的情况下,也没办法看清楚对方;还可能被迷惑。六根相通,互相印证,才不容易被迷惑,才能更快反应。
要让手,让身体,像树叶一样,像风一样,去感受、去适应,去趋利避害;就像没有脑子的生物那样。要让它轻柔,哪怕只是一阵轻风吹过也能够随之飘摇而不与之对峙。
两人都觉得式仪所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式仪不知道,这些道理又和武学有什么关系。
武学的本质,或者说所有道理的目的,都是认识,认识自身,认识世界,认识相互。
当然,式仪所说的,不是轻易可以达到的。所以第一个阶段,还是要训练自己的感知能力——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不过学习它的目的,就是放弃它,就是为了不再依赖于它。真是奇怪的事情。
倾城和她提起六感相通的事情,式仪说她隐约能触碰声音,听见的东西,也可以模糊看到,就算是脑后发生的情景,就算是一眨眼之后的事情。只是不能直接看到声音本身。这种能力,在重新看到了那几副“人体内行图”之后,更加明晰了。还有那份《真知录》。
身体好像有很多条金丝,忽明忽暗,时隐时现。当看到那幅图的时候,它们都连在了一起。就像沟渠筑成,泉水自流;就像树根汲取养料,滋养枝叶;就像繁星闪烁,隔空相望。
但是也会出错。
这种感知,也是一种预测,一道精密的计算推演,搜集所有的环境条件,感知每一项的变化规律,并将之当做参量,代入一个算式,通过演化,就能得出一个结果。但这个结果,是不考虑中途发生变化的。
所以一旦加入了新的变量,一旦出现了违背原轨道运行的参量,除非及时修正,否则,就会出现预测的失误。
在这个由无数条件所形成的“演化场”中,哪怕只是一颗尘埃的掉落,都将会影响结果。这种结果也许极细微,可是将演算继续拉长,就会产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效果。
所以才需要极快的反应速度,才需要对极细微的感受能力,及时调整。
所以预测的时间越长,可能性越多,也越不可靠。
所以无法预测强有力的意外,意外会阻碍预测。
但饶是如此,这种能力也是极难得了。
她还能看见、触碰到味道,见到、感受到所思,感受、触碰到所见。
看见声音、气味、味道、触感、脑中虚像;听见画面、触感、想法;闻到画面、声音、味道;尝到声音、触感;触碰声音;想象所有一切。
这有一个危险,梦境也会对实体产生伤害。
我这妹妹,还真是个怪人呢。她能看到味道,怪不得做菜都不用尝咸淡。
穆公任似乎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了。
可不是么,连阴阳双煞都没法看穿她的伪装,但式仪却行。
她说相模棱是可以看到自己体内的人。否则也画不出那样的图来。而自己还看不太清楚。她让倾城找来笔纸,她要将自己还记得的一点《真知录》也誊写下来。文字并不多,她匆匆数眼,自然记不了太多。也没办法把其中的道理譬喻给解释阐述一遍。
因为船头还有阴阳双煞。
“你教我画画吧。”式仪这样说,倾城已经明白,那两个人要过来了。
“叫我姊姊,我就教你画画。”
两人躲在一边那么久,如果相处不融洽,定会让双煞怀疑。“姊姊。”
倾城并不羞愧,反倒很得意,她还加了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姐”。
阴阳双煞进来时,穆公任早已收了《真知录》的只言片语,转到船尾去了。两人看到她俩在白纸上涂鸦,也就没有在意,稍作停留又出了船舱。正好一艘渔船与之相错。那船很小,速度也快,比之自己所乘的,快了不少。
倾城教她画手掌,把她手沾了墨汁往纸张上按。
谁让你要我教你画画,我哪里会画画?倾城心说,你自找的。
还有一件事情,对倾城而言非常重要,是当初在紫藤楼忘记做的事情。找式仪猜拳。
白手背,黑手心,不同颜色,这样猜拳也更有利。不过,小聪明还是没能成事。
渡过了汉水,也没能找到机会下手。
因为阴阳双煞熟悉水性,所以凿船沉江的构想,只好作罢。何况他们一直在船舱外,江面换船的办法也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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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又错过一次机会了。”穆公任有些不甘心。
“别着急,没有十足把握就不要出手,宁可拖到报守山再说。”
倾城想起了式仪的一句话,掏出一张纸给穆公任。他打开,是一个手掌,小小的,用墨印上去的,是式仪的。
式仪问她能不能感觉到掌心的纹路。倾城刚听她这么问的时候,吃了一惊,心想这孩子比我还古灵精怪呢,小脑瓜里面都不知道想些什么,掌心纹路看一遍不就好了么,何必去感觉呢?所以这种想法,自己倒是没有想过,她还没有无聊到这种程度。
但是式仪,一个人生活在山里,唯独不缺的,就是无聊。她胆子并不大,所以无聊了就会想一些事情来做。倾城听她这么一说,于是覆着手掌去感觉。这可不就是眼身意的相通么?接着一时失神、就被涂了一个大花脸。
为徒一日,就青出于蓝啊。倾城心说。
式仪说,手掌的纹路间高低起伏,有着温差。也许不是温度,而是光照,就像火焰在每一寸肌肤上燃烧喷出火舌,就像水波、像声音一样,荡开来,却又相互交错,相互影响。清晰而明显。就像人的体表散发出的能量,或者光环;虽然微弱,但很稳定。每个人呈现出来的感觉都不同。熟悉的人,一只手,她就能分辨他是谁。
不但掌心,皮肤,身体内部,甚至大脑,眼球,都能够自我感知,都能够去接近,去熟悉它们。
这种能力,可以用来修炼的方式很多,一口气吸下去,一口水吞下去,一粒米饭吃下去,它在体内怎么经行,怎么变化,都可以去感受。虽然她还不懂得内功修炼的一些法门。心跳、脉搏、血液、呼吸,变化的和静止的,都可以辨别。
你是神农么,不但生而神明,还有副水晶肚肠?
倾城对妹妹很有兴趣,似乎想要深入了解,这让穆公任有些怀疑,她到底是想要救式仪呢,还是来偷学武功的。不过看她和式仪的关系,又不像是伪装的。
他想起了葫芦山的事情,只能选择相信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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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双煞继续赶路,同时也在练功。现在,他们和式仪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只是静坐不言。
他们是在练内功吧。因为从申有赖那里,式仪知道了些,不是完全不懂。难道他们也弄懂了一些道理么?
他们让式仪看这两本书,是为了从她口中听到一些自己没有产生过的思考。不得不说,小孩子的那些异想天开对他们多有启发。毕竟那本书他们也保有多时了,该想到的他们都想过了,想不到的,也只有换一个脑袋来思考。式仪也就看,顺便记下来,可以默写给哥哥。
式仪一开始看这部《伪玄经》的时候,只当这部书是学者之书,直到阴阳双煞索求,才知道原来真的是一部武学之书。当初老爷爷还在的时候,告诉过自己,自己之前所看的所有的书的内容,都不可以透露给别人,包括哥哥。这本书并不在列,想来是毫无意义的,她也就没有太在意。只因着书中观点新奇,这才熟读多遍。
一路上,倾城和穆公任也没有闲着,两人只要有空,就会切磋武艺,到后面,干脆也不住店了,随便找个地方能落脚歇息就成了。
两人都没有察觉有太大的变化,因为两人同时都在同一个方向进步着,看不出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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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双煞要花大量时间来研读那部《真知录》,他们按照里面的几幅图来运功,尤其是在受了伤缺少手足的情况下,对这些图的理解洞察之深,较之常人也较之之前完好无损的时候,是要深刻得多的。可以说他们因祸得福。有时候旧伤复发,对照《真知录》里面的解释,以内力来驱使精气冲撞归息,能收到效果,运功完后会感到神清气爽,但也有时会疲惫萎靡,甚至需要式仪照顾。
再加上白天太热,只是趁着早晚赶路。所以走得并不快。
他们也没有强行修炼,一旦走岔了,便停下来。因为师叔祖的故事,他们还记得。他们猜想是要合两本书一起才能练成的。现在一份还没有找全;就是已知的,也都是来自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的记忆。实在不让他们放心。好在很快就可以找全了,他们可以再忍耐下。
倾城很奇怪,按理说他们也是熟识水性的,为何不走水道,却非要走陆路呢。
走了三天,走出两百多里路,到了白茅山。越过白茅山,对面就是汉水第五寨芦花荡。地如其名,芦花荡到处都是芦苇,而白茅山却长满了白茅。
白茅。
穆公任想起少时带着妹妹去野外的情形。一次自己一个人玩疯了,等到想起妹妹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了。他这下可吓坏了。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也是一样。他又把妹妹弄丢了。
妹妹是一片落叶都能够玩耍一天的人。形状、经络、毛刺……还总能看出名堂。
妹妹并不像倾城那么开朗,不过却一样的可爱。带妹妹到竹林去挖竹笋,她就拖着竹篮;到河里去摸鱼,她就背着竹篓。放了水到池塘里面去淘泥鳅,结果妹妹撅着屁股趴在泥巴里一动不动。他还以为是抓到了老大泥鳅呢,结果是双手扎在泥巴里面拔不出来了。
不过她还真的抓过一条足足有手腕粗的泥鳅,她说是泥鳅成精了,所以就放了。就她也抓不住的吧。爹娘忙着农活时,她就到田里去捡螺丝,用树枝钓蚌。
回家就弄来吃了。
他和妹妹同一生肖,村子里本来就没有几个和她同龄的,何况他们并不喜欢和妹妹一起玩。除了和自己出来,妹妹都呆在家里。
她很小,跟不上自己的步伐,所以常常担心和哥哥出门,会走丢了。
不过自己成年了,要做更多的事情,也就没有办法陪妹妹了。
那次在齐腰的白茅地里,直到傍晚,听见妹妹哭声,这才找到了妹妹。她就在不远的地方,睡着了。所以自己来回走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她。
等她醒来,发现哥哥不见了,以为哥哥抛下了自己回家了,所以哇哇得哭得很大声。“哥哥,你不要我了么?你在哪里啊?”
那时候她才六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最后见到自己破涕为笑,那个样子,反复十次一百次,都会让他面露微笑的。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爹妈牵挂之前,我肯定会带你回家的。
但是想到爹娘已经不在了,他不禁有些伤感。
要是当初申有赖没有杀了那群山贼,自己定要将他们杀光。
他不喜欢山贼,便是劫富济贫的,也一样。恃强凌弱暴力解决问题,他很不喜欢。
“我听说这个东西可以吃。”倾城打断了他的沉思。
“嗯。下面可以吃。根要洗干净了。”
不知道式仪现在怎样了。
说到吃,娘的手艺很独特,爹就是因为吃了娘做的菜最终娶了娘的。所以妹妹总喜欢端一张小凳子趴在灶台上。不知道她那时候是否真的就懂了,总之她可以做出和娘的口味一样的饭菜。如果她不存心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的话。
妹妹的舌头,说不定真的只从口味就尝出制作的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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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有六七名执刀男子乘马路过,为首是一个大汉,身边还有一个快五十的高瘦男子,盯了倾城看了很久。倾城偷偷告诉他,不用猜疑,这些人必定是汉水九寨的人了。当然,现在的倾城已经不再是红衣美妇石燕飞了,变成了短衫少女商羊舞。
天将雨而商羊舞。
所以不会被人误以为是叶里红了。
她倒是想过要去冒充叶里红,让这帮人给阴阳双煞下下绊子,趁着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式仪偷走的,但是一则自己也没有见过叶里红什么模样,二来难道五当家谢进原也会认不出他的六妹么?他两人的关系还算是比较近的。
汉水九寨有一个总舵,但各寨主头目都有自己地盘。五当家谢进原便驻扎此地。也是爱这里芦花遍地,野禽栖息,风景独特吧。有他在,这个计划也只得放弃了。
何况白茅山和赤心湖,相距不足四十里,水路往返不过一个时辰,要是有人往来两地,还不给揭发出来了?
当然,叶里红也只愿意住在她自己的“痴心湖”里。那里水美鱼肥。那里,她是大王。
这几个大汉是要做什么呢?倾城有些好奇。
她正要开口打听,就听见一个人问道:“你们是夫妻么?”
倾城看了一眼她的樵夫大哥,答道:“是啊。”
“可惜,可惜。”为首大汉摇了摇头,身边老头窜出来,和他低声耳语了两句,不过却被倾城给听到了。“我看这人可以,要不要送他上路?”
“不过我们还没有拜堂。”倾城赶忙补充了一句。倾城就想试探一下。
没拜堂?没洞房才行呢。只是这话没办法说出口而已。首领大汉转而笑道:“两位远道而来,这里是我们地盘,要不到我们村寨去叨扰一下?”
倾城心中暗笑,吊什么书袋子。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谋划,倒是可以去叨扰一下。
穆公任这边,既知他们是白茅山的山贼,便不由流露出厌恶;又担忧妹妹安危,自然不希望倾城和他们多废话,于是拽着她的手臂,“羊舞,我们还要赶路。”
突然这七个汉子就将道路给堵了。
倾城心说,还没有见过强行请客的呢?倾城知他急着妹妹之事,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对众人道:“不好意思,我们急着赶回去成亲呢。”
之前的石燕飞和王三已经是夫妻了,现在的赵准和商羊舞却又回到了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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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你多管闲事。结果着道了吧。”为首的汉子埋怨那老头一句。
“我也没想到他还是个练家子。”望着两人离开,老头也想不到,这个樵夫竟这般厉害。“可惜寨主不在。”
“好了,别惹是非了。寨主在你就麻烦了。赶快办正事。”
这群人又重新整顿,出发了。
他们跑了两里路,果然在芦花丛里,看到了一个小姑娘。正在生火烤野鸡呢。
“小姑娘,你一个人么?”大汉下马上前问道。
小姑娘转回头,张望了两下这才点点头。
不是听说还有个老头么?竟然不是一路的么?那就更好了。
他们的正事,就是请她上山。虽然他们并不认识她,不过没关系,山上需要几个伶俐的丫头。可是寨主很早就严令他们不许拐卖强抢民女了。
他们想过到妓院里去赎几个人回来的,但是要被寨主知道了更不得了。所以就派人在路上守着,见到路过的女子,就想办法弄上山去,为了不让寨主生气,还得是她们自愿上山的。目标是那些长相尚可但又贫困孤苦无依的人。
用银子去收买。
自己是山贼,却这般束手束脚,要是让其他几个寨的兄弟知道了,只怕要笑死。就凭这点也不能让人知道。
他们心说,这年头,像老大这样的土匪,也是一绝了。
今早有人回报,说山脚下看到了一老头带着个小姑娘路过,小姑娘穿着大人的衣服,他们猜测该是老头的衣服了。显然是很穷。两匹马是脚力,不得不保留。看样子可以想办法说动他们了。
所以他们匆匆下山,却先碰到了穆公任和倾城,节外生枝了。
“你家里没人了吧?”
“我有一个哥哥。”面对陌生人,她少有的勇敢应答。
“那他在哪里?”
“他在家,受伤了。”
好得很啊,受伤了,肯定需要钱看病买药吧,这样就可以说动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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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干什么?”倾城和穆公任就躲在草堆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如果是诱拐孩子,只要捂着嘴巴驮着跑就是了。倾城很奇怪,就等着他们这么做呢。
不能从阴阳双煞手中抢人,还不能从几个山贼手里抢人嘛。
两人去而复返,因为发现这些山贼所要去的方向,就是式仪所在的方向,穆公任有些担忧,倾城自然响应了他的提议,确切地说,就在等他提议。
“既然你这样说,那就过去看看吧。”
再看眼前,那大汉似乎很和蔼。“小姑娘,这里有些银子,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让人把银子送到你家去。”
穆公任心想,式仪,可千万别相信这伙人。但他躲着不能出去,因为他答应倾城不冲动的。他们知道,阴阳双煞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
为了避免被发现,所以明明已经很靠近了,两人反倒没有更靠近些。而是跟踪山贼才继续靠近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穆公任也不敢相信,妹妹竟然有如此胆量,和几个一看就非善类的人,说这么多话。
也许她根本看不出来,他们是山贼吧。
“只要你和我们回去,做足了一个月的侍女就可以了。”
我不会做侍女,我只会做大小姐。倾城心说:原来方才你们是想要我去服侍你们的头儿啊,想得倒是挺美的。
“那你给我多少钱?”
什么?穆公任和倾城互看了一眼,满脸惊讶,这是,式仪么?
“五十两够不够?”那大汉倒是挺大方的。
“够了。”五十两银子,可以够她买很多东西了。
“不过这都是你自愿的。我们可没有强迫你。”
“原来是要银子么?”这时芦苇丛中拐出一个老头。若论年纪,还算不得老,只是长相确实有些显老。独脚的?
这群山贼来不及吃惊,为首大汉已经飞身而出,是中了一掌。一道身影却退到女孩身边,一脸冷峻自得,手里还提着一个钱袋,正是从大汉手里抢走的。“想要,何不早说。”
这和他们所知道的并不相同,竟然是两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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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自是不会轻易罢手的,但是打不过还能怎么办。
躲在一旁的倾城见晨钟出手又狠又准,手指一点就伤了对方手腕,兵刃纷纷坠地,知道自己和他们相差太远,不是对手。
暗自庆幸没有贸然出手。
这群山贼只好落荒而逃,但能捡得一条性命,已经是幸运的了。还是两人不想当着式仪的面杀人。
真见鬼,今天怎么尽遇到“强人”。我们山贼的颜面可丢大了。
“这件事情,可不许和老大说。”
——————————————
“你抢来的,我不要。”
“你以为他们就是赚来的么?”
式仪一时词穷。
“但我是赚来的。”倾城低声帮她反驳了。
只这一句话,让穆公任对她好感倍增。
晨钟收了钱袋。
他俩不杀这几个人,因为他们还不配自己动手,又想讨好式仪,出手卖弄一下,不过是要她甘心做自己的徒儿。“只要你学了本事,想要弄点钱,还不是易如反掌么?”
可惜她并不动心。“像你们那样么?”那样强抢。
倾城暗自佩服,穆公任只是担心妹妹会激怒对方。
两人自讨没趣,也没再说话。
野鸡熟了。
她确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孩子,可惜没有名师指点,否则将有不小成就。阴阳双煞这两日按照两书中记载,催经转脉,略有所成,只觉得身轻目明,下腹略有隐痛也并不在意。
“走吧。”虽然还是日中,三人便上路了。
倒不是害怕白茅山的山贼,而是不愿意被人惦记。他们在找到最后几张口诀练成神功之前,并不希望被人知晓行踪。
穆公任知道自己的担心何在了。阴阳双煞胁迫一个小姑娘取得武功秘籍,这样的事情并不光彩。只怕他们不会放过式仪的。他们说是要收式仪为徒,也是要堵住悠悠众口吧。
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咦,人呢?
“我在这。看样子午餐有着落了。”倾城手举着被撕了半边的烤鸡,另一只手拿着一截木棍,将火堆拨开,果然看到一窝禽蛋。“你刚才说什么?”
——————————————
过两日,机会又来了。
那天天色阴沉,没有一丝风。
通明镇外十五里有个村子,叫做早夜村。因为这个村子未时一过便不见太阳了,入夜很早。再往回撤三里地,有一间龙王庙。但已残破不堪,早就断绝了香火。
倾城心说,这里需要的是“羲和”庙。
再回撤三里地,有,有两个人。樵夫农女的打扮已经没有必要在意。
“为什么又要换个装扮啊?”
“当然是要去见人了。”其实也是为了有趣。
“你要做什么?”不过这是一个没有必要问的问题,“你要怎么做?”
“靠这个。”倾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一次她盖得严严实实。生怕再走漏了气息。
“五色迷?”
倾城面露坏笑,似乎信心满满。这迷药远比寻常蒙汗药厉害得多。其巧妙之处,就是对手越是心眼,越是容易身陷其中。上次倾城吸了一口,后来在马背上就要耍宝,因为她只要稍微清醒,一思考动念,便见幻象,就现幻听。而且,他也在穆公任身上试验过。
这种药,绝非一个小蟊贼就能够弄到手的。倾城猜测他大有来头,或者有过奇遇。
所以她才让穆公任去追他;可惜没追上。
那次在汉水,因为水面刮着风,两人又在船头,并没有在船舱久待,引诱他们进来也没成,所以倾城也没有办法下手。没有和穆公任说,只是怕他演技不够。
经过上次的事情,她可以确定白茅山的寨主谢进原并不在山中,否则也不至于让手下丢这么大的人。不过李代桃僵浑水摸鱼的计策,还是没有使用。那群山贼的本事堪忧,式仪救不出来,打草惊蛇本没必要;害得他们白白送命,也非所愿。
但这一次,是天赐良机。至少现在,她是这样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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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数日行程,就可到报守山了;而两人也渐渐开始摸着了修炼的法门。修炼时候两人分开来,可是要交流的时候,合而为一则感悟就可以相互知晓。下次,两人又交替练习。
如果倾城对阴阳道这个门派和里面的成员感兴趣的话,那么式仪最感兴趣的就是阴阳双煞如何合体的。
是真的融合在一起了么?还是两个身影重迭在一起?她留心观察,也看不出所以然来;问他们,他们也不回答。
这是他们的太师父蒙多笈苦心研究的一种道术,只是后来由他徒弟,也是他们的师父在他们身上施展成功了。至于其中的奥妙,他们也并不是很清楚。
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知晓。
见天要下雨,式仪把两匹马也牵到了庙里。两匹马都是抢来的。母子俩。
那匹小马,是她坐的,还要人牵着缰绳;因为暮鼓断了一条腿,本人是很难骑马的,所以都是两人合一之后再乘马的。若非为了早点拿到剩下的口诀,暮鼓宁愿走路。
阴阳双煞分开坐着。身体的残疾早已经适应了。而且随之带来的对手足躯体的“解剖”,也令他们得益不少。关于那几份表明路线的人体图,也多亏了式仪的解释,他们才不至于全部当做经脉运行的图来胡练。那十多张大图之后,被针刺得密密麻麻的小图是什么,他们并不知晓。不过他们也不着急。
他们只是有些好奇:这个小姑娘怎么会懂得那几幅图呢。他们不问,式仪自然也不知道他们想知道,更不可能告诉他们了。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两个人。
“王大哥,天快下雨了,我们进去躲躲吧。”一个粗糙的声音,都不容易听出是女声。
“嗯,好。”男子声音很低,有些随从她的意味。
两人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满脸黝黑,大汗淋漓,手拿一把柴刀,挽着衣袖。不大汗淋漓才怪呢,有本事你背着一人跑几里山路看看。是来回好几趟。
另外一个穿着蓝布褂子、黑布长裤的农女,头戴斗笠,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些麻子。刚跨进来,看到里面竟然还有人,不禁愕然。但是转头看天,天气沉闷,没有一丝风;但大雨将至,出去是不能的。
式仪早看出这两人就是哥哥和倾城。她也知道,哥哥定然不会安心让她一个人藉助千窟洞逃走的。
跟着就跟着吧。否则我一个人也回不去,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哥哥呢。
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当然,最好是什么都别做。
外面刮起了大风,夹杂着断枝落叶,呼啸而过。
风雨电雷,式仪早见多了;不过还是饶有趣味地跑到了门口。风很大,甚至都可以通过大门,吹到大殿里来。式仪抬起了一只手遮挡眼睛,以防进了风沙。
乌云如墨入水浸染天空,又被波浪席卷着翻涌而来,转眼间布满了天际。一时间,庙里暗了下来。整个天地间,都暗了下来。
一道闪电,像藤蔓一般在天空蔓延,但光亮,似乎总在乌云背后;它无法撕裂这道厚厚的云层。
“轰轰”雷鸣,只有声响,可以传来。
式仪吓了一跳,转身回头。正好撞在了哥哥的怀里。他就在门口。
她从小就怕打雷,所以打雷的时候,总是躲在妈妈的怀里,可是又忍不住要去看。不过现在,她可不能让阴阳双煞给察觉。
劈里啪啦的,雨下了起来。被风一吹,都飘到了庙里来了。
“快进来。”式仪进来了,他也就将门给合上了。
吱呦。庙里的光线一下子更暗了。
“干什么?”这激怒了暮鼓。他本就性情暴躁,而穆公任这一行为竟吓了他一跳。
他正盯着仅有的光线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而晨钟正看着门外的风雨飘摇,门被关上了,心里也不痛快。所以虽然察觉暮鼓的不快,却没有阻止。
——————————————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大门被掀开啪啪作响,右手一扇被刮下来;穆公任转身想要再合上,发现左边的门轴也已损坏。大雨瓢泼而至,只是这短短时间,他衣服已经湿了不少。
“现在好了,亮敞了。”倾城不满暮鼓的不满。
“哐当”一声,庙檐的瓦当掉下来,差点飞进来砸了穆公任的脚。幸亏他躲得快。
糟糕,不会让他们看出来我有武功吧。
不过穆公任大可放心,因为躲避危险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而且他躲闪的动作身法,也没有太多技巧可言。只是够快。
大门一掉,风雨就飘了进来,一直打到庙堂中间。母马绕了半圈,挡在了幼马身前。一个闪电照在面目狰狞的龙王身上,一个惊雷在耳后响起,都让式仪害怕。
屋顶不少瓦片都坏了,雨水就从那里淋了下来。糊纸早已经不再,窗户也被吹破了,雨水飘进来,很难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但至少要找一个干的地方。
只有边上一个侧室还算较好,将一扇门给劈了,升起了火。
总算有些光亮了。
当初在星相派的时候,穆公任就是做这个的,所以劈柴生火,自然是得心应手。这和他现在樵夫的身份,也很吻合。
“小妹妹。过来烘烘火吧。”倾城偏是不叫阴阳双煞两人。
阴阳双煞也不和一个村妇计较,两人栖身泥像之后,至少可以避开当门吹来的风雨。
没想到雨下得那么大,要是急着赶路还真是糟糕了。两人所在的地方,并没有光线,只有远处的篝火,隐约可以照过来一点。两人将身上的秘籍重新整理了一下,别让雨水给沾湿了。
放耳听去,三人正在聊些农家生活。看他二人衣着不整,尽显辛劳,但是说起生活来,却又颇有乐趣。晨钟不由得听了入神。
三农的忙碌,闲暇的娱乐,山花野果,家禽野兽,邻里的相亲互助……那女的话头就没停过,但那男子似乎有些木讷,只会劈柴,不怎么说话。
雨,越下越大,夹杂着闪电鸣雷,光照四壁,声震屋宇,小丫头似乎是害怕了,想靠那村姑,可她却站起来了。“这是你大哥用打柴卖的钱买的。”村妇对式仪说道。
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原来是窗户被吹开了。那村妇捣鼓了一番,好不容易才安了上去,却没有办法完好如初。
有巧不巧的,窗户的风,正朝着阴阳双煞这边刮来。
传来的还有一阵香味,是他们在烤肉。獐子肉。
两人知道这村姑是故意耍自己的,于是运功静修,不加理会。好在肚子并不饿,纵然闻到香味,食欲来了,也不至于会肚子叫起来丢人。
若是平日,他们很可能抢了食物自己就吃了。可现在当着式仪的面,这样的事情,却做不出来了。
獐子的香味是没什么的,问题在于它所掩盖的“五色迷香”。窗户是倾城故意弄坏的,为了让风吹向两人。没办法,谁让庙门大开,既非密室,想要迷倒两人,也只能采取点特殊方法。
两人潜心暗运,通经活络,只觉得周身一阵轻便。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早已经吸入了五色迷香;纵然心无旁骛,不出三刻,也会晕倒不醒的。
倾城嘴巴并没有停,但是站着身子,伸长脖子,正在窥伺。
一道劈空闪电,把她脑袋映照到了双煞身前的墙壁上。
糟糕。倾城心说,莫要被发现了。她赶快坐了下来。
他们并没有发现倾城,只是察觉似乎有个影子,所以才睁开眼,但影子却鬼魅般消失了,心头有些惊惧而已。
消失的原因,是闪电的光,也已经换了方位;光的位置换了,影的位置自然也变了。
不是凭空产生,不是无端消失;那种感觉还在,好像妖邪附体,随时可能出来作祟,这让阴阳双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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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来越大,树林都在作响。
“过来点。”穆公任察觉到屋顶的瓦片,似乎有些令人担忧。果不其然,瓦片被吹走了,也有几块因为失去了周围的支撑而直接掉落。
幸亏有穆公任的提醒,式仪和倾城才不至于被砸到。
肉,烤得很香。香气四溢。
但是阴阳双煞还没倒下。
“我来试试看。”倾城早已经忍不住了。
“烫。”式仪的话纵然很快,还是快不过倾城的嘴。
所以她的嘴被烫了。
还有手。
嘴巴真的很疼,要是能够找个人给我吹吹就好了。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阿妈,而是她的亲娘。她记不清她娘的样子了,她不可能还有印象,但是亲吻的感觉,似乎刚才那一瞬,非常的清晰。
阿妈只亲过自己的脸蛋,嘴唇的感觉,肯定是亲妈的。
可就像闪电一闪而过,那感觉转瞬便不复存在了。
接下来是黑暗,跳跃的火焰,在风中飘摆。
穆公任添了两根木头,火旺了。
嘴巴真的很难受,她要到外面去喝点水。雨水。等她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就在阴阳双煞的头顶,瓦片全部倒塌了下来。也不知道砸到了他们没有。不过屋顶的雨水都顺着瓦片倾注下来。
运气怎么这么背。倾城心说。
果然如她所料,雨水让两人重新清醒了过来,在他们还没有察觉自己中了迷药之前。这应该足够他们清醒了。
他们两人也很不快,怀里的秘籍湿了,而且刚才两人正做美梦。暮鼓梦见神功大成,不但将星相派给打得落花流水,还在武林大会上技压群雄,将天地盟的牌匾给挑了。为的是报复白曾青。而晨钟则梦到了另外一番景象,一个桃花满地的大宅子里,他在教式仪练功,不过式仪并没有喊他师父,而是爷爷。
这是他们心里所想的,只是因为五色迷香更容易在脑海里具现出来,就像梦里一样。不过现在,他们清醒了,因为药失效了。
不过倾城还有第二套方案,她并不着急。
回来的时候,式仪开口道,烤好了。
闻着气味,看着色泽,稍稍捏一捏肉质,就可以确定肉的生熟程度。饭菜里面的道理,这就是感觉相通。
有些菜,只是看一眼就知道火候如何。有些菜尝一口,就知道烹饪的手法和所用的材料、甚至先后顺序。
当然,也需要足够的经验。
“你们先吃吧,我再烤一块。”倾城的嘴巴还没有消肿。
活该。暮鼓心说:今天算你运气好,若是平日,我早将你劈了。
穆公任伸手摸了倾城的脸一下,并非他有意轻薄。
她脸上的妆,都花了。因为那些雀斑都被雨水冲刷了。好在很暗,他们还没有看出来。穆公任只是想要抹去被水淋湿的痕迹。
因为头顶的空洞,雨水可以飘进来,所以倾城将篝火稍作移动,以防被打湿。
不过这样一来,窗口吹来的风,就没有办法将五色迷香给吹过去了。
五色迷香,最开始生火的时候,倾城曾经涂了点在柱子上,风一吹就可以传到泥像之后。
倾城无奈地看了穆公任一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人想到雨会下得那么大,否则庙门一关,就是一个密室,可以任意施毒;改变了风向将迷香送入他们鼻息之内,结果却被一顿雨水给泡了汤。要是不把篝火移开点,只怕连篝火都要熄灭。
穆公任心想:熄灭了更好。我们可以偷袭,他们也看不见我们。
倾城自然猜不到穆公任的想法,总之她否决了。
“你吃饱点。”她对穆公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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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完全看不出歇息的征兆。
庙里还有些老鼠和蝙蝠。
烤得差不多了,倾城这一次学乖了,先是闻了闻,然后伸左手食指试了试,连里面的肉都没问题了。只是有点烫。她换了一只手持木棍,凑到嘴边吹了吹,右手撕了一小块,刚咬一口,就疼得直叫。
“小妹妹,你过来帮我看看。”她张开了嘴巴。
“都烫出了血泡了。”式仪还是忍不住笑。
没见过那么贪吃的。这下吃不了了吧。
倾城将肉撕成小块,轻轻地咀嚼,却又故意让阴阳双煞察觉。嚼了几下就吞了下去。
“大哥,你吃吧。”倾城将手里的烤肉递给了她的王大哥。不过他也吃不了那么多。
“我不饿,你多吃点。”她亲手为他撕肉。一块,一块。
但是他真的吃不下了。
“小妹妹还要么?”她转而问式仪。
式仪摇了摇头。她也吃饱了。
“要不……”
“不要。”倾城立刻反驳了王羊的话。
不过手里拿着一块肉,却又不能吃确实也挺考验意志的。她又从上面撕了一块最鲜嫩的。
继续将剩下放在火里面烤,烤得红红的,透透的。
“算了,给你。”倾城把它给了式仪。式仪拿过去,递给阴阳双煞。
两人迟疑了一会儿。
“有毒啊。”布劳喊了一句。布劳就是倾城了,不是“亡羊补牢”,而是“不劳而获”。
这娘们还真是够辣的。双煞两人心里说着,不过这樵夫倒是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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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告诉过你们肉里有毒了。
这一次的毒,自然是下在了肉里面。倾城左手手指沾有五色迷香的液体,所以一直把手伸到背后。
五色迷香,倾城也不知道是怎么制成的。不过瓷瓶里面有大半瓶液体,液体里面还浸泡了一节小手指大小的东西,倾城并不知道是什么,因为她不敢用树枝竹签去挑动,否则就该晕倒了。他们是从皮肉外往里面吃的,而倾城早已经将药水涂在了肉的内层。所以这药效……
一个惊雷,一个霹雳,时不时有雨水飞溅,怎么都不容易睡去的吧。倾城和穆公任耐心的等待。
天不作美啊。
式仪并不知道肉里面放了药。
她坐在火堆旁,不愿睡去。不过最终还是睡下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两人终于睡去。穆公任想要试探一下,不过却被倾城给制止了。她点了点堂前。
借着闪电的光,穆公任看到,两人吃剩下的骨头,正好被老鼠啃食着。
可老鼠依然很清醒。
药,失效了。
原来都被烤得蒸发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用,至少倾城在等待两人晕倒的时候,自己的眼皮特别的重,至少式仪已经累倒了。只有靠在墙角的穆公任,因为风怎么也没办法把气味传到自己这边,所以安然无恙。
想不到害人不成,反倒让自己中了迷香。虽然已经是很轻微很轻微的了。
火渐渐熄灭,穆公任并无意去添柴。这样妹妹就可以靠在自己身上睡觉,也不用担心被两个人察觉了。
真是诸事不宜啊。他们没有中迷药,这该怎么办。
对了,他们睡着了。我们就可以趁机溜了。不过外面这么大的雨。算了,身子湿了,擦干净就是了。总好过和这两个人待在一起。
他想要告诉倾城自己的想法,但是却忘了自己告诉倾城的话:这两个人警惕性很高,连休息的时候,也往往分班。而这一次,也一样。
倾城自己都睡着了。
“阿劳,阿劳。”倾城总是喜欢换一个身份就换一个名字,弄的穆公任也很不适应。
她并没有睡着,不过却故意装睡。这一次,依然是骗穆公任的。
穆公任提高了点声响。
她想看看,两人是否真的睡了,穆公任的声音是否可以叫醒他们。
“做什么呀?”倾城爬起来,虽然声音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过去了,然后就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装睡可是倾城最常做的事情,所以别人装睡,同样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从他们将骨头扔了给老鼠啃这一点,就知道他们对自己并没有完全放心。
老狐狸。
看样子这一次,是没有希望了。两人既没有中迷药,也没有失去防范。穆公任很是沮丧,火越来越小,穆公任将她枕在自己腿上,又摸了摸式仪的头发。
倾城却把他的手揽过来,环着自己的胸口。
你这家伙,别暴露了。倾城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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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倾城的肚子叫了起来。谁也听不出来那是她的口技。
她坐起身来,想起了那块肉,可是重新拨弄了一番篝火,借着余亮发现那肉早被老鼠吃掉了。这正是她期待的。
外面雨也停了,只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还有呱呱的鸣叫声。
“喂,起来啊。”她轻轻摇了摇王羊。
他一醒,同样带醒了式仪。
“怎么了,哥哥?”不过她马上闭了嘴。
“没事。阿劳,怎么了?”
“我肚子饿了,我们到外面抓点青蛙吧。”
“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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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到处都是水洼,一不小心就将鞋子弄湿了。
头上是下弦月,光线暗淡,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
因为当式仪说也要出去的时候,暮鼓接了一句:“别跑远了。”
“我们趁夜跑了吧。”
“你别看他们断了腿,我们跑不过他们的。”式仪刚要阻止,那匹小马就跑了出来。
“没关系,你骑着它走。”自己和倾城武功都不弱,跑个两三百里,也不会太累。
“那不成。两匹马是母子,另外一匹肯定可以找到来的。”
原来他们换了坐骑是有目的的。
“都怪你和它感情太好了。”倾城对式仪低声抱怨了一句,“你们聊。我和它玩玩。”
它,指的是那匹小马。
“好啊,又抓到了一只。”倾城是喊给阴阳双煞听的。他们的内功修为应该不浅,所以能被听见是最好的。
让他们不疑心,让兄妹俩聚聚。
倾城自有考虑。夜里马儿也看不清路途,而他们的马儿还在小镇上,要天亮才好牵走。倾城也从未想过摸黑逃跑。如果迷香有效,待两人沉迷,将两人穴道封了,五花大绑送到崂山派去,可不是大功一件?
不想让式仪听到,穆公任把她带到一边,说了自己的想法。他想杀了这匹小马,然后逃走。要是被他们发现追上了,就和他们拼了。
“和他们拼了?太危险了。都怪这天气。”如果不是下雨,倾城可以纵火烧了龙王庙的。老龙王啊老龙王,你可真是坑人啊。我还没有给你上香,你怎么就这么灵验呢?
穆公任以为她还在为之前下药不成而懊恼。她似乎并没有胆量和阴阳双煞正面较量。
“你带她走,我来拖延。”穆公任本将三人看做一体,同甘共苦,就算被发现了,大不了三个人一起死。倾城显然不想为了这件事而死。他已经很生气了。
他是没有权力去要求倾城这样做。但是他却有生气的权力。因为他把倾城当做了自己人,他把希望都放在了她身上。
“我们同进同出啊。没关系的。到了报守山,我保证能够救出式仪的。”倾城安慰穆公任。但穆公任已经不对她抱有什么希望了。
“你们还在为我担心啊。”式仪走了过来。“那你们赶快练好功夫啊。我又背了几句。”说着便讲给两人听了。是出自《真知录》里面的话。
穆公任并没有心思再去听了,他只是看着倾城:倾城倒是听得很仔细。
和她平日嬉笑完全不同地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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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的时间,三个人抓了几只青蛙,回去了。
烤青蛙却又和烤獐子肉不同,毕竟不论是个头还是肉质,都有区别。
不同于前面用大火,这次用的是火星,烤得很慢,倾城现在的嘴巴好了,早就迫不及待,口水直流了。
“大腿给我。”倾城来抢穆公任手中的青蛙。穆公任便将整只青蛙都丢给了她。
只是并非关爱照顾。放开胃口的倾城,可察觉不出来这一点。
这青蛙不同于家乡山里的石鸡,小时候她就喜欢拖着娘去抓石鸡。
放辣椒用火爆炒,或者用水煮来,都好吃。可惜这里没有条件。
不过她还是能够靠着她的天赋,尽可能弄得好吃点。
“再休息会儿吧。”穆公任对她说道。天还没有亮。他希望多陪陪妹妹。
“我也累了,整晚都没睡好。小妹妹,我抱着你睡啊。”她抱着式仪,却靠在穆公任的身上。这样可以让他多接近妹妹一点。
第一次,穆公任本能挪开了点,但是倾城继续靠了过去,这一次,穆公任没有躲避。
想要和式仪亲近点,胜过了对倾城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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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
阴阳双煞确实怀疑过他们。怀疑他们可能是任何对自己不利的敌人:武林正道、仇敌、崂山派同门、觊觎自己手中秘籍的人……只是没有怀疑过会是穆公任。
自从上次碰到了白茅山那伙人,他们就开始特别警惕,以防意外。不过显然自己是提防过度了。越是快要得到,就越担心会突然失去。
也许没有式仪,只要自己耐心寻找,也能够找到秘籍,只是保险起见。真的只是这样才把式仪带在身边么?他们也不敢确定。
穆公任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到底在干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他觉得自己太没有用了。要是有白曾青的本事,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打败他们,救走妹妹了。
“好了,别气馁了。有这时间,好好把功夫练好了。”
倾城也有些着急了。毕竟,过不了几日,就到报守山了。
“功夫练好了?功夫练好了你还在么?你不过是来骗秘籍的,就算练上三年五年,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把式仪平日熬夜偷偷写出来的秘籍扔在了她的怀里。他忘记了,在倾城说出这话之前,他也是一样的想法。
本来就是零散的,飘在了风里,落到了水里,沾满了泥巴。
“她是我的妹妹,我一个人的妹妹,我自己会去救她的。”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虽然昨晚,式仪让他就呆在荆棘村等自己的。她自信能够从两人手里逃出来。如果他们不依言放走自己的话。
可他还是要救她。
倾城一张张拾起来,用衣袖揩凈揩干,按照顺序,重新收好。墨迹,有些已经化开。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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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大哥,等等我。”
“你还跟过来做什么?”没走出多远,穆公任也觉得太过分了。明明是自己无能,却怪罪他人。想想葫芦山的事情,他后悔了,只是拉不下脸认错。
倾城何尝是愿意认错的人?她更无法忍受别人对她心意的怀疑。为了证明自己,她可以不顾生命。
可是她不敢这样做,因为她不敢保证,一定能够救出式仪。
“谁说我是跟着你的,我是追着式仪去的。”
死鸭子,嘴硬。
嘀嗒嘀嗒的马蹄声,响起在狭窄的小道上,只有他们两人。
“倾城。”
“怎么了?”
“对不起。”穆公任想起了他另一个好友,曾经的好友,文道成。
当两人从好友变成陌路的时候,心痛的感觉,他还记得。
只是这一次,受伤的换做了倾城。
他不希望这样。
有时候一个狠心,就会是终生的遗憾。
明明都在后悔,明明都想转身,可是无意义的自尊会伤人害己。
敢于认错,不止勇敢,更是明智。
“下次请我吃正宗的烤石鸡,我才原谅你。”
穆公任笑了,还是原来那个倾城。
倾城的马凑过来,她将那些纸张递给了穆公任。
就算不是秘籍,也是妹妹留给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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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本来有些话,想要向他解释。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不想让他失望。
“看样子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倾城的话,似乎是废话。
穆公任不知道,倾城到底还有什么计策。
“办法很简单,我们先赶到报守山,做好圈套陷阱,你去阻截他们,当然肯定会被抓住。不过有式仪在,他们一定不敢拿你怎么样的。你到时候相机行事,将他们引入圈套中去。”
做什么圈套,自然要看倾城的,而倾城,则要提前赶到报守山,察看地形,才能做决断。
倾城只是担心,穆公任是否能够表现得足够自然,不让两人察觉。
“不行。”倾城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为什么不行?”
“你的出现就足够引起他们的怀疑了。一路追踪么,为什么现在才现身?是专在此地等候吗,那怎能没有埋伏准备?总之不行。”
由倾城去引诱么?也不行。式仪如何出言挽留她的性命,她又凭什么和他们一起去到报守山崖下。如果不能同行,就没办法将二人带到圈套陷阱里面。
又讨论了两个方案,都被倾城给否决了。
“这也不成,那也不行,你说要怎么做?”他只是一时烦躁,也知道不该向倾城发脾气的。
“这个办法有点危险。”
“你快说。”
“我把所有的五色迷香,全部倒在千窟洞中,等他们一进去,就将洞口堵住。直到三人全部倒地,然后再搬开石头,拉式仪出来。”
这个办法未必不成,却也并不保险。千窟洞有不少通风孔,要是两人提前察觉,借由此处呼吸,就不至于中迷药了。
除非他们毫无察觉。他们不能察觉到迷香,也不能察觉施毒者目的是为了救式仪。否则一切都白费了。
“你察觉到我刚才给你的秘籍上面涂了迷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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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骗你的。”倾城得意地笑了。
如果涂在秘籍上,自然可以迷倒两人。拿到秘籍,这两人不可能不先睹为快的。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式仪将秘籍藏在了哪里。又该如何将迷药涂在上面呢。
对于穆公任的这个疑惑,倾城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就用我这份。”倾城是要用自己胡诌的那本《伪玄经》,任意放置在显眼处,式仪看到了,必然知道是自己所为,以她的伶俐,将之交给阴阳双煞,就大功告成。
但是这一次,穆公任摇了摇头。“千窟洞有三个入口,里面远比你想象的要大,根本没有什么必经之地,能够保证式仪就一定会看到这本伪书。而且一旦见到字迹不对,他们要是对式仪下手可就糟糕了。”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书上涂抹了五色迷香,但是时间一长,也会消散。不过这一点,倾城想到了办法,那就是等阴阳双煞到了洞口,再将书给涂上迷药,走另外一个出口躲开。
不过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放风,在适当的时候通知里面的人。
“那只有再和小式仪碰一次面,提前沟通一下了。”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这样也好。因为我一直比较在意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式仪她自己,准备如何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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