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你这下相信了吧。”倾城换上了那女子的衣服,稍作打扮,从背后看去,果然就和自己很像。不,简直一样,当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来。她可以演出想要的样子。
一样?她笑了。
“我叫叶里红,是个女土匪。”显然,那姑娘已知道自己底细了。
穆公任怀疑这是倾城有意为之,不过倾城并不承认。这叶里红蚕眉凤眼,颇有英气,却也红唇白齿,粉面玉颈,容貌虽略逊倾城,却也是丰姿美貌。
“为了赔罪,我请你们喝酒。”
“我们不喝酒。”穆公任一口回绝。
“我也不喝。不过听说你家门前雪花鱼和山后落毛鸡很好吃。”
“那就走吧。两位不一起来么?”
去土匪的老巢?那本是他最讨厌的地方,却去了,在察觉之前。
穆公任自然不知道,这无壁城外十里路,有座山名万枝园,有山花千株,飞禽满林。春红冬白,又叫“落血(雪)山”;那山前的赤心湖,也叫“沉波庭”。
山寨外围有不少汉子,看到叶里红都是恭恭敬敬的;但是山寨里面,则多是女子。几人刚进去,有个女子过来牵马,倾城亲自把缰绳交到那女子手里。
“灯儿和我学了半年的功夫,如何?”叶里红也没回头,问了一句。
穆公任才知道倾城方才是试那女子的功夫。
接着大街上碰到的那个短发侍女过来,她是提前回来的,发现寨主身边还有三位同伴,其中一人还和寨主换了衣服,不知何故。但命人招呼,很是周到。
“小桐,跟了我十年了。”
这时候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叫她阿姨。小女孩的年纪比式仪还要小些。
“乖。拿着。”叶里红从身上拿出两个头花。那女孩见到边上有外人,于是就和那个叫做小桐的侍女一起离开了。
“她叫可儿,娘被负心汉给骗了,还至死不悔呢。只留下她一个人。我看着可怜,就收养了她。”她没说的是,那个负心汉是被她给杀了。
“你让她长大了和你一样做盗贼么?”穆公任终于开口。
不过叶里红并不吃惊。“我这里有山有水,吃喝不愁。这里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人。我们是拦路抢劫,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打劫的。我只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而已。”
“但愿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你说的一样。”他牵着妹妹的手,式仪肯定不会像可儿那样的。
“好了,好了。动嘴巴也不一定要吵架嘛。”倾城早就等吃的了。
“我已经吩咐下人准备酒菜了。”
看看倾城就很清楚了。一个人如果有了强有力的靠山,就会放纵,就会肆无忌惮。因为他知道做什么事情,都不必担心付出代价。
好在倾城只是贪玩,并没有坏心眼。可是一个山寨里面,百来号人,难保没有包藏坏心的。他还记得李壮的事情,就是杀了人却被包庇了。
还有葫芦山的事。
“怎么还没有好啊。”倾城逛了一圈,虽然山头美景很多,花草木叶,流水岩石,山坡峭壁,明岭阴涧……可倾城却不是有这种品味的人。那个叫做可儿的女孩,也被叫来陪式仪玩耍。不过式仪都不离开哥哥视线范围。
可儿很高兴,在山里,可没有同龄的孩子陪她玩。唯一一个是男孩。
平日里,山里来客人,红姨都会让她去后面玩的,这一次,却没有。
晚上,在沉波庭的大船里面招待倾城三人。可儿也在。穆公任说晕船,吃不下。只有倾城放开了胃口,大吃大喝起来。式仪刚开始也有些谨慎,到后面嘴馋了,也吃了不少。
女主人只是一味喝酒。
穆公任自然是担心这些人不怀好意。现在在船上,可要加倍小心。
“你这落毛鸡怎么做的,很好吃啊?”倾城问过来上菜的侍女。
那侍女也不清楚,回答说落毛鸡本就肉质鲜美,只是小火闷烧,加点香料就够了。倾城开玩笑,莫不是肉太好吃了,所以毛都掉光了。不过式仪却说,用砂锅更胜铁锅,多倒清水多放花椒,慢火闷上半天,味道会更好。
“小姑娘倒是挺会吃的。”叶里红喝了一口酒,“我只会用烈酒,将飞禽走兽灌饱泡足了,再用大火爆炒,酒香入肉,那才好喝,咳,好吃。”
“是么,那我倒要试试。”倾城虽然吃的饱饱的,但嘴角还是流出了口水。穆公任和叶里红都忍不住发笑,又相互发现。
“你来的不是时候。要是冬日里,清泉下的瘦鱼,冰雪冻过的獣肉,醉醺醺的短腿肥鸡,那才是山中极品。”
“中间那个不好弄,另外两样呢?”
“只有冬日里的小白鱼,经冬去了腥味,再加以冰镇酸梅,才能炖出上好的味来。至于短腿肥鸡,深秋之时,才能够见到。尤其是冬日里,雪地灌木丛中的,身子最肥,味道也最好。你我伸手捡起便是。”倾城轻功不弱,但要捡野鸡倒也做不到。可见这短腿肥鸡得有多肥美笨拙了。
“你个醉鬼。说了的,都没办法弄到啊。我口水白流了。倒是将就着弄点给我解解馋。”倾城贪嘴,但没有那么挑。否则华山上面哪里待得了那么久。
“其实还有一道醉花鸡,虽然叫做醉花鸡,不过却是需要雁子来做的。除此之外,还要有五道珍贵食材。深山老林里面的地香蕈,存放超过十年以上的无味果,再加香料熬成汤,将雁子用酒浸泡,腹内塞入野姜、糯米、鹿茸,裹以荷叶,加火蒸煮,出汁后拿出来,浇上汤,再放一些蜜桂花。就成了。”
式仪心想这也算不上什么珍贵的食材吧,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而是默默掰指头:地香蕈、无味果、鹿茸和蜜桂花,好像只有四种。
“既然叫做醉花鸡,第五种当然是酒了。”倾城早已猜到。其实听叶里红之前一番描述,倾城早已经垂涎六尺泛滥成河了,只是觉得好像太麻烦了点,还不如再来点雪花鱼。但还是试探了一下。“这道菜也太麻烦了吧。”
叶里红就在船栏边上,喝了一口笑了笑,“这五样,现在都有。”
“好了,别喝了,再喝就缺了一样了。”倾城知道,醉花鸡的酒,就在她手里。“你快让人动手吧。”
“但还不够。”
“你喝完了?”倾城不敢相信,这也是个大酒鬼。
“醉花鸡。当然是还缺了一样飞禽了。”式仪却比倾城先明白过来。
“燕子而已嘛,我看这山里就有不少。”
“我是说大雁,此时都在南飞的路上了。”
“是啊,该飞到你老家了。”她出自衡阳叶家。传说大雁南飞,至彼而已。她不远千里,到这里落草为寇,想必是有由来的,倾城只是想要打听打听。
但她咕咚咕咚连喝数口,最后连酒坛也扔进了湖里。却并不对倾城的话做任何反应。反倒说道:“还有个地方,可以弄到大雁。”
“哪里?”倾城猜想那个问题不合时宜,也就顺势避过去了。
“你们跟我来吧。”她上了边上一艘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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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船七人:倾城等三人,叶里红带着可儿,还有两个侍女。船动了。
倾城无所事事,在船里绕了一圈,最后来到了船尾。
叶里红正在撑蒿。
船行很慢,就好像有重物压着,很沉。
是船,也像是她的心头。
倾城只知道,叶里红的父亲,是衡阳叶家长子叶长青,但她为何落草为寇,却没有人知道。今日碰到了,倾城怎会放过?
“叶姊姊,我们是要到哪里去?”
“睡一觉,明日你就可以吃到醉花鸡了。”
“是吗?我刚才在船里绕了一圈,可没有看到你说的什么食材啊,除了几坛‘雪梅’。”
当时已经深夜,大家都在船舱睡下,只有穆公任还心有担忧,一直假寐。听到倾城的话,才放了心。原来她早就有所察觉。他当然不知道,倾城只是嘴巴流涎才发现的。
“好吧,实不相瞒,我是要去白茅山,想让你替我办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和白茅山的头目谢进原有些交情,他遇到了点麻烦。”
听她说完,倾城差点没笑死,谢进原堂堂一个山头的贼王,竟然会被父母逼婚。
谢进原发妻去世,没有留下孩子;他父母很着急,这次不顾路途遥远,竟要跑到白茅山去。而谢进原则骗家里,说自己已经成亲了。如今父母要来,自然是要找个人扮他妻子。
“不只是这样吧?”若真是如此,又何必叶里红亲自去假扮他的妻子呢。倾城猜想,必有蹊跷。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叶里红并不想说太多。其实这涉及到汉水九寨内部的事情。
“大人之间的事情?嘿嘿。”倾城一副无赖口气。好在妹妹和可儿都睡了。
叶里红装没听见,不做解释;但面对风倾城,便由不得她了。
“我也是大人了。你不和我说,我就不帮这个忙。大不了这顿醉花鸡不吃了。”
“好吧。我们汉水九寨有十几个地盘山头,但也并非一条心。有几个山寨的人,一直想要吞并我们。这次谢进原的父母去白茅山,便是另外几个头目挑拨的。如果发现谢进原并未成婚,肯定又会旧事重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样我这边可就孤立了。”白茅山有不少珍稀野禽,是一个好地盘,被人觊觎也是正常。
其实谢进原一直不肯再娶,老二拿他也没办法,只是他们把自己的父母给抬出来,谢进原就没辙了。他想过另外再找个妻子的,可如果没有足够的名望威慑,只怕也会被他们想办法给害了或者找借口逼他休妻再娶的。如此一来,反倒不如说思念亡妻不愿再娶了。
只有叶里红有足够的身份。如果谢进原娶了她,就没有人敢说三道四了,也不会有人敢让他纳妾。而且两个山寨就会形成更坚实的关系,让打他们主意的人有所忌惮。
只是两个人不过兄妹相称,并无私情。但想起依附自己的姐妹,叶里红只能做出点牺牲。名义上的牺牲。直到看见了倾城,叶里红才想到了一个办法,所以把她给骗到了山里。
“你要扮作我妹妹。”叶里红对倾城说。她二人身材相仿,气质一般,容貌出众,虽不很像,但倾城面相极中规矩,很有可塑性,稍经打扮,便几可以假乱真。“不过你放心,你只要假扮成寨主夫人就可以了,不用拜堂成亲。”
“什么?为什么最有意思的部份跳过了?”
叶里红却不想一个女子竟然对拜堂看得如此轻淡。“你成亲了?”
“没有啊。所以我才想玩玩嘛。自己喝自己的喜酒多有意思啊。”
“谢进原已经告诉他们自己刚结了婚,所以成亲拜堂这套就不用了。不过你在那里,要表现得不愿住下的样子,然后见过了那几人之后,就随姊姊我一同回到万枝园去。我会说你和前辈异人学本事,所以不住在白茅山,也不怎么住我万枝园。你以后也没有必要常留在那里。”
“好像很有意思,不过干嘛扮作姐妹嘛,干脆我们就结拜成姐妹算了。”
“你要装作我的亲姐妹。有血缘的才好。”
“知道了,那我可以知道我们家族的事情吧,否则别人一问,不就露馅了么?”倾城还不忘打听她的事情。
“不,你不需要知道。”
穆公任在船舱里听着两人低语,方才知道,原来叶里红因为父亲娶了二娘,母亲被气死而离家出走,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她有个叔父叶长春,因为是私生子的缘故,在家里也不受待见,她便和叔叔一同离开了。这样的丑事,叶长青也没有宣扬,所以江湖上的人知道的并不多。何况叶家家世很大,里面人事繁多,甚至不少家人,都对她没有什么印象。自然很容易避人耳目。
“你就说你不记事。”
叶里红认为,一个男人,只应该爱一个女人,若是谢进原真的娶了别人,两人的友谊必然会走到头的。这一点是山寨里的头目都知道的。相反,一旦谢进原娶了自己的“妹妹”,再有人敢提让谢进原娶二房的话,就是直接和她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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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就叫做叶动风。”第二天一早,倾城醒来的第一句话。
夜里,船就停泊在水中。芦花荡内。
妹妹还在靠在身上没醒。
叶里红一夜未睡。
“你好像对你家族倒是看得很重啊。”叶里红说。
“我连我爷爷都不知道,这个‘风’嘛,倒不是说我的姓。”
她不知道叶动风是什么意思,但是倾城却叫醒式仪,问她这个名字如何。风过而叶让,叶子在挑动着风。这是她从式仪讲解《真知录》的道理中想到的。
嘿嘿,好像还蛮有禅味的。倾城心中暗喜。
倾城只是有些担心,毕竟上次路过这里的时候,被几个山贼给看见了,那时候她还说是穆公任的未婚妻呢。不过那时候的她,叫做商羊舞,不叫石燕飞。穆公任觉得,那几个人应该看不出来的,如果只从相貌上。
靠岸,上山。
就到了白茅山上。
倾城并不适合演一个妻子,她并没有这样的自觉。她只是觉得好玩儿。
如果说扮演石燕飞,那也是针对阴阳双煞的,何况这个妻子的设定,还是个泼辣的角色。她可以自由发挥。
好动,才是她的本色。
所以她只适合做一个孩子。
调皮的样子,就像被姊姊叶里红给惯坏了。本来就符合她的身份。所以分明是一个大人,却比式仪和可儿更加调皮好动,但是叶里红却也并不阻止。
只要她腼腆一点就好了。
和谢进原说好了对策。
其实他的父母已经来了。他的父亲是百里外一个城里的财主,也不是什么良善人物。不过对自己唯一的儿子,还是很宠爱的。
他们早就想着见见儿媳。听儿子说儿媳回了娘家,已经猜到了儿子是想要敷衍,也许根本就是骗自己的,所以决定赖着,不见到儿媳就不走了。
另外还有两人陪着他们夫妻,一个边东篱,一个是八当家周平。边东篱以大局为重,事事听从总舵主和谋士军师的命令,而周平却是二当家的人。
不过没想到还真的碰到了儿媳。原来儿子并不是说谎骗自己的。
看到倾城,虽然扮相大了点,但是不过二十五六岁,人又漂亮嘴又甜,还挺矜持的,嫁给四十岁的儿子,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她不和丈夫住在一起,却非要和姊姊住。偶尔的相聚还都是在外面,而且至今还没有怀上孩子。
倾城毕竟是少女,听到这话,又是生气又是脸红,什么话也不说。倒是省了穆公任等人的担心。免得她三头两下就和别人热络起来。还有一件事情令大家高兴,就是没有碰到之前的那几个山贼。虽然穆公任和式仪也化了装,避免被识破。
谢进原的母亲想和叶里红说说贴心话,不过叶里红的表情,一直都是冷冷的;像嫁了女儿的母亲一样。对方可是夺走了自己心头肉的人。
他们夫妻说,想让动风搬过来住,但叶里红说,她只有这一个宝贝妹妹,呆在白茅山,受了欺负都不知道。
完全没有把老夫妻俩的保证当做一回事。何况她还要随一位异人修行,连自己都没办法经常见到妹妹。当然是叶里红的托词。
当周平问她身边的男子是谁的时候,叶里红说穆公任是妹妹动风的师兄。
不过不叫穆公任,而叫赵准。
倾城不愿意和他们聊天,偷偷溜了出去。而周平却要和穆公任比试。
以周平的本事,自然是不敌穆公任的。
但是连边东篱都看不出穆公任的武功路数:他在有意隐瞒自己的出身。他深藏不漏。
至少边东篱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周平并没有太多顾忌,直接问穆公任的师门,但穆公任本来就看不惯这些山贼土匪,也不给他们好脸色看。只说不便透露。便不再多说。
当然,这个说法也是叶里红所希望的。都说了是异人,能让你们看出武功套路?哼。
边东篱也想要试试,被谢进原借口吃饭给制止了。
边东篱的剑法,远在老八之上,连他和六妹都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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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夫妻也知道叶里红不是好惹的,但也不能放任儿子儿媳两地分居。所以老爹告诉他,女人只要怀了孩子,就会安分起来的,什么家业、什么修行都会放下。他娘也警告他,若是还惦记着阿蕾,也就是他的亡妻,她可饶不了这个儿子。她都等不及抱孙子了。
动风在山上呆了三天,叶里红就陪了三天。
动风住在卧房里,谢进原就趴在桌子上睡。
动风走到哪,赵准就不即不离地跟到那里。
周平知道六姐既然把藏了那么多年的妹妹嫁给了谢进原,二哥的计策只怕是行不通了。而且六姐和这个动风姐妹情深却舍得嫁给五哥,只怕他们也察觉了二哥的心思,有心结盟。他看得出来,五哥和这个女子,并无情意。
周平要把这个信息告诉二哥。
而边东篱则对这个赵准有些戒备,他不清楚自己能否敌得过对方,更是担心对方的出身。也不知老六什么时候还搜罗了这样厉害的帮手,却从来没有让众人知道,就和她还有个妹妹,却从没有让人见过一样。
尤其是他们背后那个陌生的门派,那个异人。
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否有必要和大哥说。也许不必烦恼,就算自己不说,只怕周平也会说出来的吧。
他们离开了,谢进原的父母也随后离开。离开前,夫妻俩一再告诫儿子,一定要让她怀上,这样才能安分守家。他们在老家还有不少土地,已经快是收获的时候,回家还忙着呢。
借用白茅山的材料,叶里红达到了她的承诺。请倾城吃了一顿醉花鸡。
倾城自嘲卖身吃鸡。
事已告一段落,穆公任想催促倾城离开,不过她还有话要说。
“你们山寨最近是不是少了点人?”
谢进原和叶里红都摇了摇头,他们不知道倾城要说什么。
“我在翠萝镇的葫芦山,碰到了几个山贼,他们本来是想要加入你们汉水寨的。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这里的规矩,他们倒是想着带一份见面礼。”
“我们倒是没有这样的规矩,不过各山各头,也难说。葫芦山最靠近的是老七的地盘,他那边我不熟。”说话的是叶里红,她讨厌那些不断扩张势力无限吸收人手的做法。但不管哪个山头,投靠之人如果有见面礼,头领自然也会另眼相看的。
“这种时候,你们不是该问,是什么见面礼的么?”
“什么见面礼?”谢进原问道。
“我啊。”倾城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她相信叶里红,却对这个谢进原有些不放心,毕竟他的手下正在搜罗女子。“那伙山贼想着劫掠妇女、抢夺财宝,来投靠你们。还有六个和他们接头的人,应该就是你们汉水的。不过全都被杀了。”
“上次我们山寨倒是有几个属下私下行动,想着收买两个女子上山来。我已经责罚他们了。原因你也该知道了。”
“我知道,我看在姊姊的面子上,相信你,所以才会当面和你说的。那几个人是死有余辜。”不过谢进原也知道,她并非叶动风,也不是里红的亲妹或者堂妹。
倾城的声音很平淡,其实内心却很是激动。“人不是我杀的,不过我也没准备放过他们。杀他们的人不是好人,不过做的这件事倒是好事。所以我并不打算告诉你们他们的名字。杀人的坏蛋,我自然会亲自对付的。”当然不只是因为他们杀了几个恶贼。
穆公任听她一番说辞,很是敬佩,倒和心目中的英雄侠客形象有些相似。倾城做事虽然总是凭着喜好,但是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很有分寸的。
“可能不是你们的人,不过他们既然也是汉水九寨的人,而你们是汉水寨的头目,要么能够劝止同伙为恶,约束手下,要么就该明哲保身才是。”
倾城这话,并没有和周平、边东篱等人讲。因为倾城更相信他们两人。
“这件事情,我们会查清楚的。林大鸟多,只怕也没办法约束。”谢进原回答。
“至少那些地痞恶霸一类的人,没有必要留在身边了。”
“大人的事情,你还小,不会懂的。”叶里红的声音有些生硬。没有恶霸的山寨,怎么维持呢?善良的村子,只会遭到外人的觊觎。小孩子就是那么童真,光明的背后,必然藏着黑暗。割舍不开。
是与非,利与弊,怎么选择,是看脑袋,还是看屁股,谢进原也有自己的看法。
可不就和当初白曾青说起秘门弟子的存在意义时候一般嘛。
“那我们可得好好喝一杯,我的好姊姊,我的好夫君。下次碰面,也许我们会刀剑相向。”倾城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他们,或者被他们所纵容的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她决不饶恕。
讲这番话,才是倾城上山的目的。无壁城里,倾城并非没有察觉她是叶里红,也知道她要带自己来这里。她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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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马匹,倾城三人上路了。
“你怎么一路怪怪地看着我。”
“我哥喜欢你了。”
“别胡说。”
“嘿嘿,那你要排队了。”
“把你臭美的。”式仪可不愿她得意。
倾城想回华山去的。现在可能错过了。她知道峨眉青城两派的掌门来找师父,必然有大事要商量。也许就是为了方印红的事情,说不定还可以碰到于尘光呢。但是为了从式仪那里偷一点秘籍,她还是留了下来。
何况,她真的很喜欢式仪这个妹妹。真想剖开她的小脑瓜,看看里面是个什么构造,怎么能够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怎么搞的,我竟可以如此轻易地产生这种恐怖的想法,这个相模棱真的有毒啊。
“倾城。”
“怎么了?”一路上和穆公任相处那么久,从生疏到熟悉,怎么又生疏了。
“你在山上,那番话,很好。我对你,刮目相看。”这话,断断续续,也不似他平时的口气。
倾城有些不好意思。
倾城智慧的地方,可能是受父亲和师父的影响,可是刚烈的一面,却更多是受二师兄的影响和舞霓裳的鼓励。至于调皮嘛,也许真的是天生的。
不过她也有柔情和决绝的时候,这更多的是受了大师伯和阿妈的影响。
她的话,都是用心说出来的。
“但是她还喝醉了。”式仪忍不住捧腹。
这虽然算不上是绝交酒,可是这种场合竟然喝得大醉如泥,结果还是“赵准”这个师兄背她下山的。
当时的情景,倾城记不是很清楚了。总之不是很光彩的事情,否则式仪也不会那么开心了。穆公任按住妹妹的小脑袋,不让她大声笑话。
三人又同行了两日,终于要分开。
倾城将华山派的一套入门吐纳之法教给了式仪,而且三人从《真知录》《伪玄经》当中,也找到指导修炼内功、运用武功的一些理论。三个人都得益不少。
离开的时候,式仪将重新抄录了一份秘籍,交给倾城。倾城却推了回去。“不是我不想要,是我都已经装在这里面了。”她点了点自己的脑瓜。
穆公任和式仪并没有决定去哪里,不过式仪想把家里的那只野猫给抱来,带在身边。她还想去看看,那只母鹰是否还活着。她把住处整理一下,和弄梅告个别,兑换点银两,到时候就四处走走。
“以后可以到华山来找我,也可以到我家来,我家就在京城。遇到麻烦可以找我。”
有一件事情,倾城并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弄梅喜欢上了穆公任。
既然是要和弄梅告别的,到时候他自然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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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任骑在马上,还得替妹妹牵着缰绳。她一个人骑一匹小马。
两人回到了桃花村。穆公任担心万一阴阳双煞占了他们的住处,两人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所以想要好好侦查一遍,于是便让式仪待在山脚下。
可是式仪拽着他的手不放开。
“好。等一下你别做声。我担心那两人会在这里。”
两人翻过山,躲在远处观察了半天,又是发怪声、又是扔石头,屋子里也没有人出来查看。反倒石屋门口,有两只老鹰挥舞着翅膀。穆公任这才壮起了胆子。
那只母鹰倒没有死,只是翅膀折断了,再也飞不起来了。每天就在山谷里,找些吃的。式仪养的几只野鸡,都没了。被吃了,逃走了。
不过它们一家救了自己的命,式仪也不生气了。边上还有一个蛇丘,所以这些日子,母鹰倒也没有饿着。
看着屋里的摆设,式仪非常不舍。若不是被阴阳双煞知晓了,以后便一直留在这里,和往常一样,那样的生活,也是好的。
再过半个月,种在山里的谷子,也该成熟了。可惜两人马上就要离开。式仪从被子下面,拿出了那本《回春诀》。他的包裹里,已经有好几本书:两本残缺的、也非相模棱原话的《真知录》、《伪玄经》,一本《大医书》。不过那两本书是她和倾城誊写的,也没有封面,都是零散的夹杂在《大医书》当中,也不怕被人发现了。
“哥,我们摘几个柿子吧。”
“好。”
远远就看到柿子树上,都是红橙黄色。鲜艳诱人。
式仪看到那块菜地,不知道没了人照料,是否还能成活。
穆公任打了些柿子,装好。又去拔那把“无双剑”。可是依然拔不出来。式仪说,把这树给劈了。穆公任说还是算了。如果要劈,当年他就拿到这把剑了。
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了门口有个包裹。穆公任想起来,这是当初自己和倾城离开时候,倾城交给关弄梅的。
“上次倾城说她去西边寻宝去了,还说寻到了宝贝,分些给梅姊姊的。”式仪记起来。
“那我们把这些给她送去吧。”
式仪打开来,发现里面明晃晃的,好些宝贝。
穆公任却将之打包,收好了。“别看了。”
式仪本不想去桃花村的,可是穆公任说关弄梅很挂念她,现在她安全了,总要给人家报个平安,让人家安心。式仪只好跟着去了。
离开前还和鹰后打了个招呼。
“你们要离开么?”关弄梅问。
“是啊。那个地方,你也不要去了。那两个人认识你,万一找你麻烦就不好了。”
关弄梅也很想到外面去走走的。可是她不能。所以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我们走吧。”穆公任带着式仪离开了。
“哥,桃花都谢了。”地上都是花瓣,有些已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来年还会再开的。你想看,明年我们再来。”
“我才不想看呢。”
“树枝上还有不少桃花呢。你要看落花吗?”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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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去,美食饱餐了一顿。他才问妹妹想要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那我们去京城转转。”
“你又是去找倾城。”式仪嘟着嘴。
“她不是你风姊姊么?”穆公任认真道,“我答应过你的,带你去看最繁华的夜市。”
那还是从天地盟去清河县时候的事情。“我们先去商丘转转。”
就是那里,他为了找回弄丢的钱袋,没有空陪式仪逛夜市,才许下这样一个承诺的。
式仪并不知道,上一次哥哥来这里,是两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被阴阳双煞抓住了。他总是心有余悸,担心一不小心又碰到了那两个人。阴阳双煞夺取了《伪玄经》逃走之后,倾城说过,这件事情,她会处理的。
她比自己熟悉江湖事务,她机巧百变才智卓群,她身后还有一个庞大的门派,她比自己更有能力处理这件事情。所以穆公任放心地交给了她,没有再去管了。可是重来这里,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他们拿到了那部经书,巴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练功呢,又怎么会去招惹别人?”倾城是这样安慰他的。
如果化装术高明,他们也可以化装,但化得不伦不类反倒引人注意,就放弃了。也只能相信倾城,只能小心在意了。
旧地重游。那时的式仪,左脚还受了伤。现在却好了。那时候的他们,一路靠着双脚,走了上千里路途。申有赖那个臭老头,也不肯把那匹从劫匪那里牵来的马匹让给自己。那时候的自己,穷得只能吃馒头,只能排队去等待施舍,现在口袋里,却揣了不少银子。他还记得他为了找回丢失的钱财差不多将整个城的乞丐住处都翻了个遍;为了弄点吃住的钱他和人摔跤,式仪猜字谜赚钱。那个叫做“怪”的算命写书先生,还有那个谢小姐和小菊。
她们是官府的人,终究和自己不是一路的。
“哥,这次我们不住那间旅店了。”
“当然,我们住最好的地方,吃最好的。”
“哥,省着点花。”式仪还记得当初穷的时候的情形呢。
“知道啦。”穆公任下马,式仪却还骑在小马驹背上。她下不来,就像她上不去。
商丘也算是个大城市了,这里旅店酒楼少说也有十数间。最上等的该是大梁客栈、九会酒楼、上城酒楼,规模大,也豪华,当然费用也高;更多的是给赶路之人吃住的小旅店,这当中停坐酒楼,落足旅店、晚天客栈,倒也是物有所值。人来人往的,倒也热闹。
“就这里吧。”穆公任指着前头一个小旅馆。式仪抬头,看到上面竖着一个招牌:快脚旅店。
“哥,是他的脚快,还是你的脚快呢?”式仪笑问。
“你个坏丫头。”穆公任伸手,正要拍在她脑袋上。
一看到有客人来了,一个伙计赶忙上前牵马提行李,不过式仪却要哥哥抱着才能下马。行李,她要自己紧紧拽着,可不能放手了。
两人要了一间房,又点了些吃的。外面天已经黑了。很快,饭菜便已经准备妥当。式仪一直很想问的,为什么这个旅店叫做“快脚”,是因为老板上菜时候腿脚很快么?可还是没敢问。
“快吃饭了。”穆公任催她。
“他做的没我做的好吃。”式仪嘟着嘴。
“小声点,这样很不礼貌的。”穆公任心说,若是和练武的人说,你家的武功不如我,那人家还不得和你拼命呢。
“小声说就没事了。”
穆公任找这间旅店最重要的原因是,饭不要钱。
结果吃得太饱了。今天夜里,街上并没有多少人。穆公任想带式仪去逛街的,没赶上好时机。式仪也不想去。两人回到房间,式仪敦促哥哥练功。可是吃的太饱,盘膝打坐,运气周身,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那你教我那个功夫吧,就是说悄悄话的武功。”
“传音入密?”穆公任见妹妹点头,“那功夫我也不知道怎么练的。你假想老远的地方有个人,你要和他说话,你要把声音都传到他耳朵里,还不让外人听见。你不能让声音散了。这样吧,我点三支蜡烛,你只吹灭其中一支。”说着就在一丈外的桌子上点了三只蜡烛,并排着放着,相隔不过半寸。
式仪张大嘴巴吹啊吹,别说只吹中间一只蜡烛,便是用光了口气也吹不及蜡烛位置。“哥,太远了,我吹不着。”
穆公任才想起来式仪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肺,便把桌子移近了。
“又太近了。”她轻轻一吹,中间一盏蜡烛便熄灭了,因为只相隔一尺。不过旁边两盏蜡烛的火焰,竟然都没有晃动一下。
两尺,三尺。但是再远就她就吹不动。
“呼呼呼。”式仪不停地尝试着。
“好了,只是给你一个感觉。光吹蜡烛也是没用的。你要在嘴巴里把声音搓成一条线,像一根针一样射出去。只射中一个人。”
“吹这个,也蛮好玩的。”
她好像忘记了刚才为什么要吹蜡烛了。穆公任凌空比划了几下,如何用拳使掌,如何运力转劲。察觉式仪看着他,便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甚至都说不清楚,这些到底是自己体会的,还是某个人点拨的。张施教教过采花指、罗雀手等用劲手法,何寻情教导过他一些扑蝶抓鸟的轻功身法,洪*传业和他说起过属性生克的道理,候观幽和他说过拳脚身体运力如何生生不息,甘成伦教过他《浮沉经》里的运气法门,铁炼钢给他演练过各种兵刃,还有白曾青和卢访胜,也都和他说过一些话,虽然不只是武学道理。便是李问道,也让弟子教了他一些江湖最粗浅的功夫。他还记得当初李问道和何寻情教导吴湛和孙良(陈同)武功时候的样子。他练的很多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这也是他不好意思的地方。就像脑子里有点印象,又不知是否先生教过。
但他还记得申有赖说的那句话:你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脑子里有什么。
他又想起了叶里红的刀。她的出招,自己的破解,能不能改进。
“哥,你来吹。”式仪吹了好一阵子,都吹不灭。
“呼。”三只蜡烛一起灭了。
“哥,你这样不对。都吹灭了。”
“好啦,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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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穆公任本想着带式仪去买点首饰的,可是式仪不要。她说风倾城已经送她一个头钗了,她也不愿意用。头发只是简单打个结,或者扎个头绳。
“绑着头发难受。”
穆公任笑着说:“你是不会弄头发吧。头发还能感受到难受么?你剪头发时候都不觉得疼呢。”突然他又想起了,指甲也不会有这种感觉,长了茧的死皮,剪开了也不会痛,也不会有感受。剪衣服也不会疼。是人的外化么?
式仪说的是绑着头发,头皮难受。
“哥,我要这个。”那是一个黑色犀角篦子。因为她的梳子,已经快用坏了。
“这三个都要了。”穆公任又点了一把梳子,一面铜镜。三个正好一套。式仪说自己的镜子还有用,穆公任说反正也不贵。式仪又要了几根头绳。
回去的时候,式仪责备哥哥:你真笨,都不知道还价。买一套,人家肯定卖得贵贵的。
“那你怎么不去砍价?”穆公任笑话她,因为知道她胆小,不敢在生人面前说话。
“我说不要了,你非要买。”式仪虽然嘴巴里这样说着,但还是很喜欢很宝贝。
中午两人吃了包子,穆公任带着式仪去布料店里,买了布,给她做两身衣裳。身上的衣服,已经穿了好多年了。以前他在倚山宫的时候,虽然也来来回回的,可总没有时间给她做衣服。
“快点做,明天就要的。”穆公任多付了点钱,算是加班费。
“哥,我也可以自己缝的。”出来的时候,式仪拉拉哥哥的袖子,对他耳边说道。
“你带剪刀了么?针和线?”
式仪脸一红,那些东西,当然不可能随身携带。
两人逛着街,这一次,再也不担心东西被人抢走了。
“还记得捞鱼么?”不知不觉,走到了那里。只是那个卖鱼的人,已经不在。
“我要吃年糕。”
“老板,有没有苦的?别给她甜的,给她苦的。”她耳边响起哥哥的声音。
“我不吃苦的,我要甜的。”年糕还是甜的好。
那个老板连忙回答:“怎么会有苦的年糕呢?都是甜的,都是甜的。”
可是这话,他不对哥哥说,却对自己说。式仪马上明白,是哥哥在捣鬼。刚才那句话,哥哥用的就是那个什么传音的功夫,只是对自己说,老板听不见。
“你个大坏蛋。”
回去旅店的时候,式仪专门点了咸鸭蛋。嘴巴还嘟囔着:“这是大坏蛋,我吃了它。”
幸亏伙计没听见,否则肯定要声明了:这可是正宗的淮阳咸鸭蛋,好蛋。
晚上给式仪梳头的时候,发现她头发都有一尺多长,垂到了后背。“都不是小孩子了。”
“谁说的。我把头发剪下来。”式仪就要去找剪刀。
“是,是。还是个小女孩。正常姑娘哪像你这样。”穆公任连忙改口。“小女孩有什么好的?”
“小女孩不用做事,有人疼。”她喜欢哥哥叫她臭丫头。
穆公任却找来剪刀。
“哥,你做什么?”式仪看到哥哥剪自己的头发,吓了一跳。
其实穆公任只是剪了十来根。他只是想确定,剪了头发,自己不会感觉疼痛。他向式仪说起了白天自己的想法。
式仪掐了掐自己的手指胳膊还有大腿:“疼痛的感觉好像是这里传开来的。哥,你来掐我。”说完,她闭上眼睛。
“掐哪里?”
“掐哪里都行,就是别告诉我。”
穆公任掐了她脸蛋一下,式仪早就猜到了。鼻头,大腿,手臂。最后还挠她咯吱窝。“哈哈,哥哥,别动了,哈哈,我生气。快点住手。好奇怪,疼痛是从一个点蔓延开的。一个地方的触碰,会影响到这一片位置。但是你轻轻用力,或者用更大的力,这区域不会更小也不会更大。”
“那怎么奇怪了?肉是一块一块的,碰到了这一块,这一片就都会痛。”穆公任解释。
“那本书上说,有些下肢瘫痪的人,你戳他下肢,他是没有感觉的。瘫痪可不是肌肉坏了。在山里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身上又很多网一样的东西,就像你把蜘蛛网网在我脸上的感觉。”那还是穆公任小时候捉弄式仪的方法呢。
“分布着,又联系着,有主有次,相互传递。是疼痛的感觉传给了大脑,大脑才知道疼痛的。头发上,指甲上,死了的皮肤上,肯定就没有这种网一样的东西了。不能传递疼痛了。”
“是吗?”
“你不相信?”式仪有些着急了,“你看身上就有血管,那个地方割一刀都会流血,身上也有连着神经的线,也和血管一样遍布全身,只要我拿针戳你一下,你就会感受到疼痛。”
“好,你是对的。不用戳我了。”穆公任连连摆手。“不过要是不会感受到疼痛,那打起架来,岂不是很厉害。别人打不疼你。”
“才不是呢。要是别人用刀砍了你,你也察觉不到疼痛,你还和人家拼命。那样就危险了。”
“也是,挺有道理的。”
“我在那本《真知录》里看过些,当时忘记了,也没有记下来。上面说人有一种自我保护,这种作用压制了一个人的潜力。因为人的潜力太大,不是身体所能承受的。就像人的身体里面关着一只野兽,你放出来了,你可以借用他的力量,但是你可能没有办法压制这种力量,最后会被反噬。你和别人打架,你不会感觉疼,你就会无畏,你不会认为自己承受不住,但是身体却会真的承受不住。”
“我听人说,练武就是要挖掘潜力的。”
“老爷爷不是这样说的。”式仪口中的“老爷爷”,是指申有赖。因为他认为学武的目的是认识自我,而非超越极限。“你那本《穷途末路》,我按照上面的图摆弄姿势,刚开始身体会受到压迫,你会坚持下去,除非你死了。到后来,练久了,就会渐渐适应那种压迫。你就将自身的承受能力提升了。承受能力提升了,开发潜力才会更安全些。”
“那本书,真的这么有用么?”穆公任想不明白,那分明就是李问道随手拿的一本书,一本没用的书。
“因为穷途末路的时候,人也会想要生存下去。生存下去,就要反抗这种压迫。不把挫折当做挫折,而是跨越它。活着,便是胜利。困境中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你可以做我师父了。”
“乖徒弟。”
“吹蜡烛去。”穆公任拍拍她的脑袋,自己则盘膝运功起来。运气全身,走经过脉。他知道人体周身千百穴位,甚至还有前人所未察,想要真的通透一遍是很难的,但至少将主要经络运转一遍还是可以的。
式仪想要学,不过穆公任到现在也还不是很懂,所以不敢轻易教式仪。式仪吹了一阵蜡烛,但是气力不够,吹不灭。只觉得到后面胸内空空。拿出了那本《大医书》来对着烛光看看。
她心想,如果我有透视眼就好了,就可以看着哥哥,到底是怎么运气的了。当她从哥哥那里知道,十七星拥有透视眼,她就很羡慕。
因为风倾城破解了这本书,现在式仪也知道该怎么去看这本书了。经脉穴位,倒也清楚。
穆公任睁开眼睛,已经快半夜了。他把式仪放到被子里面,轻轻将三只蜡烛吹灭了。
他的内功也许还不及于冠中,但已不输潘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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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穆公任带式仪去九会酒楼去吃“谢师宴”,因为那里不但太康酒是一绝,饭菜也很好,往来行旅不绝,或可以打听些消息。他想知道,会不会有关于阴阳双煞的。
式仪紧紧抓着他的手。
“别怕,有哥哥在。”
“我才没怕呢。”式仪刚开口,就发觉不对,刚才哥哥那句话,还是用的“传音入密”,因为声音就在自己耳畔;可是自己那句话,却是说了出口的。
曾经的那次经历,让她惧怕外人;但那次的挺身而出千里之行,让她破除了恐惧。那是她的必修课。在这熙攘的酒楼里,与其说她怕,更多的是不习惯。
有的商旅行客聊的是别处的风土,习俗、特产、物价……那些邻里乡亲谈的是当地的人情,纳妾、中举、生子……至于江湖人物,谈论的当然是江湖轶事。他们在酒楼一角,说的又是方言,隔了五桌、混了四个话题,需要竖耳倾听。
一个蜀地来客,谈起一个在江湖上名声赫赫的侠士方印红,前段时间被人用计重伤、不治身亡。另一人说可惜了,否则他倒是这次武林盟主的一个有力人选。至于凶手是谁,青城派又有何行动,他们却不知晓。两杯下肚,他们又讨论起盟主的人选。有人说金凤城的剑胆琴心能够胜任,有人说江陵花家花小残可以当选,有人说金陵司马家当家人,有人说几派掌门长老,都有这等武功名望,但只怕不会管这些江湖俗事。
“之前天地盟说谁能在近年几大要案中立功,就支持谁。暮家灭门惨案、金凤城主被杀都没有结果。只有无间大师解决了汉水大寨李壮杀人的事情。”
“他是出家人,怎么可能呢?”立刻有人反驳。
“还是看他有没有心吧,武当的纯阳子就很热衷。”然而,他并没有做出功绩来。
“前面四任盟主,有三个都出自星相派,这次应该不会再是他们家的了吧。”
“应该不会了。这一代的掌门是于冠中。听说他的武功,还及不上几个师叔。”师侄不如长辈本也正常,可一任盟主,如果没有卓然的武艺却也难以服众。何况那些师叔伯也只勉强算得一流高手,申有赖、阴阳双煞、聂藏锋、方悟元……武功都在他们之上。“当初白曾青刚去世,好些江湖人士都在倚山宫外候着,想要一战成名。接受他们挑战的,都是那些老一辈,却不是这个新的掌门。”
再没有外人比穆公任更清楚这些事情了。李问道对战张庭扬,陈狱挑战张施教,都是指名的。当时于冠中尚不是掌门,依年纪辈分也轮不到他。但也说明那些人没把于冠中等年轻一辈放在眼里。
“我看慕容家也合该坐一坐这盟主之位了。他们都辅佐三代盟主了。”
“你别忘了,当初勾结一群人去对付白盟主的人,也是慕容幽。”
“但是他已经死了。他是他,他哥是他哥。”
几个江湖人士各自聊着,争执着,又东拉西扯。
穆公任只是在意,星相派有新掌门了。
式仪想问哥哥,这于冠中是什么人,但是这里人多眼杂,穆公任也不想被人瞧破了,吃过饭便带式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