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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穆公任传 黑暗角落里 21508 2026-02-13 10:36

  第六十章

  “他们拿不到那本书的。”式仪静静地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那书在哪里?”两人异口同声。

  但是式仪不理他们:“哥,你还记得老爷爷说过的么?他说那是一本伪书,没什么用。”

  “那是他见识短浅,怎知其中奥妙。”晨钟颇有轻蔑。

  “老爷爷说那书没什么用,也不禁我翻阅,翻久了就翻坏了。我怕老爷爷知道,就把它毁了。”

  “你说什么?”暮鼓一剑刺过去,却不料这时候一只野猫冲过来,往他手腕一咬,暮鼓疼得一甩,剑也丢了。

  但小黄瓜却也不敢靠近了。

  晨钟捡起那把剑,就要杀两人。关弄梅想要跑过来制止,晨钟用剑在地上弹了一颗石子,正中她的胸口,她应声倒下。

  “海虽大,聚水而成;山虽高,积土以就。此世人皆知之理。但人见海之大,而不知其所以大;望山之高,而欲晓其凭何高。”式仪突然口中念念有词,晨钟不知何意,但想他们玩不出花招,便停了下来。

  “千人聚一城,人见其城,而忘其人。诚可悲也。海非大也,水多也;山非高也,土众也。溯本求源,道在其中。本无玄虚,何来妙门?是以名之曰伪玄。”

  这时候,连暮鼓也好像明白了些什么:难道她背诵的,便是那《伪玄经》么?

  “及武学,千招万式,皆由身起,皆由心始。欲制人而不欲制于人,我如是想,他人所想亦如是……”式仪又背了几句,便不背了。

  “快背。”晨钟以剑比着穆公任,意思很明显。

  式仪却似没有看见,径直把哥哥扶到一块石上;晨钟的剑,却没敢落下。

  第一次,内心里,晨钟感觉输给了对方。

  穆公任很清楚,式仪就算把整本书都背出来,他们也是不会放过兄妹俩的,横竖都是死,何必让这武功流传两个恶人手里?所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两额相抵。

  他俩也不需要说话了。就像阴阳双煞那样心意相通。

  晨钟清楚,那本《伪玄经》就全都指望这女孩了。他若杀了穆公任,只怕这女孩也会陪死;但若不给点“动力”,她也不会背下去;所以想用剑在穆公任身上留些印记。

  但是那剑刚到穆公任的胸口,就被式仪一把抓住了。

  小手紧紧握住那把剑,鲜血便流了下来。

  穆公任看着心疼,心说反正都要死,何必受这罪呢?“式仪,放手吧。”

  “你们起誓,不得加害我们。”式仪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因为他们两人,都指望着她了。

  “我们说话,一言九鼎,说了不加害便不加害。”

  “我不相信。”

  两人只好对天起誓,说只要这个女孩把那本《伪玄经》完整地背出来,他们肯定不会加害兄妹俩。

  “他们的话,信不过的。”穆公任低声对妹妹说起。他知两人必听得见,但他只想和妹妹说说悄悄话。

  但是不管如何,只要有一丝希望,能救得哥哥,她就不会放弃。她都会尝试。

  “你们在这里等我。”式仪把哥哥扶起来,朝石屋走去。

  “你们要做什么?”暮鼓担心他们耍花样,一支拐棍拦住两人。

  式仪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去;他的拐棍,如同珠帘垂柳一样,连风,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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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式仪搀着哥哥回到石屋,推到床上躺下。

  “哥,你脚能走么?”

  穆公任心说,自己这条腿新断了,纵然拖拽行走,必定逃不过阴阳双煞的追捕;何况现在两人就在洞口不远,哪怕式仪一个人,想要突围出去,也绝无可能。

  “我也摔断过腿,后来自己接上去。”式仪淡淡地说。

  但这件事情,穆公任从没听她说起过。

  式仪背过身双手按住他小腿,一屁股坐在手背;咔嚓一声,穆公任忍不住叫了出来。

  洞外两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刚要举步,式仪大喊了一声:不准过来。

  穆公任腿脚疼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想式仪从小就胆小怕生,如果让式仪为了救自己而涉险,那这个总是把习武练功保护妹妹挂在嘴边的自己,还算得了什么?那夜,明明答应了娘,要好好照顾式仪的。

  穆公任的眼睛突然移到了床头。那里有一把匕首。

  式仪把匕首拾起来。

  “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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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回来。”式仪说完便出去,和阴阳双煞离开了。

  追出去,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穆公任恨不得一头撞死去。可是他不能死。

  真要这样,式仪的牺牲就没有意义了。他答应过式仪的。

  手脚虽然被接好了,但自妹妹从眼前消失,他就再也动弹不了了。她离开的地方,太阳也在渐渐下坠。

  他脑子都是空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只有式仪的样子。她哭,她笑,她开心,她生气,她的幼稚,她的成熟,她离开时候的不舍和决绝……

  那饭菜,冷了,一口都咽不下去。

  直到关弄梅醒来,穆公任都没有记得她。

  “式仪呢?”

  “我没用,我连妹妹都保护不了。”门口的穆公任一拳拳捶在石壁上,低声喃喃自语。

  “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关弄梅拽住他胳膊,那拳头已经捶出了血。她知道穆公任已经尽力了,一定要说错了,也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该出现的。在这个不适当的时机。“式仪被他们抓走了对不对?我们去找那个人,我们去把式仪救回来。”

  她不知道申有赖是谁,但是那两个人是冲着申有赖而来的,她想,只要找到了申有赖,就可以救回式仪。

  她并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为了一本书而来。而穆公任也不知道申有赖的下落。

  但是她发现,穆公任并没有想要行动。他好像很疲惫,很颓废。和当初站出来救自己时候判若两人。

  是啊,那个人死了。关弄梅想起式仪说的话。“就是我们两人,也要把式仪救回来。”

  穆公任连生她的气的心力都没有。那样天真可恨,根本连对手多厉害都不知道。

  她只是想要鼓励一下穆公任。她也知道穆公任现在的情形,没有办法去救式仪的。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埋头多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式仪。

  她这才注意到穆公任脖子出血了,手掌出血了,连肩膀也被打伤,打脱了一块皮。

  她赶紧找来清水,为他擦洗,撕下衣服,为他包扎。

  “谢谢你。”穆公任终于开口了。她心跳得厉害。如果他要怪罪自己,她也愿意承受的。却不料说的是这三个字。

  “是你救了……”

  穆公任却撕开了包扎手掌的布条,她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甚至不要她帮忙。

  其实并不是。因为右掌上的那道浅浅的伤口,那不是阴阳双煞,而是妹妹,划的。

  式仪真是个孩子呢,总是胡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嘴角微微带笑,就像爹娘对子女的爱护。她划破两人的手掌,相握相交,令鲜血融合,说以后不管两人隔开多远,都会在一起,都会找到彼此。还让他保证,一定会会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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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又来人了。

  直到关弄梅给那人介绍,说他是式仪的哥哥。

  他没有抬头,却也知道来人是个女子。

  只要不是式仪,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

  “式仪呢?”

  关弄梅说,被两个男人抓走了。她又问被抓走多久了,被什么人抓走了。关弄梅只说是中午时候的事情,却不知道被什么人抓走的。

  穆公任抬起头,发现天已经暗了。已近黄昏了。

  “啪。”他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疼。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为何打自己。

  “是阴阳双煞?”她问了一句,穆公任都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好像就已经确定了。“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去找他们,救小式仪。”说着把一个小包裹扔给了叫她“风姊姊”的那个关弄梅。他还不知道关弄梅的名字。“去不去随你,山脚下有马蹄印,再晚些,就怕找不到他们了。”

  “就你刚才那句话,你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们的。”

  “你什么意思?”那女子问道。

  “你有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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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出身上活血化瘀的疗伤药物,穆公任也不管她的身份目的,吃了两颗。他只想一个人去救式仪,不管成与不成,都不拖累别人,也不至被人拖累。

  下山时候,穆公任超过了低着头攀枝缘藤的风姑娘,滑溜向山脚的马匹,松了缰绳,抢过骑上,一个人跑开了。

  虽然腿脚还未恢复,但骑术却不受影响,他转眼跑出百步开外;不料这竟是匹少有的骏马;更不料的是,她竟徒步跟在了后面。穆公任察觉她要伸手拽自己,于是勾住马腹、身子往右侧一偏躲开了去,又奔跑数十步,以为已经摆脱了她,正身直腰,要回头告罪,只觉背后有物。想不到她已经跳到马背上了,自己却没有察觉。

  他转身也看到了她,几乎是贴着身的。“给我下去。”穆公任一掌打去,他只想一个人救式仪。那女子双手当胸一阻,两人一接触,穆公任知道对方力道不大,又怕把她倒着打翻马下,力道刚要收,却不料她双掌一推,后劲不小,将他打倒扑在马脖上。

  穆公任一心狠,左脚一勾,勾开她夹住马腹的左脚,上身将她撞下了马。因为只有一个马鞍,她只能双脚夹着马腹。被勾开了一脚,便不能固定了。

  “借马一用。”穆公任催马疾驰。

  她好像没说话,也没有再追上来。反倒是之前那女子,关弄梅,在远处身后追着。

  她自然是追不上的。可是也知道穆公任一个人不是阴阳双煞的对手,所以求那“风姊姊”帮忙。

  突然这匹马回头了。

  因为那个风姑娘的哨声。他忘了,这是她的马,自然听她的。

  “马鞍拿下。”那风姑娘一副命令的口气。穆公任只能照做。

  去了马鞍,她随后跳上来,搂着穆公任的腰。

  “梅姑娘,你回去吧。我要去救式仪。”穆公任也知道她是一片好心。他只知道式仪叫她“梅姊姊”,所以便称呼她“梅姑娘”。

  “我也要去。”她言辞恳切,真的很担心。

  “这虽是千里马,也驮不得三个人啊。”身后的风姑娘笑着安慰道,“这事交给我,你还是赶快回去照顾你爷爷吧。”

  穆公任一扯缰绳,策马而去。

  “慢点。”她搂得更紧了。

  背后关弄梅远远望着,两人一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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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喜欢你呀。”

  穆公任倒也吓了一跳,虽知她并非认真,可一个女孩家也没有这么开玩笑的。自己和她并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事实上,两人才刚见面。

  “我是救式仪,没有你我照样这样做,可不是帮你。”

  “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听过你的声音。”穆公任还记得白曾青去世的时候,曾经有个华山派的女弟子风倾城去过。他还记得她的声音。

  “我也见过你哭呢。”风倾城却笑道。“两次见面,你都在哭。果然比式仪还爱哭。”

  那时的穆公任,正蹲在伙房里。他以为不会有人听见他伤心垂泪的。得知被人发觉,不觉有些羞愧。但一想到妹妹被阴阳双煞抓走,却又振作精神,催马赶路。

  “你慢点啊。”说完,她又搂得更紧了。

  穆公任不得不放慢速度。

  但这确实是一匹千里马,转眼间,便来到了镇子上。他们开始向人打探消息。

  “请问你们看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这么高,被人抓着,路过么?”穆公任在马背上向人打听。并非他傲慢,实在是右腿有伤,不方便下马。

  “是两个残疾人。”倾城解释。“一个断了一条腿,一个缺了一只胳膊。很好认的。”

  “不,也可能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四肢健全的老头。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他身边有一个有个小女孩,但是很害羞怕人。”

  穆公任拦在路上,见人便问,却也没有结果。她却跑到店里去买吃的。

  “要不要?”

  穆公任摇摇头,他吃不下。

  倾城又把吃的分给了路边的乞丐。

  “看样子不在东边。”倾城见他不相信,便解释道,“你拦着路人问有什么用?两个时辰前,他们可能还在家里没出门呢。我问过点心店老板和乞丐了。”

  穆公任这才明白,一天到晚有空看着大街的,就是店老板和乞丐了。风倾城不过是给了他们一点好处。买了些吃的,又送了些吃的。

  两人之所以先来东边的小镇打听,是因为阴阳双煞曾经的门派崂山派便在山东海滨,和他们有仇的星相派在清河县,也在东边。

  “你还没告诉,为什么阴阳双煞要抓式仪呢。”只有弄清楚了这一点,才能更好追踪。

  “因为阴阳双煞和我有仇。”

  “别骗我了。他们和你有仇,为什么抓式仪?何况他要杀你,也不困难。”

  “这和你无关。”

  “怎么和我无关?她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你不说清楚,万一漏了什么线索怎么办?”

  穆公任并不回答,心想式仪从没离开山里,何时成了你妹妹了。

  “你说你和阴阳双煞有仇,最多不过当初和他们交过手。你虽帮助过星相派,可是也被他们驱逐,这对阴阳双煞而言,应该很解气才对的。他们真要计较、找回颜面,当初当着星相派的人的面就出手了。让我来猜猜看,阴阳双煞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特别关注。他从你的武功里面看出了你的师承。第二次见到你的时候,恰好你脱离了星相派,他打伤了你,却没有要你的性命。之后又一直追踪着你,追了一个多月,却没有对你动手。他们想要从你手里得到什么。是阴阳道的东西吧。抓了式仪,逼你交出这东西么?也不对,这样的话,他该告诉你如何找到他们才对。”倾城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是一份武功秘籍。他们已经拿到了。”

  “那为什么还要抓走式仪?”风倾城看到穆公任的脸色,便明白了,“是活秘籍?”

  穆公任想不到这个姑娘竟然如此聪明,反倒对她生了一丝抵抗提防之意。

  “我早就说小式仪读书太多了,现在果然惹麻烦了。”

  “好了,该问的你也问了,我们再去南边看看。”

  他催马就跑。倾城虽然在他身后,却一把拉住了缰绳。“天快黑了。我认识一个大夫,给弄梅爷爷看过病的。你先去看看伤势,我骑马往北边跑跑。我这马快,总会追上的。”说着牵着马,把他送到一个郎中那里。

  “快开门。”倾城拍着门。

  “什么时候了?”里面传来粗促抱怨的声音,是一个中年女子。

  “救人还分时间?别说你们睡觉了。快开门,这里有个摔伤腿脚的伤员。”

  当门打开,那个大夫一见倾城,便开口说道:“原来是女侠你啊。”

  “好了,别废话。给这位爷看看手脚,好好照料。”说完给了一锭足有三四两的银子,然后出门骑马走了。

  穆公任被郎中引进去,却没有对周围任何留意。他在担心式仪,也记挂风倾城;心说刚才忘了嘱咐她:不要冲动,对手武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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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中看过他手脚,奇怪道:“看你这肌肤纹理,还有红肿的情况,是被扭伤了骨头的。”但是又自顾自地摇摇头,“不像是摔伤的,该是和人打架打伤的了。刚才给你看了看,骨骼都是完好,关节也没有错位。这可奇怪了。”

  穆公任想起式仪给他接骨,于是说道:“被人接过骨头矫正了。”

  “原来是这样啊。”郎中点点头,“不过刚伤了不久就走动,还是有些移位,需要固定了。走路要小心,不能颠簸,不能承重负重。最好拄个拐。”

  穆公任想起来,这一路,可不是颠簸么?虽然倾城也让他慢点,可他一心牵挂式仪,哪里能够平静?

  接过妻子捣好的药膏,郎中替他敷上,又以木板布条为他固定骨骼。但是这期间,他见这人都没有喊一句疼,心里也暗暗佩服。

  穆公任只是担心式仪的安危,对此全然没有注意到。

  一个时辰后,天已经晚了。郎中请他一起吃饭。

  “不吃了。大夫家的饭菜,都是苦的。”声音是门外传来的。倾城回来了。

  “怎么样了?”

  “边走边说。我给订了个房间,饭菜也让人准备了。”说着两人出了门。天已经黑了,街上也没几个人。“你上马,我牵你。”

  “到底怎么了,有没有打听到消息?”

  “没有。我跑了一两百里,问了二十几个人,都没有他们的消息。我想他们应该没有往北去。”

  “我刚开始就说往南的。”

  “我哪知道。我以为他们是北人,拿到了武功秘籍,总要找个地方让式仪默写下来,自己好修炼。谁知道。”

  穆公任不觉惭愧,他只是随意说了往南,自己又何曾能够确定呢?他根本就没有倾城考虑得多。反倒责备她,实在不该。

  “明天我们南下转转。”倾城解释了一句,“我是从西边来的,没见到他们踪迹。”

  穆公任想起了一件事情。“你是怎么问的?”

  “我知道。你之前说我未必找得到他们,是因为他们平日里也会合而为一,所以不一定是两个人,不一定是残疾,对吧?”

  穆公任点点头。但是倾城在前头,看不到;以为他没有回答,便转头来看他。

  “是。”这就是他担心倾城未必能够打听到消息的原因了:阴阳双煞,暮鼓晨钟,却未必是两个人。

  “有空我去问问师父,他们怎么做到的。还能这样合体。”倾城倒是好奇,“他们和白曾青的一战,我虽没有看到,但我师侄却看到了,都和我说了。”

  穆公任这才知道,那个华山派弟子袁步鸣竟是她的师侄。一知道这个消息,对她又不由得产生了一些反感。心说如果不是你师侄,星相派的人怎么知道我和阴阳道有关系?阴阳双煞也未必会找上我来。

  “这我一早就知道了。你以为以我的轻功,你下山能够甩得开我?(那时候穆公任的腿脚还有伤,刚接好没多久)我知道那暮鼓断了一条腿,上那样的山,并不容易。所以下山的时候有意观察了一下。他们虽然可以合而为一,伤残也不会被人发现,但是足迹却是一深一浅。所以就算合体了,不至于瘸拐,却也并不协调。总能让人看出来。”

  穆公任倒也不由得有些佩服她。只是想起被袁步鸣说出了那一招“一字错”而被星相派痛恨,被阴阳双煞追赶以至于失去了式仪,便没办法平静下来。

  “好了,就是这里了。”两人进了旅店,伙计正在上菜,还是热乎的。

  穆公任对她有些情绪,并不想吃。

  “不吃饱了,怎么养好伤、怎么救式仪?”

  想到这里,穆公任才打起了精神。

  吃过了。倾城让他换了一套衣服。毕竟受着伤,又涂抹了膏药,并不方便洗澡。

  想起自己一身臭味,却和她贴身偎依,穆公任就觉得有些难为情。心想,她是嫌我身上臭呢。

  “我进来了。”她都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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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知道穆公任身上发生的事情。“一个月前,我去山里见到小式仪的。当时我已知道阴阳双煞打伤了你,但也知道你是离开了的。怎么还是被他们跟上?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应该也是刚回来吧。”

  看着她,穆公任就好像看到了妹妹一样,虽然对她有些提防,还是将那一路的事情告诉了她。只是略去了一些:比如阴阳道的所在,比如殴打来救自己的三个男子,比如那朵小黄花。

  一直说到式仪为了救自己,和阴阳双煞离开。

  “所以,阴阳双煞就抓走了式仪么?”

  穆公任点点头。“她是怕我被他们杀了,故意和他们离开的。”

  在屋里,式仪耳语他,随后马上离开,千万别待在这里了,免得两人又回来找他麻烦。离开前那句等她回来,只是再叮嘱他一遍赶快离开。而阴阳双煞却是听不懂的。

  因为穆公任不相信这两个人,她也不相信。要是有一天,两人练好了功夫,回来杀哥哥,哥哥依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式仪和他们离开,那是她自己的要求,她就是要把两个人引开得远远的,让穆公任可以躲避。她不让哥哥去救她。

  穆公任见她表情凝重,似有所思,却也没说出她之所虑。

  “我担心,式仪一旦把口诀都背了出来,他们就会对付式仪的。我们要快点找到她才行。”

  “你先躺下休息吧,不把伤养好了,就是追上了他,也打不赢他们,夺不回式仪的。而且我想,即便式仪把口诀都背了出来,他们还要防范她是否耍了心眼、有所缺漏或是背错了。他们二人在神功练成之前,该不会轻易对付式仪的。”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却依然皱着眉头。这都是在阴阳双煞两人足够理智谨慎的前提下。

  虽然她说的在理,但是那两人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穆公任还是担心。只要没有看到式仪安全,没有救她回来,他就不会安心。

  “你先休息吧。”风倾城从床上起来,出门去了。

  看着倾城离开的背影,他感到莫名的亲近。让人无法拒绝也很少防备。但是他心里也知道,式仪那么小的孩子,阴阳双煞会相信她耍心眼么?

  “你知道那本《伪玄经》么?”她又回头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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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公任躺在床上,心说这人是真的帮着自己呢?还是也是为了那本书呢?

  应该说她也是碰巧赶到,未必就听说过这《伪玄经》,不会处心积虑的。自己是否该相信她呢?

  不管了,只要能救式仪,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心想式仪那么胆小、那么怕生,却跟着两个大恶人,她会不会害怕呢?他又想起来,白天面对阴阳双煞,式仪一点都没有胆怯。一定是挂念自己,才让她勇敢起来的。想到这里又是感动,又是痛恨自己无能。

  他觉得式仪那么天真质朴,那么可爱,可是她也有自己的聪明。她也会骗人。

  他想,式仪挺身而出算是侠么?

  当然不算,他只是一个好妹妹。她在保护哥哥。

  我会救你的。不管刀山火海,哪怕上天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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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醒来,却发现倾城不见了。

  “往哪边走的?”

  伙计一指方向,正是朝南而去。

  穆公任气得直咬牙,心说我竟然被她给骗了,她是想要找到式仪,只怕也是冲着那本《伪玄经》去的。

  他急忙出门,可是两个伙计阻拦着。偌大一个酒店,那么多客人,他们不去招呼别人,却偏偏来阻拦自己,岂不奇怪?

  不出他之所料,正是风倾城让店家千万留住自己,不让他走动的。

  “那姑娘说,让你别心急,她先出去,马上就回来。”老板劝他。“酒菜都给备好了,大爷,您先吃着。”

  “让开。”穆公任左手用力,一把便将一个伙计给推出了一丈开外。

  推出之后,他才觉得过火了;却又不愿认错,还是转身出门。

  两个伙计,连同老板,都有些生气了。

  “是担心我么,这么心急?”街上,一人一骑飞奔南来。正是倾城。

  担心你?为什么……独自去救式仪?穆公任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酒菜已经摆好,当然是倾城给足了银子,他们才会这么热心的。

  “喝酒么?活血通络。不喝?我可是专为你叫的。那好,算了,吃饭。”

  穆公任打量着她,那筷子好像双剑一般在盘子里来来回回,挑肥拣瘦,很是灵活优雅。她也是喜欢吃肉呢。穆公任心说。

  “你怎么不吃?不吃伤怎么能好?”

  虽然她开朗豁达聪明伶俐,穆公任终究不能对她不有所戒备。

  “往南有两条道,我一早走了一条,也走了百十来里,但是没有发现踪迹。等吃完饭,我们再去另一边。你和小式仪真是一样呢,怎么老是怀疑别人?”

  穆公任被她说中了盘算,心下惭愧,只觉脸上热辣辣的;又见她双颊微红,知是一早起来赶路剧烈运动呼吸急促所致,心中感激;也放了心,这才大口大口吃起饭来。但是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她分明是从城北而来。

  “你是从那头来的吧?”

  “我顺路,不顺路、专程地又去给你拿药。”倾城没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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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公任骑在马上,却让一个女子在前头牵缰执策,总觉过意不去。

  “怎么,过意不去?那就对了。从来只有别人给我牵马,就是皇帝小子也一样。你要心怀感激。”她倒也不怕人听见。穆公任知道,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不对,她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她牵着马,慢慢走着。

  穆公任脚力已少有人可比,见她这般速度,几时才能追上?于是说道:你也上马吧。

  “现在城里那么多人,万一撞了人怎么办?”

  她之所说,也不无道理。但是心想,刚才她便是那样跑马的。

  “我的骑术比你好啊。一早街上也没什么人。”还有一点,担心他不听劝。

  出了城,倾城非要自己执轡,让穆公任坐她身后。她骑术高明,一路平稳,穆公任完全感觉不到颠簸。只是他总觉得太慢了。

  “大夫说了,你手脚骨头刚接上,小心点好。你既然那么等不及,那就抱紧了。”说着策马而驰。

  穆公任心说,她怎么又知道我等不及了?他却不知道,自己靠她那么近,焦急时候的气息自然再清晰不过。谁的妹妹被人掳走会不焦急呢?否则为什么催自己及早上马呢?

  穆公任坐在她背后,一路上被人看着,总觉得难为情。他想要自己御马的。倾城能感受到他的不自在,她喜欢感受别人的感觉。青鬃和她最熟,她能驾驭得更稳。

  不过两人跑了一整天,还是没有发现阴阳双煞和式仪。

  “我们就先在这里住下吧。”风倾城已经下马。

  “天还早呢,我们再往前走走。”穆公任说道。

  “再往前,好一段路都没有住处了。明天再追也不迟。”然后又低声对他说,阴阳双煞两个人肯定要式仪背出那书来,也要想办法练功,自然走不快的。

  穆公任知道她所说都在理,但又不能放心。甚至不得不戒备着,提防她别有目的。

  ——————————————

  比如夜里,她又来了。她说见穆公任睡不着,想要找他聊聊天。

  夜已深了,他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还在房间里不停地走动着,练习着腿脚。她能察觉。

  “不练习了么?听大夫的话,多躺下歇息。太过心急走太多反倒不好。”

  是有那么句话叫过犹不及,他也知道倾城说得对。

  “你真的不知道这《伪玄经》的来历么?”穆公任躺在床上,她便坐在床沿。

  我可不是她的哥哥,她是不是太亲昵了?穆公任觉得不妥,毕竟男女共处一室。若是对方是一个农家小姑娘,他倒也无所谓。可她不是。

  “若不是两人说起,我都想不起这本书了。当初扔在一边,根本就没有认真看过。”

  “那你师父呢?”

  “你说申有赖?他不是我师父。他根本就没在意,说是一本伪书。”

  “我是说他现在人在何处。”风倾城心说,申有赖那么想要打败白曾青,有这样一部厉害的书,又怎会不去练呢?只怕是没有意识到它的厉害之处,或者别有原因。

  “我也不知道。我在那里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那个地方,是指申有赖的住处。只是他没有告诉倾城,报守山的所在。

  穆公任始终警惕着她。她既是袁步鸣的师叔,那武功应该不弱。既然这样,就更该提防些了。当初被张信女玩弄于鼓掌的情形,他还记得。

  “要是他在的话,这两人也蛮横不起来了。”倾城叹了口气,“为什么他们知道阴阳道存在这样一部经书呢?连你和申有赖都并没有放在眼里的一本书。”

  “我也不清楚。”穆公任心说,原来你还是在说这本书啊。阴阳双煞和申有赖谁更厉害我可不清楚,你莫不是在套我的话?

  “阴阳道和崂山派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当然,这话问了也白问,倾城也只是自言自语而已。但穆公任却认为极有可能。只是他还没有看过阴阳道的历史。这些书,现在还在报守山山洞里面。

  倾城拿剑鞘捅了捅他的脚掌。穆公任心头一冷,如果她要用剑,自己可是难逃一劫的。

  “嘻嘻,我试试你腿脚怎样了。”

  可是看着她的脸,却又丝毫不会让人生气。就像妹妹式仪一样:单纯清澈得就像泉水,令他不自觉放下了警惕。

  唯一的区别就是,式仪就算说谎他也该相信她;倾城就算诚实他也该提防她。

  “和我说说你们兄妹的事情吧。我上次问式仪,可是她怎么都不说。不说么?看样子你也没有把我当做自己人啊。”倾城有些失望。“还给你。”

  竟然是申有赖留下的一封书信。

  “怎么会在你那里?”

  “当然是从你身上捎来的。放心吧,我没看。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自己说出来而已。”

  “申有赖自知死期将至,留了一封信给同门。当时我怕阴阳双煞发现了,所以便放到了身上。这信,你要是想看,就拿去看吧。”其实穆公任拿着这封信,也是想着一旦没能逃过阴阳双煞,将之拿出也能证明申有赖是真的死了。可怎知道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找申有赖比武。

  “我才不会说我不想看呢。”倾城转怒为喜,接过了信。上面说他大限将至,让同门好好将门派延续下去。

  “阴阳双煞为何认定阴阳道就有这《伪玄经》呢?他还说这书也不是阴阳道的?”

  “我也奇怪。但这些有关系么?”他只想救式仪。

  “这可不好说。如果这本经书是原属崂山派的,我们去找崂山派帮忙就是了。”

  穆公任可从来没想过这一招。“现在可以去请吗?”

  “现在可不好说。我们不能确认这本书的归属。一来两人早就被崂山派开除,他们未必管这事;二来我们身份低微,他们也未必拿我们当回事;第三,远水难救近火。看样子只有找到他们二人,才能够问个明白了。现在,你的师父不在,我的师父也不在。我们能打得过对手么?他们两人武功到底有多高啊?”

  “我说了,他不是我师父。”

  “你从别人那里学得一招半式,尊一句师父也是应该的。况且夫子有曰,三人行必有吾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没拜师也是老师。”

  “我不和你掉书袋。”

  “你怎么不问我师父是谁?”

  “你师父是谁?”穆公任倒是真的想知道。

  “听你口气也知道不是真心的。我偏不告诉你。”

  穆公任知道,再去求她也是枉然。何况,他不想去迁就讨好她。

  他只想救妹妹。

  ——————————————

  第二天,两人继续往前又走了三十多里,打听,也无所获。

  “《伪玄经》,你知道‘经’的等级有多高么?”

  经她这样一问,穆公任才想起来,爹说过,只有最厉害的书才能称为经书。

  “对了,式仪怎么会背这口诀?是不是她随口胡诌的?”

  “我想不是,式仪可不会耍这小心眼。”

  “这样说来,这本书肯定是小式仪在你说的那个地方,什么地方来着,来回提及好几遍了,你都没有指明,哦,你故意没跟我说的。”

  被她察觉点破,穆公任有些难堪;她不但聪明,而且心直口快,一点都不给人面子。穆公任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道,“你说过申有赖不让你们看阴阳道的书,却不禁小式仪多次翻阅——否则她也不可能背得出来。这确实不是阴阳道的书,他也不认为这书真的多厉害。”

  似乎也只能如此推理了。申有赖说过这是部伪书的。

  “这也就符合了阴阳双煞所说的那句‘这也不是阴阳道的东西’,但是那口气,只怕也不是崂山派的东西。嗯,应该是一本无主的书……”她嘀咕琢磨着。

  穆公任心中接了一句:你是想说,无主的书,谁拿到了就是谁的吧。

  突然头顶上,有鹰在鸣叫盘旋,是那只曾经被式仪“钓”到的小鹰。

  “是可可。你低头。往后挪挪。”倾城跳到马背上,让他低头,又从他头顶跨过,坐到他身前,这才催动缰绳追了上去。她猜想,这小鹰该是给自己指示式仪所在的位置了。

  穆公任却白白钻了个胯。

  跑了几里地,老鹰突然不再叫了,也不在头顶盘旋。

  “你先呆着,我过去看看。”倾城知道,阴阳双煞应该就在附近。

  “打听到消息就回来,千万别出手。”穆公任知道,她绝非敌手,只会打草惊蛇。

  倾城从小就喜欢做“盗”,偷听师父和师兄说话,偷他们的东西藏在别人枕头下,偷学他们的武功……偷偷摸摸是她的拿手好戏。

  只是这一次,对方武功高强,凶狠果决,异常执着,打不过也说不通。

  她在接近。听到了一个声音,非常熟悉。是式仪的。

  “骨头虽硬,有关节相连;肉软皮韧,能弯曲伸展;穴布脉连,通经疏络。身之能动,在于心之所念,一体为之。夫欲行……”

  穆公任还是不放心,也暗中跟了过来。一靠近,就听到了那暴躁凶狠的声音。“别跟我说这些,解释清楚了。”这极不耐烦的语气,不必看便知是暮鼓了。

  “你慢慢说。”晨钟的手里似乎拿着几页散开了的纸张,穆公任知道,那便是式仪默写下来的片段。

  “你想要走路,不只是抬腿那么简单。是你脑里先想着,我要走路,我要迈腿,是那只腿先迈呢?你想要迈左腿,就迈了左腿,你想要迈右腿,就迈了右腿,是你脑子里先有了这个想法,再向身体下达这个命令。如果一开始我就把你脑袋给切了,你就没有办法行动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是为了说明脑袋的作用,所以穆式仪并不觉得害怕。

  “这不是废话么。切了脑袋人都死了,还说什么行动?”那人已经忍不住了。倾城伸了伸头,果然是一个断了腿的男子。

  式仪被吓到了。心说这又不是我说的,书上就是这样写的。你不想听,我还不想说呢。不过写书的人真的很奇怪,总是开一些毫不相干的玩笑。这样的例子还很多呢。

  “干嘛吓着孩子了。别怕,你继续说。”晨钟好言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她知道那是让她活下的唯一原因。

  “你举手而我不累,因为举手靠你而不靠我;把腿长时间抬着,就会发现,有些地方因疲劳会酸麻肿胀疼痛,这就说明,这个地方和抬腿这个动作是联系的,也会受到这个动作的影响。如果我压制住这个地方,就会影响这个动作。依照这个办法,就可以弄清楚,每一个动作,需要哪些肌肉、骨骼、经脉、血管等等来支持。任何一个动作,即便是伸一个指头,也绝不只是伸一个指头那么简单。需要很多很多组织一起协调才行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人是一个整体,动作也需要各部的协调,凭这些联系可以预测对手的行动,阻止对手的行动,操控对手的行动……”

  这些话,倾城是非常理解的。她的师父曾经和她打赌,只要她能拿起桌子上的一个茶杯,就放她下山。前提是在她的肩头,刺上几枚银针。就是这几枚银针,让她的手指无法弯曲。

  后来,他又和倾城打赌,可以让她不由自主握起一个瓷瓶,她输了就要随自己当夜回去。结果师父抓着她的手臂,明明是整个手掌贴着自己的手臂,可是力道却并非均匀的施加,刺激着不同的穴位和经脉,她果然不能自制地握起了那个瓷瓶。

  不过倾城并没有回去,就像她靠着耍赖下了山一样。制服一个人和说服一个人大有区别。

  但这两个人可没有师父那样好说话。

  穆公任听不太懂,却见身旁风倾城暗暗点头,似是觉得有理。那头式仪又说话了,他也没仔细听,酝酿出手却知无此能力,妹妹就在跟前自己却触碰不得保护不了,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只能等到腿脚完全好了,再作打算。又想凭着自己的脚力,只要能够将妹妹带开一段距离,也不怕他们骑马来追了。他稍稍平复了自己急躁的心情。看到式仪还完好无损,听着她的声音,他终于放心了。

  倾城松开了他紧绷的手臂。

  “所以想要对付一个人,先要了解一个人。要知道他如何行动,才能够制止他行动。”

  “小姑娘,这经书还有多少没完?”

  “后面是对身体各个部位的讲解,以及可能出现的破绽。然后就完了。”

  “什么,就完了?”

  “我说过的,这就是半本书。”

  “半本书?”这次问话的是晨钟,他已经示意暮鼓不要说话了。“这经书你是怎么看到的?”

  “我两年前不小心看到的。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可以放了我了吧。”

  “你不是说还有一段么?先把这一段给背出来。”

  “可是这一段乱七八糟的,好多穴位名字,当初我也没看,都记不住了。就是前面的,也是我凭着理解自己说出来的。”

  自己说出来的?

  倾城差点没有笑出来,果然是她编的。只是应该还是很符合才对,否则她也编不出这样的道理来。

  她当时不过九岁,竟能将一本书消化成自己的东西,并且给翻译出来,这等本事,便是倾城也望尘莫及。她爹教她读书的时候,她可不愿意读。

  当然,那是因为她有足够的空间和玩伴,可以任意玩耍、捉弄别人。而式仪,常常只能是一个人,除了看看书,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哥哥要去跟着申有赖偷学武功。

  “你说那本书,那半本书被你翻烂了,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你是在报守山发现那本残书的?”

  “是啊,在一个角落里。”

  “那剩下的半本书,说不定还在也未可知。你带我们找到了剩下的半本,我们就放了你。”

  “那里你们去过了,再去一趟就好了。我要回去找我哥了。”式仪撇撇嘴。

  “我说过,你只要把那本书原原本本地说与我们,我就放了你。这半本你还没说完,剩下半本还没有找到,我识字又不多,你当然还要陪我们一段路程,等找到了全部的经书,我自然会放你和他团聚的。这你不用担心。前天你说的‘人不能自杀,国士如何自举’、‘棋手入棋盘,棋子出棋盘’,‘有意之梦’,我又忘了,上了年纪就是这般,你再说一下吧。”

  晨钟自有想法,他虽不觉这小女孩会有什么心眼,可她随自己离开前,毕竟和穆公任单独呆过,他们说了什么,晨钟却是不知、不得不防。穆公任是吃过自己的亏的,怎能不恨自己,万一让她将经书内容真伪参杂呢?自己依法修炼,岂不是要走火入魔么?所以他才会重复询问以便确认她是否作假。同时,如果找到那本书——虽被翻烂了——总有些残章断篇在,也能印证她背诵的,是否正确无误。而且剩下的半本书,极有可能还在洞内。

  ——————————————

  风倾城担心暴露,示意先行回去。穆公任以为她有什么计策。

  “好啊,原来那个地方叫报守山,你这小子,倒是瞒得我好深呢。”

  不想她说的却是这般无足轻重的事情。“不是我不说,是申有赖不许我透露的。”

  “哦,那你倒是言而有信的君子咯。”风倾城顺口一句,稍后又道,“好吧,算你对。不过这次是我偷听到的,不算你泄露。”

  穆公任在想着,这两天,妹妹过得好不好;自己武功不及,伤又未愈,该怎么救她。

  风倾城与他计较,阴阳双煞如果要去报守山,带着式仪,只怕要二十来天了。

  “像那样走走停停,只怕还不止。不过我现在想想,那该有两千里的路途呢。你三天就跑了一趟,还真是脚力惊人呢。”

  而穆公任却是在想,这段时间应该足够自己恢复被伤的手脚了。

  手本来好得差不多了,上次又被扭伤;脚,却还用木板固定着。

  “我们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没必要跟着,否则容易被他们察觉。”倾城提醒。

  穆公任知她说的有理,可还是不忍分开。

  “那是你跟我说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把手脚恢复了再作计较。又不是老婆,跑不了的。”

  他默然点头。发现她和那张信女倒很像,漂亮,聪明,知人心思,喜捉弄人。

  “人不能自杀,国士不可自举是什么意思?”

  穆公任想起当年,式仪问他有没有常胜之法。只有不对等的情况下,不同框架层次的交手,才能保证常胜。棋手随手就可以毁掉棋局,但是一个人自杀也不能抹杀自己存在于世的痕迹。一个人不能举起自己,可是跳出自己的限定,借助外物,哪怕是一个竹竿,就可以轻易做到。

  “我就是那根竹竿,你们没法自救,就靠我了。”

  “你有办法了?”穆公任急切地问。

  “没有。”但是马上改口,“当然咯。不要担心,先把伤养好再说。”

  她已经说漏嘴了,根本就没有稳妥必行的办法。穆公任也不知她哪来的自信。

  两人找了个地方歇了一天。虽然知道了阴阳双煞要去的地方,可是和式仪分开,他还是担心。他巴不得,能够时刻看到式仪在眼里,纵使是相隔很远,但是看着她,这样才放心。

  只是她不让:这两人武功奇高,靠得太近,眼神太切,免不得被他们察觉。

  “你伤势怎么样了?”

  “好得都差不多了。那个大夫倒也厉害。”

  “那算什么。主要还是服用了我的青峰玉露丸,还有跌打药膏。”

  “那郎中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摔伤的,而是和人扭打的。”

  “我要是看着你衣服破破烂烂,肩膀手臂还有伤痕,我也能猜出你是和人打架打伤的。”不过既然穆公任腿脚好了些,那就赶路吧。

  倾城抽空为他另外买了一匹马,并把自己的骏马让与了他,这样平稳更甚马车。两人乘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为免察觉也会走旁的路。

  式仪既不会骑马,又不愿与他们同乘,甚至连他们靠近都抗拒,他们只能任由她步行;后来实在等不得了,这才抱她上马,自己牵着。

  这般迁就,实是有求于人,是阴阳双煞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

  但这般走走停停,好几天了,才走出百余里。

  两人得知,也暂时安心了。这几日穆公任的腿脚渐渐好了,不借拐棍已可疾走,只奔跑承力不得,着实让他苦恼。此时倾城找他比试。当初她曾听闻师侄说穆公任的武功,只怕更在自己之上,所以早就想要找他比武了。

  而且适当的运动,有助于康复。

  ——————————————

  十招之后,倾城打掉了他的兵器,一把木剑。

  因为穆公任并不适用左手;明明有些破绽,却都无法精确地点破它,所以吃了亏。倾城自然看得出来,笑他是个右撇子。

  “我用嘴巴来比试。”

  “嘴巴?”倾城有些好奇。正因她好奇,更要试一试。

  倾城抬手一招“仙女指路”,右臂前伸,左腿后置,身子侧推,朝穆公任胸口刺去。

  华山派的《玉女剑法》虽然不及《朝阳剑法》的威猛,却是破绽最少的一套了。倾城虽然使得很慢,穆公任却没有躲闪,眼见就要刺到,倾城右足发力身形一偏,剑锋从他身边掠过,左肩已经被他拍中了。

  “我让你,你还打我。”倾城着急了。

  “当然是你让我。但你架势看似一面侧立的墙,让人无处下手,可且不说我左右挪步让你无法侧对,就是我使长兵器,也可越过你身体攻你左肩。”

  “你会挪移,我便不会周转吗?至于你用长兵器,呵呵。”倾城手腕一抖,佩剑倒持,往外一崩,便也化解了穆公任的攻势。

  “长枪一类兵器,其实可长可短,长,要加上一条手臂的长;短,要减去两条手臂的短。我抽枪回撤,便可再行攻击。你在抵御时,不能总侧身如一面墙。”当年见铁炼钢狭间用枪,便思考明白了这道理。他见过铁炼钢用各种兵器,他也思考过每种兵器的优劣及用法。如果这是两段短兵器凑成的双头枪呢?

  倾城不说话了。若穆公任一开始就是佯攻,则玉女剑法便被破了,接下来主动就转到了对手的手中。要知道这玉女剑法虽非专攻,却也讲求纵然后发也要主动。

  怎么可能,我才一出招,竟然就注定了要被抢去先机?怪不得师父说这玉女剑法是攻中须带守呢。

  “这一招从正面上看,很难攻破,你的手法足够快的话,我连抢占先机都办不到。但若能绕到你背后,就容易对付了。”

  “我才不会这么容易让人绕到我的背后呢。”不过倾城立刻摇了摇头,“也许那人根本就不用绕到我背后,他如果是阴阳双煞,一开始就是两个人,一开始就有人站在我的背后,这两人心意相通,好危险,不行不行。”

  倾城一个人说着,因为她的脑海里已经在模仿着了。“不过我们也有两个人。”

  “一对一正面交战,我可以打你右腿,后背,还有,胸口。”

  因为她的腿靠前背无防而胸突出,三处尽是破绽。他有把握在对战时占得身位。

  看样子女人也有坏处。要是平胸就好了。倾城心想。

  “但只要我防得好,你也未必能够得手。”

  可以说,玉女剑法正是专注于不留破绽,速度快、招式密、变化巧,却少了威力;是以该剑法常配以利剑。只是除了穆公任,一般人也看不出来;纵然看出来了,也未必能够破解。

  “再来试两招吧。”穆公任也想知道,她的深浅。

  她身子直立,一手提剑,也不动作。这让穆公任完全看不透。不知道她如何出招,却又能如何破招呢?

  “这是什么招式?”

  “嘻嘻,破解不了了吧。这叫做无招之招。”话音刚落,她双脚连提,身子已经近前,穆公任退了两步,看出右肩和右大腿后侧正是破绽处,可是刚要开口,却见倾城长剑一抖,化作一阵光网,却不攻转守,如果自己真的伸手进去,只怕要绞烂。

  这正是朝阳剑法中的“金光化雾”。是其中少有的诱敌招数。

  “那我就可以逃走了。”

  “没想到你也会耍滑头。”倾城笑道,“除非你不想对付我。”

  “我为什么要对付你?你的破绽,依然在肩头和右后大腿处,只是我没有办法触及而已。但若有人能够穿透你的剑网,你会输得很惨。”

  “问题是,我不会让人穿过来。”

  “是么?有人能震开你的剑,你就输了。”

  倾城一想,果然有理。毕竟这一招本就是诱敌之术,自己不能运力太厚,否则根本无法转化。这样手中兵刃就很容易被震脱手了。阴阳双煞,能分能合,内力合于一处,自己是万难取胜的。

  “除非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一把无坚不摧的兵器。”

  “这好办。”倾城把佩剑递给了穆公任。“怎么样?”那是她从华山拿下来的两把鱼鳞、凤羽二剑之一的凤羽剑。

  “这倒是一把好剑。”

  但要说无坚不摧,却还不如鱼鳞剑。

  “这样就可以对付阴阳双煞了么?”

  “对付他们?这怎么可能?”穆公任转念一想,原来她是在琢磨如何营救式仪啊,不由得心中感激。但是想要力敌二人,毫无可能。

  “我也是这样猜想的。”倾城叹了口气。她找穆公任比试,就是为了揣测阴阳双煞的本事的。

  “我们再来比试比试吧。”

  这一次,穆公任并没有用嘴巴,两人都用木剑,只是比划得很慢,而且都没用上内力,倾城只是想要看看他对华山派的剑法如何破解而已。

  与其说是打斗,连小孩子的玩闹都比不上。说是舞蹈么,又并不显得多么优美。

  十招,被破解了八招半。

  “算了,你赢了。”

  “若是真正比试,你的轻功内力都在我之上,速度身法的优势,我来不及想办法破解,只能对付六招而已。”

  这倒是实话。因为倾城学的,都是每套剑法里最精髓的招数。他能够破解其中六招,已经是让人吃惊不已的了。华山派号称天下剑宗,能破六成八成,就是可以挑掉一个中等门派的实力;另外一招半,虽然看出了破绽,但是真要动手,也没办法破解。

  她突然想起袁步鸣的话,袁步鸣就说过,他的内力似乎并不怎么高明,但是眼光很好。“我很奇怪,你是怎能一眼就看破招数当中的破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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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清楚。这些招数我都没有见过,可是每一个动作,却又似曾相识。我以前在星相派的时候,偷看他们的武功,我从来没有练过,却在脑海里琢磨,哪里是破绽,如何去破解。甚至更早以前,我就这样想过了,和式仪拿着草人‘比武’……”想起那些夜里的场景,穆公任眼里都是笑意,“我只要看到你一伸手一出脚一动作,就能够猜想,你往后要怎么动作,就能知道破绽在哪里。”

  “这个道理,不是和式仪所说的《伪玄经》的道理很像么?”倾城猛然醒悟。“书上说海大山高,其实只是表像,说道本质,不过是水滴和泥土很多而已。就像武功招式,虽然有些招数精妙得很,可还是由各种动作连贯而成的。每一动作出来,必然牵引周身上下各处随之动作。不对,是周身上下的配合行动,才能够让动作发挥出来……”

  “人有一身,却只双手,双手不能覆全身。不论攻防,皆难周全。是以每一招皆有破绽,只在于能不能瞧破,能不能破解。”穆公任接着说了出口,就像在背诵什么。(这倒是实话。因为倾城学的,都是每套剑法里最精髓的招数。他能够破解其中六招,已经是让人吃惊不已的了。华山派号称天下剑宗,能破六成八成,就是可以挑掉一个中等门派的实力。另外两招半,虽然看出了破绽,但是真要动手,也没办法破解。

  她突然想起袁步鸣的话,袁步鸣就说过,他的内力似乎并不怎么高明,但是眼光很好。“我很奇怪,你是怎能一眼就看破招数当中的破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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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清楚。这些招数我都没有见过,可是每一个动作,却又似曾相识。我以前在星相派的时候,偷看他们的武功,我从来没有练过,却在脑海里琢磨,哪里是破绽,如何去破解。甚至更早以前,我就这样想过了,和式仪拿着草人‘比武’……”想起那些夜里的场景,穆公任眼里都是笑意,“我只要看到你一伸手一出脚一动作,就能够猜想,你身体其他部位会随着被牵动,我知道你要指向哪里,也知道哪里存在着薄弱的地方。”

  “这个道理,不是和式仪所说的《伪玄经》的道理很像么?”倾城猛然醒悟。“书上说海大山高,其实只是表像,说道本质,不过是水滴和泥土很多而已。就像武功招式,虽然有些招数精妙得很,可还是由各种动作连贯而成的。每一动作出来,必然牵引周身上下各处随之动作。不对,是周身上下的配合行动,才能够让动作发挥出来……”

  “人有一身,却只双手,双手不能覆全身。不论攻防,皆难周全。是以每一招皆有破绽,只在于能不能瞧破,能不能破解。”穆公任接着说了出口,就像在背诵什么。

  能够准确看破每一招一式的破绽,能够预测对手的每一个动作,也就可以轻易破解了。

  只要你足够快,足够准,就没有什么招式,是破解不了的。

  反过来,如果你的速度不够快,灵巧度、精准度不够,纵然看出了破绽,也破解不了。

  换句话说,对方出手的速度比你更快,就算你能够预测,也反应不过来,跟不上。

  破绽,也就不是破绽。

  这也是孤辰子剑法冠绝的原因,因为没有人的剑,能够快过他、强过他。

  不管你有多少心思想法,死了就没办法施行了。

  倾城看着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我看着你的时候,不管你用什么招数,我眼里只有缺点和漏洞,我也只是关注于此。所以同样的招式,你使用了两遍,我是看不出来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穆公任根本就不曾窥视星相派的内家绝学。

  “这是料敌机先、后发制人的本事。怪不得你都让我先手呢。”过了会儿,她又道,“那你得小心使用暗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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