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
两人担心这小子耍诡计,赶快上马追赶。但是没跑几步,就不得不下马。
因为不材林。
那里别说骑马,便是现在的穆公任,不弓着身子都很难穿行。
“臭小子,你敢骗我,看我不宰了你。”暮鼓恶狠狠地喊道。
“谁说我骗你了,这里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那头。”晨钟已经在前带路。
只是这不材林的树木歪七扭八,甚至长得有些可怖,东一枝西一桠,莫说两人身体残缺,便是正常人,也不好走。
穆公任不知走过多少遍了,时隔不足三年,也有些生疏。好在他知道抬头看那山崖,所以可以辨清方向。他在两人刚入不材林时候,便已钻出了林子。
只是一路上枝桠纵伸,显是很久没人走过了。还将他手脚面颊都划破了。他想起,便是当年,申有赖也很少来这林子,倒是式仪喜欢钻进来玩儿。
他知道这个林子,终究是困不住人的。于是赶进去,想看看申有赖是否真的离开了,或者是另外意义上的离开?
桌上还有灰尘,厚厚一层显示年岁。他都闯了一遍,当真是没有人了。
那是他和式仪睡过的床。两人在床头打闹的情形,都在脑海浮现。还有床头的两个草人。是式仪留下来陪老爷爷的。
穆公任转头出来,因为阴阳双煞还在外头高喊着。穆公任当然不会回答,这样便是给两人指路导向了。
看了一眼申有赖的房间,那是他第一次看。室内空空,并无长物。他找了颗石子,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小心,阴阳双煞找你。然后出来,一眼便看到了那书架之上的书籍。
当时自己想要学阴阳道的武功,也是这般。申有赖只是给了几本旁的门派的武功给自己。不过想起来,好像并没有星相派的书籍。他心说,如果那两人发现申有赖果然不在,会不会一怒之下将这些书籍都毁了?
亦或者他们就是冲着这些武书来的?
那可糟糕了。我可得把书给藏起来。
但当他刚要搬书的时候,声音更近了。“臭小子,你跑不掉了。乖乖出来受死。”
穆公任也来不及细想,保命重要,于是冲去洞外,从林子另外一处逃出。还不忘高叫两句:“那老头儿果然不在,你们去了也没有,还不如在这里守着。”
话毕,人已钻出了不材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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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双煞在不材林里摸索了好久,一则林间荫蔽、难辨方位,二来枝桠参差、束人手脚,两人不过是逼穆公任出声。
穆公任一出声,暮鼓便露喜色。晨钟却是有些奇怪:“声音怎么在那头?”
“他肯定是骗我们的。里面也不用去看了。快追,抓住他再说。”暮鼓终究断了一条腿,虽然削了一根拐棍,但是终究不如师兄双脚跑得方便。他是想让师兄先追去。
两人出了不材林,已经看不到穆公任了。但是看到身前两匹马,心中暗笑:你若是把马也牵走了,我们倒是不容易追了。
“走哪条道?”
“往回。”晨钟说道。
“为什么?”
“那日在山里,有弟子指责他偷了武功回去给申有赖看。想来他们所在的位置,该离倚山宫不远。”心中却暗暗惭愧,竟然中了一个后生小子的计策。
果然在村子里一问,有人便告知,有个男子朝那头跑掉了。
两人催马赶去。心说这次抓到你,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第五十九章
穆公任刚从林子里钻出,便头也不回地往回跑;转眼便跑出四五十里,摸摸胸口的小黄花,却是笑了。他又担心两人追不上自己,返回头把洞里的藏书给烧了;可好不容易逃出来,总不能回去送死。
书再重要,也终究不及人重要。
穆公任远远看向报守山那头,倒也没有见到烽烟;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已跑出这么远了。他们若是真的毁了那些书,自己可就对不住阴阳道了。
而这种愧疚,远比当年自己烧书要来得强烈得多。
咬咬牙,还是扭过了头。
突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糟糕,被他们追上了。
穆公任拔腿就跑,但心里又有一丝高兴:你们这么快来追我,必没空去处理那头;但想追上自己,却也不容易。
穆公任又跑了五六十里,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紧了。
“再跑,我便杀了你。”
穆公任嘴上不说心里却想我若不跑,那才是找死呢;深提一口气,又跑出了五六十里地。那马蹄声也渐渐远去。
阴阳双煞未觉穆公任有多少轻功内力,不想脚力却如此了得,思忖莫非他也在自己面前隐藏了身手,把自己当做倚山宫的人一般戏耍?想到此处,又气又急,挥鞭追赶。和穆公任的距离再次缩短,但坐下马匹也已气喘。不过他们可不在乎。
一番奔逃,穆公任只觉一体通透轻松,深吸一口气,又跑了三十多里,这才稍稍休息。不是他跑得慢,也非胸口伤势未愈,而是要把两人引开,离得报守山越远越好。
眼见天色有些暗了,身后马蹄声也渐渐靠近,穆公任再次起身,马蹄声紧跟不舍,继续靠近,却又转眼拉远了。穆公任还听得那头的咒骂声。
想来是药效发作,两马不支,倒地不起了。
只希望这药效既不要太轻了也不要太重:他当然不想被追上,但害死两马也非所愿。
想起这两人的凶狠,穆公任还是不放心,一口气又跑出了四五十里。他倒不怕天黑,本想着继续赶路,这时肚中却是翻涌起来。心说难道那几处穴道还没有通畅么?用手摸摸胸口,不觉触到了那黄花儿。
“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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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穆公任摘了些黄花,却又用这手抓了包子吃;所以现在腹中翻滚,却是和之前所受掌力并无关系。
找了个僻远的地方,穆公任拉了半晌,心说这花儿虽然好看,终究还是得远着些。却不知这花也有去热解毒之效,其实最终受益不少。
当晚就近在山里睡了,第二天一早,便起来赶路回去。但因腹中难受,却又跑快不得了。但总是比之前要好得多。
这一趟,又用了一个月,穆公任心想,离开式仪已经五个月了。也不知道她在山里过得怎样?吃穿是否还够用?
穆公任虽然知道这花有些危险,但依然舍不得丢。他心想着,等到见着式仪,式仪生气地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他便掏出这朵花,她肯定就不会生气了。
想到这一节,心里都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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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第四天才赶回来的;毕竟两千多里路。现在内息调匀了,腿脚也较之前轻便矫捷得多。但他却未察觉这几个月的进步,只觉得回来得太晚了。
望着山头那棵大树,穆公任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哥,哥。”山头有个瘦小的身影在招手。
“式仪。”穆公任跑上去,“别摔了,小心。”
他没想到妹妹会从山上冲下来,可没吓坏了。那个山头,都是陡峭的斜坡。
“你瘦啦。有没有想哥哥?”
“你怎么才回来啦,我担心死了。听别人说,说你……”她什么都没说,就哭出来了。
“好啦好啦,我不是好好的嘛。我们回家。”穆公任抱着妹妹,有如猿猴一样,在山间穿梭。式仪搂紧哥哥,也不害怕。
“你还没吃饭吧,等一下我做饭给你吃。”
“你看这是什么?”穆公任从怀里掏出几只小黄花。但是早已经枯萎了。
式仪一怔,看了哥哥一眼,便接过来插在衣服上。
“哥。”
“干嘛?”
式仪摇摇头,就是想要叫一叫。“你答应。”
“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叫你,我让你答应。”
“好。”
“哥。”
“嗯,是哥。乖式仪。”
她总算觉得踏实了。
提气抬足,踏着石头过溪,穆公任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和之前有多大区别,一迈步,越过了两块石头,又未能踩到第三块,一脚踏入水中,竟也没有察觉。式仪倒是抱紧了他,沉沉的幸福,满满安全感。
穆公任放下她,她便拉着哥哥的手,往家里走。
“你坐下来休息,我给你弄饭去。”
穆公任觉得好笑,式仪明明才十二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但是一个孩子,操持一个家,何曾算不得一个大人呢?
穆公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唤式仪到身边。她刚准备淘米做饭,听见哥哥叫她,便高高兴兴地跑过去了。穆公任搵了搵她的脸颊,在她额头亲了两口,却是把那两支小黄花给拿下来。放在床头上。
他可是吃够了这黄花的苦了。
“脸都脏了,我们河边去洗洗脸。”
其实,他只是想要让妹妹洗洗手的。
“额头也脏了。”式仪笑着说。因为那里被哥哥亲了。
“小坏蛋。”穆公任拉着她的手去溪边。
穆公任从未感觉这样安宁。
“哥,你身上臭死了。快去洗澡。”
“不急,不急。”她看着式仪进进出出忙前忙后,也不过去帮忙,就这样看着。
“干什么?”式仪察觉哥哥盯着自己,有些怪怪的感觉,便回过头问说。
“没什么。你是小大人了。”
“你是大小人。”
穆公任只是笑笑。这时候,小黄瓜也跑过来,穆公任要去抱它,它倒是躲得很快。
穆公任有些累了,躺在床上。式仪嫌弄脏了床,便要拖他起来,但见他睡得很香,便没说话了。
“饿了就先吃,我再弄道菜。我上次抓了只山鸡,可肥了。”
“炒老点。”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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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点。”式仪又夹了两块鸡肉给哥哥。
穆公任却放下碗。
“怎么了,不好吃?”
“不,好吃。”穆公任拉过她,抱在怀里。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喜悦?委屈?惭愧?庆幸?怜爱……他也说不清楚。式仪只在他怀里,却也知道哥哥哭了。
“哥,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他拭了拭眼,才放开妹妹。“真好吃。”
穆公任心说,若是当初不去倚山宫练功,便是这样在山里住一辈子,也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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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两百步外,有两个人赶来。式仪忙冲出去。
穆公任一把拉住了她。
听声音,穆公任已经知道是晨钟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会被这两人跟来。
以他二人的脚力,定然是跟不上穆公任的;便是那两马没被放倒,也远不能及。一则穆公任被那黄花草给弄趴下了,受了影响,耽搁些时间;二来两人抢了路人马匹,迎头直追。他们追了一天,也没能追上穆公任,而两马累得口吐白沫,暮鼓一怒之下一掌击毙了坐下轻骑。但也因为那马摔倒而将他另一条腿给压伤。两人这才合而为一,追赶了数十里,又在马市抢了四匹马,轮着赶路、累死了两匹。好不容易在三百里外跟上了穆公任。
当时暮鼓就要上前击杀穆公任,却被晨钟阻止,他问暮鼓是否还记得此行目的,暮鼓说这是自然;晨钟又问,你说他逃走了,会逃到哪里去。暮鼓恍然大悟:自然是回到申有赖那里去。
“申有赖,你给我出来。”暮鼓已经在那头看到这石屋了。
晨钟本不愿现在现身的。
他们正是为着一本武书而来。虽然一路,两人商量了穆公任的举动。暮鼓说,穆公任见过他们和白曾青的比试,自知师父申有赖不敌自己,所以才将他们引开,这才回来见师父。
晨钟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妥,却又说不清楚,也无法反驳。
“连他徒弟都知道师父不及我们,那我们怕他作甚。”所以他才会出声相邀的。
以晨钟的想法,乃是守在一旁,待得他们师徒出去了,他们再进来搜寻那本武书的。但师弟既然出声,那也便没有办法了。
何况他也很想和天下顶尖人物较量。
否则,又怎会被人挑拨找白曾青挑战呢?
只因不敌白曾青,又受了伤,也不知恢复几成,是以终究有些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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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穆公任还没吃上两口,就被二人找上。
好在这是山里,他扔下饭碗,抱着式仪,出门就往另外一个方向逃去。
“想走?”身影甫现,暮鼓抄起一块石头就掷去。穆公任拼尽毕生力气转瞬间跑出二十丈外,虽还是被打中后背,但力道却已大大减弱。穆公任朝前一扑,迈步稳住身子,继续逃命。他暗暗心惊,若是这两人有那夜两人的点穴手法,只怕自己已经受制了。他继续往前逃,转眼便钻进山里。
“先对付老头是道理。”晨钟说道。
两人计较的时候,兄妹俩早已钻到山里去了。
只听见两人在石屋外叫喊:“申有赖,我们是阴阳双煞,来找你比武的。”
式仪想起风倾城和她说起过的阴阳双煞,却想不到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不由得有些害怕,更加握紧哥哥的手。她知道哥哥在外面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吃了很多苦,本想等他吃完了休息好慢慢听他说的。
穆公任心中却道,你们两个恶人,若是申有赖在,早就把你们给收拾了。我们又何须遁入山里?
只是心下有些不舍,屋里的饭菜还没吃两口。
阴阳双煞又喊了几句,见没人答应,高声一句“得罪了”便要靠近,突然屋里窜出来一只野猫,把他们吓了一跳。
“是小黄瓜。”式仪想起来。
穆公任心说,还是逃命要紧。他们纵然凶恶,也不至于连一只野猫都要杀的。
两人警惕着,进了石屋,并未见到有人;一个守着,一个将屋子搜索一遍,却只发现一本《山海经》;翻了几页,也知绝非武书,便自弃了,却再未见到别的书。
那本《回春诀》,因为风倾城的缘故,式仪也担心来了外人,所以给藏起来。倒不是来得及随身携带。但那也不是他们所要的书。
“刚才那个小鬼,你可看清楚了?”晨钟问道。
“是个女娃。”
“会是申有赖的孙女么?”
“应该是吧。”因为他二人总不会是父女或者夫妻,年纪相差也不像兄妹。
“你们两个给我出来,不然我就放火烧山了。”晨钟这样说,是逼申有赖出来。他们算定,这里一定是申有赖的住处。
内洞石壁上练剑划下的痕迹,都显示曾经住过一个高人。而且,这也确实是申有赖住过的地方。
穆公任并不知道他们放火的用意,却也并不害怕。大火烧起来蔓延开总是要时间的,他足够带着式仪选择一条路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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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任本已逃走了,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前功尽弃。
关弄梅。
她是来看式仪的,可刚走到山下就见路边有两匹马。她哥哥回来了么?还是被外人发现了?不管如何,她都要进去确认下,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可是刚进来,就见两个男子要纵火烧了石屋,便现身让他们住手。但是刚开口,就被晨钟给制住了。
“申有赖,你给我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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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躲在山里,准备离开了;式仪也不知两人来历,但跟着哥哥就是了。
可就这样跑掉,这样离开,还是有些不舍。
“我们再建一个家。”穆公任心说总是不能永远呆在山里的。这里是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听到了晨钟的叫喊。“再不出来,我就杀人了。”
杀人?杀什么人?穆公任觉得奇怪。用诈么?没关系,因为申有赖根本就不在。
“是梅姊姊。”式仪低着头。
她知道哥哥性格要强,天不怕地不怕,可一见这两人就选择逃走,说明这两人一定是非常厉害危险的人物。她实在不愿意说出来的。
她怕哥哥会冒险出来。“他们是找申有赖的。”
“别怕,你呆在这里,我去和他们说几句话。”穆公任怕自己未必那么容易脱身惹得妹妹担忧,又加了一句,“你翻山出去,我到那头接你。”
但式仪却拽着他的衣裳。
“别怕,没事的。”穆公任单膝跪下来,凝视她的脸,那脸尽是担忧害怕。“我去练功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打抱不平,对不对?他们抓不到我的。”
其实穆公任何曾不怕,正是因为害怕才躲起来,才会有那晚的事情;因为害怕才会逃跑,没有正面他们,才会将他们引到这里来,牵连到式仪。
有些话,他必须说清楚。步法沉重,他从山里走出。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申有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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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两人吃了一惊。他们心里转念多次,大喜大悲多次,终究不知该不该相信这话。
“好啊,你还敢出来。”暮鼓一看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妹妹既然说申有赖死了,那他便不能再改口了。
“你上次不是说申有赖走了么?怎么现在又变成死了?”
“上次是走了,现在却死了。”穆公任并没有靠得更近,隔开了有十多丈。看到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双手被反扣,动弹不得,也说不得话。身子还在颤抖,显然是吓得不轻。
“我们能相信你说的话么?”晨钟冷冷哼了一句。
“你们两个大名鼎鼎的成名人物,却对付一个弱女子,要是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穆公任毕竟听说过不少江湖事,其中有些正是申有赖和他说的。那些有名有望的人物,尤其看重声誉。那是他们行走江湖的名刺。
“如果传不出去,就没关系了。”这两人本就不是正派人物,也不把名声放在眼里,但一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天下第一,落得这样一个名声却也不好,便也有些忌惮。只是被一个后生小子这样一激,却很是不快,所以这样威胁说。
“你们先放了她,我都和你们说。”
但是他俩并没有放人,而是等着穆公任先说下去。“你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我便杀了她。”
关弄梅这时候费力抬起头,见到一个高大的男子,双目有神,两眉硬直。就是没有抬头前,也便知道了,这就是穆妹妹的哥哥。
“三年前,有一群土匪屠杀了我的村子。那时候是申有赖恰好赶到救了我。我见他武功高强,便一直跟着他,希望他教我武功。可是他不肯。我便一路跟着,直到跟到了不材林。就是我甩开你们的地方。”
“你以为我会相信?”暮鼓可不想被人骗两次。
“你不相信,是因为你们没有走穿不材林,否则看到他的住处,便知道我没有说谎了。”
两人心想,自己确实没有再走进去,里面是否真的便是申有赖的住处,他们还真不清楚。却也不会明言。“那你跑什么?”
“我可不放心你们。万一你……我怕你们不会依说过的话那样放我走。”穆公任本想说:万一你们卸磨杀驴,那我可就死定了。只是因着式仪还在山里,怕被她听见了。他只担心式仪会从山里出来。
暮鼓对此倒没什么怀疑,因为他确实想要在找到申有赖、拿到那本书之后,杀了穆公任的。“然后呢?”
“可是他说阴阳道的规矩,一师传一徒,他既然有了徒弟,便不能教我了。但我也不离开,指望着从他平时一招一式学些武功。这样一待便待了半年。”
“怪不得了。你也是这般偷学星相派武功的。”晨钟明白过来。而且他少时也听说过阴阳道这一师传一徒的规矩,这是不亲近阴阳道不能知晓的。
被人说“偷学”,穆公任脸上微热。
关弄梅正好看着他。她不知道偷学武功算什么,只是见他出来救自己,心存感激。现在的她,还不知道穆公任是冒着多大危险。
“后来他嫌我烦了,就和我说,还有一个非常厉害的人,让我去拜他为师。”至于申有赖师弟的事情,毕竟是阴阳道门派内部的事情,穆公任也没有透露。何况他也不清楚。
“是了,那是白曾青。所以你就到了星相派去。”晨钟推测道,“所以你并不是申有赖派去的卧底。”
“我当然不是,只是你们一直不相信。”若是平时,穆公任早就暴跳如雷了,只因这两人武功高强,手段狠辣,自己远非对手,只能压制情绪。
“你从不显露从申有赖那里偷学的功夫,星相派也不知道你的来历。那他们为什么不教你功夫呢?”这也是晨钟的一个疑点。
“是白曾青不让他们收我入门的。”这样一来,和式仪撒的谎,也就戳破了。
“为什么?”暮鼓笑道。
穆公任可不想说出,自己被白曾青猜测有心武林盟主之位这件事。“我不知道白掌门怎么想的,说不定他怀疑了我的来历也不一定。总之他们不教我武功,我也不屑于学,每日看到他们练功,就想着如何破解。只是一直没有让他们知道。但是上次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了。此事被发现,正好又被人看出学了一招偷师阴阳道的功夫,就被他们认为是阴阳道派来的奸细了。我自己也是在无知无觉情况下使出来的。”
式仪在山里躲着,却把哥哥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一早就觉得哥哥在说谎。就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也不说。
“你在星相派学了两年功夫,期间都没有见过申有赖?”
穆公任摇摇头:“之后你们抓了我,让我带你们去找申有赖。所以我就把你们带去了。因为不放心你们,所以才偷偷跑掉的。阴阳道的所在,我已经和你们说了,你们还跟着我做什么?”
如果他们不是跟着穆公任,自然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你说申有赖死了,那你还见过他有什么弟子同门么?”
“没有。”穆公任一口否定。如果式仪还在山里,也能听得见。也算是串个供。虽然他并不希望式仪出来的。
“这样啊。那我相信你了。”晨钟说着把腰里别的剑抛给穆公任,继续押着关弄梅道,“你能打得过我师弟,我就放了她。”
“两位武功高绝,我又怎是对手?你们这不是有意为难这小姑娘么?”穆公任终究是有些功夫,而关弄梅什么都不会,为难她的话,被传出去于名声损伤更大。
“少戴高帽子。能够接得住三十招,我便放人。”晨钟说道。
上次两人都是以十招为限,还不论穆公任何时出招,他最多也才走过九招,还是在对方失神的情况下。现在三十招,他又如何抵得过?可眼前看来,却是没得选择了。
就在两人刚一交手,晨钟却又改了主意。他要亲自出手较量。暮鼓虽然不满,但是猜想师兄必有深意,也便只好退后押着关弄梅,在旁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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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晨钟失了一条手臂,武功或有损,但见识却是大增;两步一赶,右手一伸,已然出招;穆公任不擅主动出击,是以一看出破绽,便自出剑。
晨钟心头一凛,这一剑正是朝着自己右肩云门穴而来,立刻手臂一曲,转了一个方位,换一招“求之靡途”。这一招的破绽本在另外一只手的臂中穴,他因为少了一条手臂,却也少了一个破绽。
但这一招,并非只有一个破绽。
怎会是这个方位?左乳下肋间的期门穴。晨钟身随意动,一招“风波未静”,堪堪打偏那一剑,转而又是一招“已往不谏”,反反为正,化劣为优。穆公任身子一偏,已不能正面对敌,一剑又刺向对方的带脉。
在一旁的暮鼓心头火起,因为师兄正好少了一条手臂,所以这一剑确是难以对付。只见晨钟一招“无心出岫”以衣袖甩开那一剑,一连又是“征夫问路”、“稚子候门”、“有酒盈樽”、“松菊犹存”,穆公任都一一化解,但是面对对手的凌厉攻势,不免有些捉襟见肘了。最后一招“引殇自酌”,便被打中了。
但是穆公任马上起身,他还能够再战,便还没有输。
原来这几招,都是阴阳双煞的师父识明子根据陶潜名篇《归去来兮辞》而作,当日两人便曾以此武功与白曾青交手,白曾青甚至是一遍都没有看完,便也能够随心而作。三人以同一套武功交手,两人却不能取胜。此番再用,穆公任以完全不同的打法应对。这也让晨钟相信:他并非白曾青秘密传授的弟子。
不过这一番交手,却也让晨钟有些吃惊:穆公任对敌之沉稳,又是加深了一层;而且破解之巧,用剑之精,实在与他年纪不符。他到底隐藏了多少?
他的每一剑,都不能靠近晨钟身体三寸;但是每一剑,都像蜜蜂蚊子,蜇人一口。不是他的剑上已有无形剑气,而是弱点,弱点总是很敏锐地感受到危险。
有几处穴道穆公任也不识。只是人的招式动作,和身体结构有关;人的身体结构,又是和经络脉路一致。尤其这套拳脚功夫,乃是顺应人体结构而来,自由发挥,所以很多破绽处,都是招式动作的转折处,是身体结构的连接处,也是穴位经脉之所在。
穆公任并不擅长应对拳脚,而他的掌法毫无疑问地远超于冠中,穆公任的劣势更大,但并没有更大到令他无力绝望。
保险起见,晨钟又试了五招。穆公任全力应付。
递一剑,立刻收回。
“三径就荒”,几处杀招,几处破绽,剑刚递过去,形势立变,才知真的杀招,都不可见,真的破绽,不必深究;没有草蛇灰线,只是藏木于林;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可惜晨钟还没到这境界,竟未能利用自己这个失误。
穆公任是庆幸,是得意,接着就被打中了胸口。
“门常空设”,是示弱?是虚己?是避锋?是蓄势?是有?是无?是来?是去?门:是阻隔,是通道;常:有常,无常;可招可拒,设不空设。穆公任出剑自有用途目的,但看差一点,就先行落败。
退一步,一剑迫开。连退五步,却不还手。
“欣欣向荣”,肆意滋长,自由奔放,势头却不易把控,他却没有出招剪除。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能对付的。哪怕被掌风刮到,哪怕被劲力伤及,他还是一味退让。那不是他的性格,却是最佳应对。性格也会变。
右手剑,左手拳掌交替。侧重不同,偏离跌倒,那是穆公任从未用过的打法,但非如此不可。他无一心二用之能,相反常常两相牵绊;但这次使出,却那般自然。他知定有更好的解法,但也知道,现在的自己还做不到。
暮鼓面露微笑。师兄只用一只手,却打出了“怀远安心”双重境界。
只见晨钟一擒一纵,穆公任已重重摔倒。
他可以肯定,穆公任绝非白曾青的弟子;还知一点,他的见识远超常人,却不自知。
穆公任再一次站起来,此时已过了十五招。他心说,自己继续这般打下去,便有可能再接晨钟十来招。他盯着对手,只见晨钟左半身朝前,右手收于腹内,穆公任虽然看不出这招数,但也知道对方又要换打法了。但这对他而言,却并无多大区别。
他只有一只手臂,如果不用双脚出招,总会是出右手的。穆公任刚想到这里,便疏忽了,左脸被打中,竟然是左边衣袖抚中的。
只在这一瞬,晨钟又已出手,穆公任一剑劈在他右手之上,可那手臂却好像衣袖一般无处着力,穆公任也不清楚缘由;晨钟的“左手”又自袭来,穆公任别无他法,只能撤剑转道,刚要刺其断臂又被衣袖一卷,刺了个空;但晨钟右手早已朝他胸口而来,穆公任只恨这剑不够锋利,摆脱衣袖后朝着他的脖子划去,攻敌所必救。果然他右手立刻转向,穆公任又是一剑朝他手臂刺去,晨钟手腕一撇,用手背将剑打偏。
那一下力道并不甚重,刚开始就像被兵器钢铁打中一般,接着一股劲力透来,穆公任险些把持不住那把剑了。
穆公任只觉得对方手法怪异,未曾见识,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他的残疾导致。而且只能把对手当做一个整体,而不去考虑他是少了一条手臂还是多一条手臂,如此才不会失误。只稍一失神,对方右手又是运掌而来,穆公任不及细想,一剑划去,触他掌心而过,却好像击水一般。但是剑却没能过去,已经被晨钟握住,稍稍用力,穆公任自是不肯轻易松手。
“噌”的一声,剑,断成了两截。
在一旁的暮鼓却是明白,师兄使的是“无根虚无手”。穆公任不明白其中虚实变化,自然是不能破解这套武功的。他喜的是师兄一只手,却也能够用得了这武功。
但是这些虚实,都是白曾青看破的。显然白曾青也没有和他说起过。否则以他剑术之刁钻,或可以和自己为难。晨钟还在试探。
穆公任却也记不得过去多少招了,但想来也该有二十一二三招了。心说我再坚持一下。
但是他手里只有半截断剑,想去取那把无双剑来,可是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了。使一招崂山派“揭瓦掌法”,虽只单掌,但手掌翻飞,有如飘雪一般,一片压着一片,层层覆盖。穆公任看不清虚实,更是无法看到破绽所在,何况断剑也刺不进去。反倒是那剑,被他轻轻一粘,险些夺了去。穆公任心头狂跳,但对手连续三掌,从不同方位,却都是朝着他的手腕而来,他被逼只得兵来将挡,结果手中断剑被掌力所激飞射出去。他只能双掌来对,以力相搏。但他内力大大不及对手,三招下来,左臂便被打折。
“咯咯”的声音,关弄梅听得最是清楚。
“好了,别打了。”刚开始关弄梅还指望着他能救自己的。但是看着他为自己受伤,弄梅也着实不好受。
穆公任故作轻松,伸出右手。“现在可以公平较量了。”
两个人都只剩下一只右手。
暮鼓冷冷瞥了一眼。这头却是用力,将关弄梅两臂捏得骨肉相错。
她虽要强忍,却也不能,终究还是叫了出来。
手中失了剑,穆公任功力大打折扣。
如果不是被对方逼迫得紧了,以最开始的打法,专刺破绽,未始不能接了他三十招的。只因对手功力太高,交手之后,步步惊险,穆公任自然而然转至被动,便也失了机会。
晨钟把右手往后一背,暮鼓便知道师兄是要使用本派“翻墙腿法”了。原来崂山派“揭瓦”乃是通法,不但可以掌法腿法相杂来用,一样可以用于剑法等。而“翻墙”虽也可以藉助手掌,却只以腿法见长。晨钟将右手背过去,便是要用翻墙腿法了。
崂山乃是星相的一个大敌,穆公任在星相派门外两年多,对此也是有些听闻的。他知道越是普通的武功招式,越是质朴包含人所不知的长处,而且因人练习时长日久,也更容易发挥其威力。但他还指望着再接个五招六招,那就凑够三十招了。
他一脚踢来,穆公任也抬左脚,对方却是收了势转个弯从另外一个方位踢去,穆公任猝不及防对方的脚已经压在他的大腿上了。穆公任身体自然而然发力抵抗,但是那一脚却柔软好似棉花,推不开来;想要收腿撤力,但是对方的脚底却又好似粘着自己的腿,甩它不开。穆公任刚一站住,心说我还有一只手,总不至吃亏。但不待穆公任出手,晨钟的腿却突然用力,只一交“脚”,穆公任便被打得朝他单膝跪倒。
穆公任站起来再次出脚,对方却退一步,穆公任这一脚便自踢空,想要回撤,晨钟已经一步赶上,踩住了他的脚。穆公任伸手去打他,可他却用另一脚横踢穆公任的胸口。穆公任中了一击,好像一堵墙轰然倒塌一般,却又倒不下去。
因为他的右脚还被对方踩着。
穆公任知道单论拳脚,自己万不是他的对手,这时候只能用狠。那一拳便朝着他的胯下打去。
“咔嚓。”是骨折的声音。
骨折的是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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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式仪藏身山里,察觉哥哥受伤了,怎还能一个人躲起来,一个人跑掉?她就猜想这两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否则哥哥怎会不战而逃?
但是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山里有人喊话。
“很好啊,现在你也可以和我公平较量了。”暮鼓早就想要打断他一条腿了。现在这条腿,却被师兄给打断了。
晨钟很清楚他的脚力,知道纵然打断他一条手臂,只要双脚完好,一个疏忽被他拉开距离就没有机会追上了。
“现在是二十九招。”每一招,晨钟都算得清清楚楚。
“是三十招。”
“那一招,已经算在内了。”暮鼓还和穆公任交手一招,虽然因为晨钟的阻止,而未能施展。
不过纵然穆公任不能走过十招,只要他被抓住,晨钟也依然会放了关弄梅的。他们可不想留下一个欺负女流的名声。说是和穆公任比试,其实只为了将穆公任引过来。毕竟他脚力惊人,若不靠近,两人还真不一定能够抓住他。只要两人打败了穆公任,又放了关弄梅,那便不遗人话柄了。
穆公任虽躺在地上,但以右胯为支,左腿横踢他大腿阴包、百虫窝、血海三穴。晨钟一时疏忽,立刻使一招“步履维艰”,但是这一招使了开头,便知中计。
三十招,是凑满了。
以当时穆公任的樯橹之末,便是被他踢一脚,又有何妨?晨钟心中也有些懊恼,却不做声,只是示意师弟放人。
暮鼓也不说话,师兄输招便是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两人一向心意相通,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一战失利而产生嫌隙。他左手一抖一推,将她给放了。
关弄梅手腕手臂之上施加的力道,也因为这一运力而开解。
“你没事吧,伤得厉害不厉害?”她见穆公任为了救自己而受伤,满心愧疚自责。
“你滚啊。”穆公任见式仪从山里出来,便知此番兄妹俩都是在劫难逃了。只是气愤于她的突然出现:如果不是这个害人精来了,就不会有这等事情。
“哥,哥,你手疼不疼,你的脚呢?”
“不疼。还可以拉你。”然后转而又对阴阳双煞道,“你们输了,放人吧。”
“人我已经放了,她不走,也怪不得我。”晨钟刚才被他打输,心中虽恼,却也不显露于色,“不过你们两个,我就不放了。”
式仪不理他:“哥,你脚断了么?”
“没事。”
“我扶你。”式仪撮嘴呼哨,阴阳双煞知道她是呼朋引伴,都提高了警惕,关注四周。她却扶起哥哥,想要离开。
“别走。”
就在这时,天空出现了一只小鹰。个头却并不小,朝阴阳双煞俯冲下来。暮鼓一掌劈去,那老鹰一侧身子,翅膀一张,在他身前一丈开外转了一圈,盘旋飞出。
之后便一直在叫唤着,却不敢下来了。
暮鼓颇为得意,却不料它是在招呼老鹰王父母来。
突然身后的空气像水纹一样荡开,一只老鹰朝着他的后脑抓去,晨钟情急之下一掌拍出,刚好打在了那老鹰的爪子上。老鹰受了惊吓,失了准头,便没能抓住。可是还有一只老鹰却趁机抓破了晨钟的肩膀。
穆公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被式仪扶着,就想要逃离开来。关弄梅要来帮忙,穆公任只恨手臂折断了,否则一定要把她推到河里去。
“你快滚。”
关弄梅只是呆呆地站着,接着又蹲倒在地,独自哭了。
兄妹两人没走开多少步,只听得砰砰两掌,两只老鹰都被击倒,撞在岩石之上,头破血流。
阴阳双煞也被抓了不轻,但是终究内力高深。只是如此一来,却也耗尽了力气。而且惊恐不浅。
小鹰在头顶盘旋着,悲鸣着,两只老鹰在地上仰头叫了两声,便叫不动了。小鹰看着两人,又看着爹娘,想要扑过去啄死这两人,又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想要扑到父母身边,却又忌惮这两人。只能在头顶不停的盘旋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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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放他们走了。”两人也不理会头顶那只小鹰,来追赶他们兄妹。
穆公任知道是跑不掉了,无奈地看了式仪一眼。
式仪刚十二岁,却好像也懂了。
他只觉对不起式仪,拖累了妹妹;怜爱地摸摸她额头,不说话了。
两人也不跑了,只等着被他们追上。
“把书交出来。”暮鼓已经不想再和他啰嗦了。
“书?哈哈哈。”穆公任突然大笑起来,“你们果然是为了武功秘籍来的。我只道你们多有本事呢。可悲可悲。”
“你说什么?”暮鼓怒目圆睁,“相不相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不相信。哈哈,可悲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活该你们空跑了一趟。不,是白跑了两趟。这里没书,你们跑来了,这次是白跑了;不材林后的山里,藏有阴阳道所有的书,你们明明到了,却没有进去,这又是一次白跑了。哈哈。你们还吹嘘自己武功如何了得,原来也是觊觎阴阳道的武功,就凭你们,也配和申有赖交手么?哈哈。”
“谁说我们觊觎他们的武功了。我是要找另外一本武功秘籍。”晨钟说道。
“莫跟他废话,杀了他,再去一趟看看。”暮鼓忍不住了,一把断剑,已经划破了他脖子,只待晨钟一句话。
“那本《伪玄经》,却也不是阴阳道的。”虽然知道毫无意义,可晨钟还是要说。他也不想被冤枉,他也渴望被理解。
“你们拿到了,那便是你们的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穆公任也不理他们,转过头,跪坐在地上。想要抱住式仪。
可惜手里没有匕首,不然等待时机,拼一个鱼死网破,也算为世间除害。
他有好多话要对式仪说,有好多问题要问,有好多事情,想要陪着式仪一起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