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离开了。式仪还不怎么会骑马,穆公任都要给她扶上抱下、牵马执辔,式仪倒也享受这种感觉。
当天晚上,两人便到了那个小镇,找到了张郎中。
郎中一看到他,便问那人腿脚的事,还以为是穆公任打的。穆公任又问,有得治么?张郎中有些生气。穆公任赶忙赔罪:当然能治,手到擒来。
老刘请他去看病时,也曾解释说是穆公任推荐的,却不是他打伤的。可是张郎中不怎么相信。
“你现在长壮了,也能打了。小心着点。”然后又转而问式仪,“脚还好吧,没有留下疤痕吧。”
“有没有,你也看不到。”式仪莫名其妙地回答了一句。穆公任解释说和新的一样。
当天两人便睡在张郎中家。郎中还是像以前一样,指使着他干活跑腿,反倒是式仪,拿着在两本残书当中一些不懂的问题,来问他。张郎中也不想和她说的,担心她自以为是地给人看病,误了旁人。
式仪还记得他儿子的事情,说那不是医书,是武功秘籍。张郎中这才和她说了些。式仪又翻出了那部《大医书》,里面她也有好些不懂的地方。张郎中一拿到那本书,便翻阅起来,到后面式仪在旁边说话,他也全然听不到了。
“老头,快还给我,那是我的。”他越是如此专注,越发让式仪相信,这本书的价值。穆公任回来,看到式仪正在和老头儿“打架”,让式仪别闹。
“他拿了我的书。不是我胡闹。”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他才看完。不过他也是有细看,有粗看,有反复看,有对比看,琢磨着看……
张郎中说这本书颇有些新见解,他想要抄录一份。式仪却不同意。“那你跟我们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你说得好,我就借给你抄。”
“你这家伙,还学会了恩将仇报了。”郎中作势去踩她的脚,她却避开了。
穆公任看着式仪也和人开玩笑了,倒是很开心。
张郎中说,这本书大处着眼、高屋建瓴,配得上一个“大”字。很多医理的阐述,颇有独到之处。他细细说与两人听了。穆公任只觉得好多东西都和武功有相通处,所以认真地听。式仪倒是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有些理所当然,有些很好推理。
穆公任说自己再住一天,老先生不必连夜抄书的。不过郎中心急,还是连夜抄书。式仪却也不让哥哥睡觉,让他赶快练功,穴位经络等不通之处,也可以找他帮忙。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不少病人看病,写药方,抓药。忙活了大半天。穆公任在帮忙,式仪则躲在角落里,看着。
下午,郎中继续抄书。两人说出去玩一下,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只是抄书时候听得屋后敲敲打打的,跑去看看,原来是兄妹俩在做饭弄菜。“别把我锅给敲坏了。”他喊了一句,两人好似没听到,继续打闹着。
“抄完了么?出来吃饭了。”今天,他们炖了鸭子,味道正好;一盘猪肉,切片炒得香香的;还有一条鱼,但是煎糊了。
吃过饭后,张郎中又和他说了些《大医书》里面的道理。都是人体周循的理论。他是想让穆公任从中体会些做人处事的道理。穆公任却只是从练武的角度去理解。
他觉得这些教益不管是对内功的修习,还是用剑身心合一都很有帮助。也是他平时练功时,有很多不解瓶颈,说也说不出来,但是听他一番阐述,却又觉得有些触动。
第三天,两人继续赶路。穆公任说,自己把申有赖的书抄给了别人,是不是不对啊。式仪却很轻松。“那是一本医书,有什么关系。还不一定是阴阳道的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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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两人才去到京城。城门高大,还有不少守卫。式仪和他说,以前还有搜身呢,不准让人带武器的。只有读书人才可以带。穆公任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是倾城说的。
城市巨大,道路宽广,行人往来匆忙,热闹而繁华。按照倾城的描述,兄妹俩找到了风府。坐落在主路的支路上,也是个大宅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啊?来了。”
式仪躲在后面,伸出头,看到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身材不高,脸上长了不少皱纹,但面相和善。
“你是倾城妈妈吧,倾城在么?”穆公任问道。
“哦。找风儿啊。是不是风儿又惹事了?”
穆公任心说果然知女莫过母:“没有。我们是路过,来看看她。”
“哦,倾城的朋友啊。还有个人,你们都进来吧。我好像听风儿说起过你们,我这记性,一时间又记不起来了。”
穆公任赶快自报姓名:“我叫穆公任,这是我妹妹,穆式仪。”
“想起来了,一个仁,一个义。”
不过穆公任可不知道还有这一说呢。
进去之后,老母亲忙着给两人沏茶,又摸了些果子,给式仪吃。她之慈祥,全然不同于倾城的调皮。兄妹俩倒是很拘谨了。
她说倾城没有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出门,也可能是在华山。“式仪在外面没闯祸吧?”
“没有。她帮了我很大的忙呢。她是个好姑娘。”穆公任说。式仪嗑着瓜子,不说话。
“那就好,那就好。”她总有些提心吊胆的。
穆公任本来见倾城不在,准备离开的。但是她却很好客。问东问西的,在得知他们也只是路过,准备在京城呆几天便走,便留他们在家里住。
“这京城不同别处,住店都太贵了。你们住这里,风儿要是回来了,也能找到你们。”
穆公任心说她娘也是大胆,只凭两个名字,就敢请外人来家住。又想自己只是和倾城相识一场,这家里只有一个妇人,自己住着委实不方便。但是式仪拉拉他的衣角,穆公任转头看她眼神,便知她有留下来之意,穆公任总不愿悖着她,便道,“那就叨扰伯母了。”
“没有,这么大房子,也住得下。倾城和我提起过的,我要不留你们,她还要怪我呢。”
穆公任心说,倾城这家伙倒是有心了。
“我家屋后面有个马棚,你们的马可以放在里面。”她想起来,领着穆公任去系马。
这么大一个府邸,却没有一个男仆女佣的。
得人千般客套照顾,穆公任倒有些不好意思,说带妹妹出去逛逛,她娘说:可惜风儿不在了,不然肯定可以带你们到处玩玩的,我也走不动了,那你们自己尽兴的玩吧。还让他们晚些回来吃晚饭。
穆公任推辞不过,只好应承下来。
式仪听倾城说起过通天塔,问了方向,便和哥哥出去了。但是式仪爬了几层楼就爬不动了,非要哥哥拖着走。到了塔顶,往下望去,颇有一览众山小的味道。
高塔虽然八面,但第三层以上却有一面的窗子是没有开的。因为正面皇宫。不过从旁边两侧的窗户略见规模,也能推知皇宫之浩大。式仪说这个塔该叫做七面不玲珑塔。
“我们下楼走走吧。”
式仪一蹲,不走了。非要哥哥背她下楼。他知道式仪是懒劲上来了,你越迁就她,她越是娇气。也不理她,自己一个人下楼。式仪见哥哥不理她,只好跟着下楼了。
如果前头还是热闹,再过去就是庄严的气氛了。毕竟是皇宫所在。
“倾城在这里一掌打死了一头牛呢。”式仪一边走一边看着。
“你怎知道?”
“她和我说过,还描述了这个位置。我看着就该是这里了。”但式仪不知道,其实倾城只是三掌击倒了一头牛而已。“你能一掌打倒一头牛么?”
穆公任自忖没有这般本事。果然自己输倾城一大截,只在见识破招上,有过之。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沿着宫城走了一路,有护城河围绕,也有守卫在巡逻,他们只是远远地望着。想象着里面是何等光景。走走停停,时间不早了。穆公任便牵着她回去。“别叫‘倾城’名字,叫姊姊,知道么?”穆公任担心妹妹没大没小。
“知道了,就你能叫倾城。”
“我比她年长,自然叫得。”穆公任又“砸”了她的脑袋一下。
“砸笨了,你要赔的。”
穆公任笑话说砸多了就聪明了,你没看学堂里面先生总是砸笨孩子么?砸一砸就聪明了。式仪便爬到他身上,要去砸他脑袋。还说怪不得爹老砸你不砸我,因为你笨。穆公任无可奈何。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打闹闹,不多时便回到风府,倾城的娘已备好了饭菜。穆公任看着她在缝衣服。他又想起以前,自己和别的孩子外面跑了一整天,忘了回家,爹娘还在等他吃饭。娘有时候便在门口凑着光线缝衣服。
这才是家的感觉。家里的人记挂在外的人,外面的人思念家里的人。这里虽然冷落些,也不及康府规模,甚至只有一个人,可是比之青妹所处之地,却又是温馨得多的。她可曾有一个人可以倚仗呢?思念寄托何人?
“你们洗手吃饭吧,我吃过了。”
穆公任心说让她坐等实在不该。上桌之后,满眼丰盛:韭菜炒蛋,糖醋鲤鱼,红烧猪肉,清炒茭白,还有一大碗青菜豆腐汤。掀开中间一个砂锅,如式仪所猜,果是炖的老母鸡。但只有鲤鱼和茭白动了一角。穆公任倒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那时候他娘做菜,父子俩都有偷尝的习惯,但是她总能一眼看出是谁偷吃的。娘说儿子精细,偷吃后总会将菜划匀称来,但总做不好;孩子爹则更贼,是吃上面一层,让人看不出厚薄来。只有式仪,仗着爹娘溺爱,也不怕被说,随意乱夹,还会翻菜,又扯谎说不是她吃的,那时候三个人都笑,式仪不知被看穿了,也装着笑。
“你做的饭菜,真好吃。”式仪却也主动开口和她说话。
“那就多吃点。倾城从小就爱吃我做的饭菜。她你那么大的时候,最贪吃了。”她有些絮絮叨叨,可能觉得这话不合时宜,又没再说了。弄了个盘子,装了些饭菜,给那只猫咪吃。
“你再说说风姊姊的事情,我想听听。”穆公任是不知道妹妹的用心的。
“她小时候可调皮咯,吃饭不要人喂,要自己动手,动手就是用手抓,够不着菜就往桌子上爬,喜欢的菜就往跟前揽……”
她一边划着饭,一边听她讲倾城的事情。转眼,一碗饭就下去了。
“爱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饭。”
“我要吃三碗饭,还要给我哥剩下点。”剩下的至少得有六碗。
“倾城也说过,说你哥吃得多,让我多做点。”
穆公任只得敞开肚皮多吃点。
夜晚,穆公任说要带式仪上街玩玩,她说注意安全,又说进来时候敲敲门。
两人到了附近的临安街转了一圈,又买些果子,当做是见面之礼。他怕伯母久候,所以早早地回去了。让式仪拿着礼物,送给伯母。
以前,看着他爹做这些事情,总觉得婆妈虚伪,可现在却又是自然而然了。毕竟承人之情,过意不去,必当报答。倒不是虚文。她果然还在家里候着,穆公任刚敲了门,她便答应着出来开门。
式仪把礼物送给她,她收下了,当即拆开了一袋,摸了些给她兜里。式仪看了哥哥一眼,好像哥哥不点头她就不敢收下一样。穆公任心说,你什么时候那么乖了。
妈妈又带他们去房间,问他们同住还是单住。
这一路上为着安全也省些房钱,两人都是一起住的;但他想妹妹个头虽然不高,可也十二岁了,总是该要独立些了,所以想要分开住的,只是现在在别人家中叨扰,为免麻烦,便说同住就好了。
“我想去风姊姊房间。”
“别胡闹。”穆公任低声脱口而出,倒也没有用束音之法。
“我就进去看看。”式仪委屈道。
“没事,让她进去看看吧。别乱翻就是了。”她娘也不想风儿竟然这般得人喜爱,又见式仪胆怯老实,可没做多想。
穆公任猜想妹妹未安好心,传音她不要胡来,她也不答应。她娘为两人准备被子去了,穆公任不便进入,只能候在门口。过了一两柱香的时间,式仪才出来。
她一见到厚厚暖暖的被子,就扑了上去。翻了好几个滚。
“先下来洗脚。”穆公任已经洗过,给她打来了洗脚水。
洗过脚后,她就要往被子里钻,毕竟旅馆客栈可没有这么暖和的被子;但看着哥哥的眼神,就知道他要给自己“把尿”了,她先自己去解决了,这才上了床。
穆公任问她刚才到倾城的房里去干嘛,她说就是好奇,去看看而已。“我又不会传音入密,怎么回答你?对了,我见到风姊姊小时候的衣服了。还有开裆裤。”
穆公任说你小时候不也穿开裆裤嘛。式仪转过头盖了被子,穆公任便熄了灯。式仪却又装作哥哥的声音说道:倾城是个好姑娘。穆公任脸一红,好在式仪也看不见。不久左边就传来了妹妹均匀地呼吸声。穆公任心想,肯定是白日里玩得太累了。
暖暖的被子,家的感觉,太温馨了,他却舍不得睡下了。过了好些时候,窗户还透着光,他心想莫非伯母睡前忘了熄灭灯火?那可不安全,他起身查看,刚开门,见到伯母还在穿针引线,便暗暗退了回房。
式仪却睡得死死的。穆公任半夜叫醒她,问她还要不要尿尿,她揉揉眼睛,嘟嘟囔囔,皆不成语,穆公任只怕她是似醒似睡,便抱她出去尿了一次。
白天,两人转了转,知道长安有六条主道,长安,泰安,平安,长宁,泰宁,平宁。因为多是公家跑路的,限制多了,并不很热闹;反倒是那些小些的街道,更加热闹。
上午把小黄瓜放到院里,也可以陪伯母稍稍解闷,便带着式仪去了江宁街,吃了些东西。式仪又说西市有很多做戏的,拉着哥哥要去;毕竟人多,不拉着也没这胆量。
穆公任也是听不懂戏的,见有耍枪弄棒的,又觉得不甚可看,后来又听人说了半个故事,说的是些忠信侠义的故事,式仪向哥哥要了两文铜钱,等那说书人起身谢客时,投了去。穆公任心说,自己倒是未曾听得那怪说的书。又想起来,他虽然也说书,也算卦,但竟然还是个写书的。
转了转,一路上蒸饺汤包,贴锅肉丸,都吃了些。面食糕点,她却不怎么吃了。从上午逛到了下午,却也不觉其饿。
“这个?”穆公任一边嗑着糖炒栗子,一边点着羊肉串问道。式仪点点头,他便拿了一串。结果没吃几口,她又要了吃蒸糕。
“你可要吃完啊。我都帮你吃了好多了。”穆公任又接口半串羊肉。
“小黄瓜也没带来。”
穆公任心说,那倒是我的错了。怎么自己成了吃剩饭的了。是该雇两个乞丐在身边的,后来吃不下了,想要送与乞丐,又觉伤人颜面,还是自己吃了。
两人从长安街,走到临安街,穆公任突然想起来,找了个男子打听。“这里有个画龙阁么?”那人搔搔脑门做思索状,穆公任紧接着说:“很出名的,我找一个叫苏白衣的师父。”那人有些恍然,“哦,画龙阁,呵呵,小兄弟有点意思。”穆公任也没在意,继续说道,“听说他功夫挺好的。想去拜见一下。”那人却是一边打量着穆公任,一边说道,“想来功夫是不错的,不过我可没福见识。你想切磋一番,却也不是光有钱就成的。”“切磋不敢当,请教而已。我有个朋友说是他熟人,应该会让我见一面吧。”那人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原来当日倾城和他说过,京城有个叫苏白衣的,就在临安街附近画龙阁,功夫不错,他若是有不懂的,可以去找这师父请教。还说那人不轻易与人往来,但自己与其熟络,只要报上倾城的名字,总能见一面。穆公任因为没有系统地学过武功,总感觉身心意不合,以为做得到的动作却做不成,以为做不成不敢尝试的可能轻易便可以做到,这限制了他的出招。
“苏先生就在那头。往前走半柱香的功夫,就能到了。”
穆公任谢过那人,转身迈步。走了式仪半张玉米饼子的时间,也没能碰见。
“哥,你看。”式仪点着一栋雕廊画栋的高楼,穆公任却也识得上面三个字“点睛阁”。画龙点睛,原来如此。
但是这大楼门前,不少男子进进出出,又见有两个姑娘,打扮得油脂粉面的,穆公任才知道自己被倾城给骗了。这里却不是青楼么?
转而又想,莫非这先生终日躲在妓院里么?他也听说过市井风尘之中总有一些奇士,断不可以出身容貌取人。可倾城一个女子又何以上得青楼呢?想起她喜欢装男扮老倒也不觉奇怪,却又仿佛听见倾城在耳边计得捧腹,恐怕是她要戏弄自己呢。于是便找了旁边一个人打听,可有一个苏白衣的先生么?
那人用手一指楼上:可不是就在上面吗?
穆公任抬头,却见三楼之上,一白衣妙女正在凭高远望,有如仙姑玉女一般。原来这乃京城一名妓,名叫苏曼曼,因为喜穿白衣,所以倾城称之为苏白衣。
“哥,你不上去吗?”也不知道式仪是真不懂还是和自己开玩笑。
“我怎么能进去?”说着又敲了她一下。
他心中隐隐又好气又好笑,好在倾城没有把自己引到她仇人那里去了,否则报出倾城名字,岂不是代她受罪么?
隔天又去了洛阳街,开封街,安阳街。尤以洛阳街为繁华。式仪说,要是在这里摆场子和人摔跤,肯定能挣很多钱,结果又挨了一个爆栗。
她也知道哥哥不下力气,也不怕他打自己。反倒笑得更欢,更是得意。
两人一连玩了三天,京城之中虽处处繁华,远胜他处;然而最繁华的地方,却还是莺歌燕舞烟花柳巷之地。穆公任本不知晓,只是问人夜里最热闹的街是那条街,一个人和他说,不是某条街,而是一条水路,式仪一听水路很高兴,说能坐船了。当晚就雇了一条船,走了些时候才发现有不少秦楼楚馆,花街柳巷,于是连忙让船家掉头。
倒也掉头不得,只是舟子以头作尾,将尾当头回头而已。
第四天头上,也未见得倾城回来。只恐留着,给人不便,便自告辞。倾城阿妈让他们等等,或许倾城就会回来。穆公任说自己也是路过才来寻她,并无要紧之事。但是她却低声喃喃:“风儿这家伙,做事没个正形,我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总是喜欢到处跑。真是对不住。说不得回华山了吧。她爹便在华山修道。”
穆公任道了几声谢,方才出门;可他却并不想去华山。他知倾城的师兄方悟元对自己很是鄙夷,其又是华山派实际掌门人;他也不想去受这个冷眼。便问式仪,想要去哪里?
“我想学骑马。”她只是跨坐在马驹背上,由人牵引着,上下不得也驾驭不了。而且她要骑大马,要能控马奔驰。
“那好。我们去草原吧。风吹草低见牛羊。”也诌了一句文话。
“这种时候,都没草了吧。”现在是秋天了。
“没草牛羊吃什么?总不能秋冬都不吃。”穆公任反驳。
“是了,爹说他们是随着水草而居的,就像大雁随着气候南来北往。”
穆公任只是不知道边境如何。式仪听说要去草原,很是迫切,非要跑快些。没过四日,便来到边境。见到有一个关口,城垣倒也不甚高,还总有几队戍边士兵执勤。门口亦有人盘查,穆公任想起了一个故事,也记不清楚了,好像说的是中原为了遏制边境的异族,不使他们强大,在边境交易时候,只卖给公牛公马,不让对方能够自行繁衍,只得仰赖天朝。
式仪突然拉拉哥哥,有话要说。两人走去没人地方,式仪才说,如果他们搜身,把那两本书搜去了可怎么办?穆公任一想也是有理,之前只因为那书断断续续不成章,但里面应该颇多教益,不忍轻弃,故而将之贴身藏了,这才混过了关去。至于一本《大医书》,是不会有人在意的。
其实出了关口,那头反倒更加热闹,乃是双方交易之所。放眼看去,总有数里之长,好像一条集市:牵牛赶羊,抱布贸丝,野兽皮毛,茶叶用器,相互交换。有些异族打扮的人说着汉话,有些中原人又讲着蛮语,虽然也有很多人,只能比划,但是能交流的,自然更能赚多些钱财,得些利益。
天冷了,穆公任给式仪买了一顶毡帽。式仪只觉得好玩,摆弄了好久。两人越过这条“人墙”,那头却是一片沙地,虽也有杂草,但不过脚踝高度,有些失望。便继续往前,走了七八里地,草是更高了些,只是有些枯黄。也没见牛羊,想来不是放牧理想之地了。不过却是放马的好地方了。
式仪张臂大喊了几句,然后就要骑哥哥的大马,穆公任只让她先骑小马,她不依,穆公任便在小马臀部踢了一脚,小马受痛,飞快地跑掉了,式仪牢牢扯住缰绳,生怕跌下来。颠颠簸簸,转眼就跑出两三里,本来这原野里,一眼望去无涯无际,也该看得到哥哥的脑袋的。可是当她终于勒着了马,再回头,却不见哥哥的影子了。
她好不容易把马拉转头,跑了回来。可是跑了好久,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仍然不见哥哥;叫了好久,也没有回音;她有些害怕,终于忍不住哭了。
其实穆公任就在旁边,只是把马牵到一处不使看见,自己则蹲下身子,隐藏在土坡后,想要和式仪开个玩笑,就像小时候那样,但见到她哭了起来,赶忙现身。
她见到哥哥,便知道其中缘由,面色眼神一转,从害怕转向生气:“我讨厌你了。”说着抽了两鞭子,转身就跑掉了。
穆公任知道她生气又怕她跑远了,赶快牵马去追赶。晚了些时候,一直追了二十来里,这才追上了。说了好些话,赔了好些理,式仪这才勉强不跑了。
倒不是原谅他了,只是再跑,就怕回不来了。
“肚子饿不饿?吃个饼子吧。”来的路上,他们还买了些吃的。
“我不要吃,太干了。”
“那我们再去买些别的来。”穆公任在前头引路,小黄瓜就在身边欢脱地奔跑扑腾着,式仪却没有跟上来。穆公任回头,她说要他牵着缰绳。
“你刚才不是学会了么?”那可是连他都没能赶上。
式仪一想也是,拉扯摆弄了一阵,那马好像桀骜不驯起来,不听指挥了,她又哭了起来:“我又不会骑了。”
那一路,都是阴阳双煞给她牵马,再加上那小马也未有野性。
穆公任很是无奈,只能给她牵着。两人回去,要了碗面,式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这也是他只要了一大碗的原因。又给她点了一碗水饺,是羊肉馅的。她又嫌弃羊肉膻腥味大,穆公任吃了点,忍着吃完没有浪费。又给式仪买了张大饼。
她饱没饱穆公任不知道,反正自己是饱了。
她还要去练马,在马背上折腾。穆公任刚开始还以为她是骗自己的,现在看来真的像是不会骑马了。心说也不知道她刚才哪里来的勇气,跑了那么远。
和妹妹打过招呼,他骑马周边转了转,也没什么猎物。只天上飞过大雁几只,可惜手无弓箭,也只能望雁兴叹。路过了一条小河,见河水清澈,装了一水袋。
那头,式仪喝了口水,免不得讥讽他一番。穆公任只要式仪消了气,任由她说。几丈开外,有响动。式仪刚上马却转头不得,穆公任过去,发现小黄瓜正勾住了一只半飞的野鸟。他赶过去按住了。
但是小黄瓜却是咬着紧紧地,想要纵上小乖的背上,向式仪邀功。小乖就是她坐下的那匹小马驹了。可是小乖看到它亮着爪子受了惊吓,撩开蹄子就跑。式仪被掀了下来,幸亏穆公任接得快,才没摔着。
两人到河边,将那只鸟拔了毛,去了内脏——当然都给小黄瓜吃了——清洗干净。穆公任想要找些柴火,却只找到了几根小树枝,式仪揽了些草,就生起火来。
一只鸟还没烤熟,就听见有马声靠近。马背有人呜呜呼呼地朝他们嚷着,想来是他们民族的语言,穆公任也听不懂,但听他腔调见他神色似是咒骂,也有些生气。
“哥,别理他。”埋身草里,式仪头都不抬。
“原来是汉人。”那人用有些僵硬的声音说着,“我刚才见你们在这里生火,让你们提防些,免得把这处的草给烧了。”之后见两人不答应,这才说了几句重话。要知道烧了草场可是大事。损失既大,惩罚亦重。后来穆公任知道了,对他便生感激。当时却想反驳的:书中不是说“野火烧不尽,吹风吹又生”的么?
那人又打听两人何来、何处来。
“我们是京城来的,来这里游玩。”穆公任这才正眼瞧了那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是从集市那头回来的。那人说天色已晚,自己帐子不远,附近也没处住,邀他俩回家。穆公任见也远离边关不少路途了,谢过他的好意,随同一起去了。
反正他和式仪都好奇,那些外族人的生活。
三人沿着水路,边走边聊,走了三四里,便看到一个径直三四丈的包儿,这圆帐子便是他们民族的房子了。边上有个板车,有六七匹马,几头奶牛。
那马叫了两声,包里帷幕掀开,出来了一个上穿皮裘、下着彩裙异族打扮的妇女,也该有三十多岁了,看着丈夫回来了,很是高兴。两人用自己语言说了些话,穆公任也听不懂;那人接着把他们请进去,奉上了奶茶、羊肉等饮食后,夫妻二人又说了些话。穆公任拿着刀子,切了几块肉吃了。式仪只喝了点鲜牛奶。
那男人回头解释,那女子是他妻子,不会说汉话,让他们稍坐,自己去找儿子回来。
他骑马出门,没过多久,就带着一个男孩,赶着三四十头羊回来了。那男孩十四五岁,或行左,或骑右,或嘘声,或挥鞭,归拢羊群,显然是精通骑御。
外貌看这男人似是汉人,他和穆公任聊天,对内地的事情,很感兴趣。
穆公任也知道的不多,只能聊聊京城的繁华,连当今天子是谁都不知道。好像听倾城提及,却没有在意。那妻子不会汉话,儿子因和父亲一起赶集也能说些。见父亲在和哥哥说话,他便来找式仪搭话,式仪越发靠着哥哥,不说话。穆公任朝他善意笑笑,说妹妹怕生。式仪埋着头红着脸。那孩子叫长生,问了些内地吃住风土,穆公任是知无不言。
当天夜里,外面就刮起了大风。两人睡在毯上,也能感觉外面呼呼作响,穆公任心说幸亏是到了这里,否则露宿可真遭罪了。式仪蜷缩一团,穆公任给她盖好毯子。本来睡前他都会练练功的,可是现在一家人都在一个帐下,却也不方便了。是觉得不好意思。
躺着,他试着调息吐纳,但效果不佳,不能聚会精神,也便放弃了。
可能是冷了,式仪不断往他身上靠。穆公任便用温热的大手搂着她,暖和她。突然想起,妹妹可别又尿床了,于是偷偷叫醒她……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他们家吃过,便出去练马了。穆公任也不教她,自己在一边打坐练功,式仪就在周围勒马转圈跑开回头,然后又跑开。
穆公任以甘成伦所教运气的粗浅道理为基础,用《真知录》当中的引导之法来指导调息真气,运转周身,以图达到身心合一、形随意动的境界,可是练了两转,就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完全没有倾城所说的身轻体健、耳清目明的效果。反倒是疲累不堪。之后转用华山派的吐纳法,亦是如此。
这几日来,他遇到了问题,怀疑自己是走岔了道,可是倾城不在,也没办法回头找张郎中请教了。他体内真气时大时小、时暖时凉,每过胸口便会激荡涣散,收束不住;同时四肢却又冰冷凝滞。他摊开双手,并不觉冰凉。站起身来,双肩到胸口、后背、下腹一股燥热,肚子双脚却又很凉。他思前想后,是中了阴阳双煞掌力的后遗症么?甚至以为是那火狐狸的缘故,却不知是他内力尚浅,但运功催动真气周转得太过导致。一则距心近则热烈、则激荡、则易涣散,离心远则反之,本是自然之理,却无人告知;二来他修习内功并不均衡,有些脉络并未修炼到,差距大了问题就出来了;三者他身体本有隐疾,脏腑之运行、经络之通阻、转化之缓急就大有问题。但这些,他都不知。
他收了功起身,发现式仪跑远,便去追赶。不知怎的,那小乖却不乖,跑得欢了,勒不住蹄子,一头冲进了长生的羊群里。可能是看着那些羊怕了自己所以更加放肆了吧。幸亏长生骑术精湛,这才帮她拉住了马。穆公任刚赶过来时,就看到式仪把人家的羊群都冲散了,也是长生很熟练,很快又把羊群拢起来了。
这野外风很大,长生赶着羊群,和他们兄妹俩,一同回去了。但是时间还早,他娘有些奇怪,也没有问,便去给他们准备饭菜。长生带式仪去帐外挤牛奶。那是他们的茶酒汤水。这次是牛肉。式仪倒是吃的多了些。
长生和他娘说了些话,便要拉式仪走。穆公任也不知道做什么,便跟着他们。他说带式仪去看好看的。式仪知道哥哥跟在后面,也不害怕。两人跑了三十里,发现了有十多个包儿,是有十多户人家聚居呢。好像是个节日,很是热闹。虽然天冷了,可是好多人还在外头围观。人群中间,是两个壮硕的汉子在草地上摔跤,又像是认真的,却又有些表演的样子,穆公任也没注意长生和式仪,只是看着那两个青年。心想原来草原的人便是这般摔跤的。看着他们手臂结实却又灵活,两脚勾拐拖拉,身子油滑得很,几番搂抱滑溜,好像没到关键处,但是任何一个错失,就会分出高低来。他心想着若是自己,只怕也不好对付了。突然人群传来欢呼声,其中一人已经搂住了对方的腰背,尽力一扑,待得对方站立不稳,又是一掀,一个摔身。突然呼声再起,原来那受制之人在被摔倒时,还拉扯着将对手也给摔出去了。就在这时,鼓声大作,两人都停下了手,各自跑出十多丈,纵身各骑了一匹马,却不知是做什么。两人越跑越远,在操场上追逐,过了些时候,其中一个率先回来,手里还举着一条丝巾。这时候,人群簇拥着一装扮非常漂亮的年轻女郎出来,接受了他手里的丝巾。他把帽子也给了她,她重新帮他戴上。另外一人只能沮丧地回来。穆公任看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两个男子在争抢一个心爱的姑娘呢。
这时候人群都欢呼起来,几个人也搂着失败者,一同庆祝。酒肉备好了,篝火烧得高高的,然后又是欢庆起来。
那头,长生也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送给式仪。穆公任一见,心头一动,心说莫非长生喜欢式仪么?忙看妹妹,却没有接受。
穆公任心里暗笑,心想我家式仪才多大点,你这家伙就打她主意了。又怕两人知道自己撞见了,故意躲开了些,先回来了。他们两人随后而来,也没有说什么话。长生找他娘去了,式仪则找哥哥。
“怎么了?”
“你教我骑马。”
穆公任心想,长生骑术比自己厉害,刚才一路也是他照顾,找他教本是最好的;式仪也不知道是怕生,还是不好意思了。穆公任也没有说破,便带着她去骑了会儿马。
“腿脚要夹紧马背和马肚子。算了,你腿短,也够不着。”“我不是腿短,是个子矮啊。”“两手要松开些,用两边缰绳来拉扯,让马转弯。”学了大半个时辰,她总算是可以慢慢跑马了。
晚些时候,长生爹从集市里买了些用器回来。碰巧西头又来一牧民骑手,下马和他爹说了些话,又匆匆回去了。穆公任见他一脸愁容,便问出了何事。他说那人来告诉他,这里出了狼群,咬死了好多羊,不知道会不会往这边来。
长生却是挺了挺胸脯,挎上弓箭,说狼群来了,自己便用弓箭射死它们。他又和长生说了些话,看着他把那弓从长生肩膀上取下来,便约可猜知说了什么了。何况还是长生失落的表情佐证。
当天晚些时候,他们生了火,将羊群都圈在一起,他爹彻夜看守着。外面的风很大,火很快就熄灭了,只有背着帐子的一堆火还亮着。远处传来了狼群地嗷叫,穆公任爬起来。从式仪身上掏出了那把短剑。也出来帮忙。
式仪却也醒了。
“你呆在这里。”
那头,长生和他娘也没睡,早已经起身在账口看着了。小黄瓜也不安地围着式仪。
当天夜里,倒也不曾失得一只。隔天一早,一家人已在整束车马收拾行囊,见俩人醒来,长生爹便向他致歉,往年这时,他们都要去往山谷里过冬,今年想要多换些钱买些东西,所以走得缓了。本想留穆公任多住几日的,现在是不得不迁走了。穆公任说留住多日已是感激不尽了。又见他们那么多家当,只怕不好搬来挪去,便说自己可以随行,一同去游玩游玩。长生爹自然是很乐意的。式仪拉拉哥哥,偷偷躲在一旁,说想要离开。可是穆公任刚答应了人家帮忙了。他想式仪该是脸皮薄了,便说你还没学会骑马,我们要是不跟着人家,这里天寒地冻的,到哪里去住呢。式仪不说话,算是被说服了。穆公任回头,看到长生正看着他们呢。他猜想,这小子该是舍不得式仪了。
式仪,是第一个到他家来的能说汉话的女孩。
长生爹说他们先整理收束好,前头还有几家人,大家一起开拔,相互也会有照应。几个人一起,很快就打包好了。可是等了些时辰,也不见那头几个“邻居”过来,他遣儿子去探探。不多久长生回来,说那搬运的大车坏了,他们还在修理,一时间却走不了了。就在当天夜里,狼群又来了。穆公任让式仪留在临时的简易帐篷里,自己提着短剑出去了。但漆黑的夜里,穆公任也辨不清,不敢用短剑和它们近身拼搏,长生爹也不让。只有两张弓,他自己一张,另外一张长生用了。穆公任只能和长生娘一样,举着火把,拿着槊枪挥舞着,高喊着,驱赶着。他们的喊声没能吓住群狼,但群狼的嚎叫却吓乱了羊群。
还有小黄瓜。
虽然狼群最终被赶走了,可还是咬死了六只羊,另有七只走失了,第二天去寻找,只有两只活着回来了,两具尸体,剩下的该是被拖走吃掉了。
他本想把两具尸体扔在外面,可儿子不舍得,非要带回去。其实长生更是不愿意把这肉送给狼群。回去后,长生用箭又射了射那头死狼。
当天夜里,又来了差不多十一二头狼,但只被射杀了一头。这次对他们而言,却是损失惨重的。这么多死羊,又要行进,是吃也吃不得,留也留不得。穆公任问他,要不要把死的羊扔得远远的,也好把狼群支开。他说太晚了,那群狼是尝到甜头了;而且牧民也有说法,遇到狼要敬畏尊崇它们,可一旦它们露出獠牙,你就要表现得更具狼性,让它们敬畏尊崇。
既然如此,穆公任又出主意,说将它们拿去边境,卖了换些银子,总不至损失那么多。长生爹认为有道理,便和他妻子说了,两人用弯刀麻利地将这些羊扒了皮,挑干净了。
长生把那只狼也扒了皮,却说这皮,留着自己用。九张羊皮,卖了四两三钱银子,羊肉,则贱卖了。也卖得了三两银子。只能是稍稍弥补损失了。他娘倒是心痛得厉害。
式仪倒是吃了两颗心子。
又过了一天,同伴拖着大车来了。他们请同伴吃了一顿狼肉。把物件用器通通搬上了车子,她娘坐在车上看着,他爹则赶着剩下的牛马羊。穆公任本不欲打扰了,可是见他背弓,便知还有被狼群袭击的危险,便也跟上了。
走了四五里,又是另外一户人家,拉扯上了,再走了几里,又是一户人家。一连捎带上了六户人家,走了六七天。每天夜里,二十几个男子分作两批,点起篝火,在外面放哨,防卫着狼群偷袭。他们将车辆行李围成一圈,女眷孩子老人还有剩下的男子在里头。穆公任早已成年,也要帮忙。可是式仪害怕,拉着不让他走。
穆公任只帮着守了两天,式仪也非要跟着。长生爹说,他们是客人,在帐篷里待着就好了。穆公任猜想,肯定是因为式仪拉拉扯扯,所以长生爹才会这样说的。长生家人最少,连长生都去看守了。穆公任倒是很过意不去。
不过那些人大多不会讲汉话,他们自己的话穆公任也听不懂,一起守夜却也有些无聊。只在长生爹放哨的时候,他才出去转转。那日和长生爹在篝火旁聊了聊,长生爹问他,准备在这里呆多久,穆公任说游玩些时日,总在月内回去吧。他也不太习惯这里的生活。何况式仪也受不住。长生爹说过些日子,就会有个祭典,等到过几天他们到了山谷安顿了,就可以去参加参加。穆公任心想如此也好。他爹又问他们可真是兄妹。穆公任便知道他该是给长生说媒了,只是他不知道式仪的想法,而且也不愿意式仪就呆在这等苦寒之地,所以后面一些问题,都只是含糊地回答了几句,说式仪还是贪玩年纪,带她出来逛逛。过些时候便带她回家。长生爹也是看出来穆公任无意,没有问更多,只是让他回去休息。
穆公任回来,发现式仪已经蜷缩成了一条小肉虫了。替她裹好毯子,也自睡下。但总觉得不妥,若是式仪真的喜欢上了这里,那自己岂不是要一辈子呆在这里么?
“哥。”式仪突然转身。“冷。”
“把脑袋伸出来。想家里的大棉被了吧。”穆公任搂住她。长生娘给过她一件儿子的外套,可是她拒绝了。
“还有床。”式仪心说,到别人家睡地上,也是头一遭了。要是说起来,别人肯定会说这家主人不会待客呢。想到这里,又低声笑起来。
式仪说有些想家,穆公任答应她过些时候就回去。把式仪哄睡了,刚闭上眼,就听得那羊群有些躁动不安,扩大范围搜寻探听,果又听得远处狼的低嚎。
小黄瓜也跟着叫起来,式仪也醒来。
很快,外面的人呼唤起来,成年人都带着弓箭叉子等武器出来,土坑里的篝火也被烧得旺旺的。好在人多,狼群没敢靠近。直耗半个时辰,那些狼知道没有机会,才撤走了。
穆公任从外面回来,式仪生怕他受伤了。穆公任说自己只是外面看看。式仪是担心他打猎的志向发作了,又去冒险了。
又走了一天,那狼群也远远地跟着。但是大家戒备很高,群狼倒也狡猾没敢轻动。兄妹俩也不敢跑开练马了,白天和大家一起,早晚便呆在简易帐篷里。突然那天一早,他娘冲进来,向他们问话。呜呜呼呼地说着,穆公任也听不懂,但“长生”二字却听得分明的。四处不见长生的影子。他跑掉了。
他娘发现少了一副弓箭,又去找丈夫商量。大家聚在一起,这才发现走失了三个人。都是平日里就热爱打猎、心野胆大的孩子,必是对付那群狼了。大家只能停下步子,再出几个人去找三孩子。长生爹肯定是要去了。穆公任让妹妹乖乖待着,自己也要跟去。
长生爹虽不同意——这里能跨马拉弓的人还很多——只是穆公任一意坚持。
他拿了一把叉子,也骑上了自己的“大蚤”,便跟随另外五个人,一起出去了。
“大蚤”这名字是式仪起的:一则再大的跳蚤,也大不到哪里去(生气哥哥骑高头大马自己只能骑小马);二来小时候她学字时,说“蚤”是坏了的“蛋”。穆公任一直不知道式仪是骂他坏蛋,还因说马蚤可不是骚么而“挨打”。“你才尿马背上呢。”
这就是她要学骑马的原因,笨蛋哥哥还在想:大蚤,我这马很能跳跃么?
众人圈着牲畜,守在原地朝那方向翘首期盼。时近傍晚,才见远处一行人出现。有些人已经跑了过去,紧接着一阵欢呼。他们都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匹狼,死狼。听说是长生打的,用两只箭杀死的,大家都为他欢呼,簇拥着庆贺。他忍着疼痛,回头却发现式仪一心满眼都是她哥哥。
她发现哥哥受伤了;全身打量,只有脸划破了。伤口不深,并不严重,但伤在脑袋上,若偏一些、深一些……后果不堪设想。
穆公任解释说是不下心滑倒的,不疼、不严重,笑她小题大做。式仪抚摸着伤口、责备他不小心、逞能,又是生气他不明白自己的担心。长生看了他一眼,红着脸低下头了。
“娘,没事的。”他的脚伤,才是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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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的,可是近距离接触,才知道饿狼如此危险慑人,狡猾敏锐,他会吓得无法张弓、跌落马下,动弹不得、失去理智。如果没有穆公任的话……
穆公任也是杀狼的一份子,当别人给他庆祝的时候,分明是坐实了妹妹对他逞能的责备,看着式仪,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式仪就知道的,那伤口如此平整,两道还近似平行,怎会是摔倒造成的?脸着地正常手掌会撑地,但手掌也没有擦伤?正面也没有擦伤,反倒是后背衣服有磨损。
原来当时众人顺着狼群的踪迹追随而去,穆公任和长生爹去了一个方向,穆公任听到那山谷里传来狼群的嚎叫,两人立刻赶了过去。长生爹一马当先,穆公任看了一眼身后,其他几个猎人也远远赶来,于是上前。他凭着直觉,抬头发现在山坡半腰的乱石旁,有一匹狼龇着鼻子,在嗅着什么一样。穆公任顺着望去,那堆乱石后头一个少年,正是长生。
他的弓也断了,只空有两只箭。此时狼尚未瞧见他,但是再走些路,总要碰见的。穆公任总觉得它嗅的不是气息,而是恐惧。只要长生害怕了,就会被察觉。他悄悄下了马,慢慢爬上靠近,想要一叉子刺死它,可就在这时,隐藏在石头后面的长生却大叫一声,那狼惊了,立刻朝石头上纵去,长生早就准备了一块大石,用力砸了上去,那狼一躲,发现背后有人,以为中计,更是凶狠起来,朝穆公任反扑而去,穆公任靠得很紧,躲闪不开,往后一倒,狼扑了个空,又转回头,穆公任尚未爬起,但把铁叉一举,马上就可以刺死那狼的时候,长生却扑了过来,穆公任眼见铁叉刺穿了狼也免不得要伤了他,赶忙撇开叉子,那狼一爪子就划到了穆公任的脸上,穆公任赶快扭头,这时长生两只箭往狼脑袋和脖子上插去。力道有限,只是寸余。但狼受了痛,转而去扑长生,穆公任抬起腿来一踢,那狼中了一腿,被踢到空中,掉下来,从十多丈高的山坡上跌落,这才摔死了。大家看到那狼脑袋和脖子深深插着两支箭,便知是长生了。
当时长生爹走得最远,在山谷深处碰到了另外两个走投无路躲起来的少年,带着他们回头并搜寻自己的孩子,然后听见了声响,看到穆公任把狼踢下山去,以为是两人合力弄死的。所以免不得要提穆公任的功劳了。当时可没把长生给吓坏了。与狼面对着面不过一尺的距离,他还是头一次。
巨大的恐惧,让他无法保持冷静,只能大喊着驱退恐惧。
虽然山里还有别的狼,可是见到很多猎人靠近,便都悄悄躲起来了。
那是一只母狼,当天夜里,大家把狼给宰了扒洗干净。作为杀狼的功臣,长生和穆公任享有“第一刀”的特权,但是两人都没有吃。穆公任只是要了一颗心子。大火烤熟了,用刀切了让式仪吃了。式仪不想吃,穆公任便喂她。
穆公任当然只是想要治她心肌薄弱的天生缺陷的。
“不吃就把你卖给别人了。”穆公任假装生气,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狼还是别人的功劳,你失望了吧?”式仪笑他。
只有长生清楚,那就是他的功劳,是自己害得他受伤的。
长生是因着式仪嫉妒穆公任,不愿承他的情,又不想让他拿了这个功劳,眼见穆公任就要出手刺中那狼时,在恐惧和不甘下,这才发声并且投掷石头要抢功的。他一早出来驱逐狼群,也是为了向式仪证明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如今见到兄妹俩自觉惭愧,也不说话了。
但是长生安然无恙,三个人都平安回来,这就够了。穆公任一早的执意坚持,就是不愿那晚的悲剧再发生。他很满意了,没有失望。
这之后,狼群便没敢靠近了,穆公任却也不让式仪出去跑马了。偶尔一个人落在队伍后头,好像还能看得到狼群,可能是在几十里外,在山坡后头,在溪水旁边。那狼的眼神好不厉害,仿佛穿破时空阻隔直接印到人的脑海里去。让穆公任心头微颤。
这是杀生给他的震撼。
又过了三天,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那是个山谷,三侧环山,山虽不高却可阻挡风沙。山谷已经聚集了好些人家了,都是前些日子安定下来的。很多都是这几家人的熟人。他们各自选好了驻扎地,将东西从马车上卸下,很多人都来帮忙。但是来帮长生一家人的好像并不多。穆公任帮着他们一起,将帐篷撑好,将东西一一安置。
之后穆公任打量着这山谷,有了些探索的兴致。可是天色已晚,只好明日再作打算。第二天,式仪让他带自己去骑马,穆公任说让她在这边上骑骑就好了,他在山头看着。
那山有百来尺高,斜坡陡峭,都是巨岩,偶有些小草矮枝,却没什么树。他刚爬到一半,就听到“哗哗”地声响,转头便见到了一只灰色大鸟在空中盘旋,但是却不及可可的个头,更是没办法和鹰王父母比较了。他继续爬着,因为他看到山头,有个男子。
他和穆公任打招呼,穆公任也听不懂;但看手势,是让他过去。穆公任刚走近,突然脑后生风,他下意识地低头,原来是那只灰鸟掠过,停在了那男子的肩头。
穆公任见他也不过三十上下,披着头发,腰里还系着一条兽皮裙子。他给穆公任指了指肩膀的飞禽,说了些话,穆公任大概也能猜出来:那是他的猎鹰,用来狩猎的。他今天来了有些时候,可是没有收获。说着又把猎鹰赶出,和穆公任坐下来欣赏山下风景。
原来山脚好像有猎物。穆公任眼力算是不错了,却也看不清楚。只能看着那黑鹰在追逐。主要是这原野石丛矮山都是灰蒙蒙的颜色,不像绿树红花那般鲜艳显眼。这时又看到一匹马在靠近,马上的人哇哇的叫着,挥舞着右手,似乎是在驱赶。
不是式仪么?难道那猎物便是小黄瓜么?穆公任明白过来,赶忙让他招回猎鹰。可是言语不通,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比划,只能拾起几个石头去砸那只猎鹰。他倒也不是想要砸死它,只是想着吓跑它便好了。
那男子刚开始还以为穆公任是要帮他的猎鹰围堵猎物呢,还让穆公任放心看戏就成。穆公任也听不懂,也没办法解释。但是马上那男子便看出了不对,又见马背上那人在挥舞手臂驱赶自己的鹰儿,所以赶忙召回。
也可能是太远了,可能是苍鹰的斗志被激起,他的哨声却没有效果。他赶快跳下山去,陡峭的山坡,他竟然好似平地一般跑下去。穆公任却是不敢,只能找准了路线才赶下去的。
男子在招呼的时候,那鹰儿也要飞起来了,却好像被那猎物给抓住了。穆公任也看到了,式仪在马背上欢呼。难道小黄瓜把他的“胡涂噶布”给咬到了么?穆公任赶紧喊:“式仪,别让黄瓜给吃了。”
那头“胡涂噶布”和小黄瓜还在扑腾翻打着,但是看得出那只胡涂鸟是要输了,式仪这才制止了。那男子赶过去,看到自己的鹰儿没有受伤,很是欣慰;又见满地鸟毛,却也让他有些心疼。穆公任心说,谁让你给它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呢,还真的是一只胡涂鸟呢。打不过不知道飞了么?而且小黄瓜的个头可比它要大不少。
小黄瓜扑到式仪身上,式仪看看它,也被抓伤了两块。正好生气骂他。
而穆公任却见那男子凑过去,以为他肯定会生气的,不想他朝式仪伸出了一根大拇指,又好像是对着小黄瓜的。式仪想要骂他,却不好意思了。
长生恰从山口过来,穆公任还想让长生做通译,和这人聊聊天的,他却转身离开了。长生和兄妹俩说,他是个怪人,总是一个人,离群索居的。好像没有爹娘,也没有住处一样。偶尔会拿些猎物来和人家换食物,也不怎么说话。不过听说本事很好,有时候一个人都敢去对付豹子、群狼。
穆公任点点头,式仪问他点个什么头啊。穆公任说那人确实有本事,式仪却有些不服,又问哥哥怎么知道的。穆公任回过头指着那岩石密布的山坡,说刚才他是俯冲下山的。
长生这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便叫他们回去。原来是有人家里宰牛,他爹向那人要了一个牛心,只待着穆公任料理了。穆公任回去,谢过了他们夫妻。长生娘已经生好了火,穆公任将牛心给切了,煮了些汤,给式仪喝。之后他又去给他们提了两桶水,打了些柴来。
长生趁机邀式仪去看两天后的祭典。说那个大会上很热闹,还有骑马比赛呢。式仪才刚会了些骑马。长生说,他也会去比赛的。正给她介绍祭典还有骑术比试的事情,突然他又不说话了。他娘过来了。
后来才知道,他爹娘不想让他参加的,可是他偷偷地也要参加。他说不参加,别的人就会嘲笑他。他们三口是用自己的语言说的,穆公任也听不懂,他爹想起两个客人,便没再说了,只是过来和他们表示失礼了。穆公任看他们激烈严肃地讨论,就知道是个重大的问题,自己在这里呆着,虽然听不懂,不会影响他们,却也很是无措。
他爹让穆公任带式仪去看看。却没有想到那天,长生竟然瞒着自己偷偷跑去参加赛马了。
那地方是在十多里外,长生带着他们两人去的。他刚一到,有两个人和他明显不对付,上来挑衅。穆公任也听不懂,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观神情听语气,便知对他颇为不屑。长生说他要参加赛马,还说第一名会有奖金。穆公任便也能够明白,那两个人该是他的对手了。
但是长生此来,却也不只是为着奖金。
长生告诉式仪,等一下他们要骑马绕过整个山脚一圈然后回到场内绕着两条圆道各绕一圈最后夺得那彩旗,便能获胜。穆公任听他口气,好像胜券在握,和式仪说只是为了让她看得明白些。
绕了山脚一圈,长生确实靠前,还有保留;他知道前头的人都累了。可是就在第一圈的时候,前头的两匹马慢了下来,把他给拦住了。正是和他不对付的两个人,长生几番冲不过,便想绕开他们,可是在他将身子一偏缰绳一扯,堪堪绕过之际,前头的马也改了道。
穆公任知道糟糕,赶忙站起来。果然,长生的马为躲避迅速转道,把他给摔了下来。而这时,长生爹娘也刚好出现。原来他是偷偷牵来了最好的那匹马来,所以他爹一看马不对,便知道了。匆匆赶来,却撞上了这一幕。
穆公任赶快跳进场内,看他没有大碍,也算是安了心。他还要上马,可他爹跑了过来,这时那个使绊的人也绕了一圈回来,得意地看了他一眼,他还要上马,可是一窒息,鼻子里的血便喷了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很不甘心,却没注意到他娘和式仪都来看他了。他爹把他移开了跑道。
穆公任牵过那匹马,就追上去。
可是那匹马刚才急行改道,伤了筋肉,没跑几步,就慢了下来,不敢跑了。穆公任眼看时间来不及了,于是弃了马,徒步追了上去。
憋着一口气,咬着牙,朝前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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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真厉害。”式仪看到哥哥举着彩旗走来。穆公任却把彩旗交到了长生的手里。这也许是众多观众眼里第一次,一个双脚比赢了一众骑士的,所以大家也热烈欢呼。穆公任将这份荣誉和长生一同分享了。
很多人都来祝贺拥抱穆公任,也包括长生。现在的他,已经好了不少。
之后还有别的比试。式仪又怂恿哥哥去比试摔跤,穆公任可不想献丑了。虽然有语言障碍,可是很多人都能猜出两人刚才的对话,都力邀穆公任下场试试,穆公任却是婉谢了。“哥,你真没用。”“让你给我乱来。”他又砸了式仪的脑袋一下,这下倒是用了些力气。
“哥,你看。”那头是射箭的比试。一个个头不大的青年一连三发命中,而在他之前的,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的箭术也很精湛。但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便是三天前碰到的那个男子。他一箭射破了青年的一支箭,一箭射破了老者的一支箭,第三箭连同靶心一起射到了一颗岩石上。有人喝彩,有人不满,要比射活物,依然是他取胜了。这一场比试之精彩,也不输刚才穆公任的赛马。
穆公任也想不到还有这般厉害的人物。心说幸亏刚才自己忍住了没有上前,不然就丢人了。那人赢得了比赛,取了奖金,拿了一壶酒还有些牛肉便回去了。有个人说送他两匹马,他也没要。
那天回去,周围的不少人家都为穆公任庆祝,他觉得抢了长生的风头,很是过意不去。大家问他怎么跑得这么快,穆公任只能归因于天生的。大家又是羡慕了很久。
穆公任有件事情不太懂,为何那样盛大的节日,他们夫妻却没有准备去看,为何又不让长生去比赛。他当晚问长生爹。他犹豫了一阵子,才告诉穆公任。他说他是汉人,犯了事,便逃到了这里。早些时候也偷过别人的羊。还和几户人家产生了矛盾,所以有些人对他有芥蒂心存提防。他也告诫长生,任何时候都不能做坏事。因为做过的事情,是怎么也洗不脱的。有些伤害留下了,别人也永远不会原谅你。长生爹把今天赢来的奖金还给穆公任,穆公任却说那是长生该得的。
他爹顺着穆公任的眼神,看到了帐子门口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