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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穆公任传 黑暗角落里 19454 2026-02-13 10:36

  第七十章

  接连两天,穆公任都去那山头,找那男子;却没有发现。他便坐在山头,看着妹妹在草地上练马。式仪知道哥哥就在身边看着自己,也更高兴大胆了。

  第三天,穆公任下山,却摔了一跤。

  “这么大人了,走不稳就不要跑,还是下山。”她责备哥哥。

  这一次手掌,还有脸,都擦伤了。

  不过隔天他又上山了。这才等到了那个男子。因为酒足饭饱,就不用出来寻吃的了。

  穆公任知道这人脚力更在自己之上,可是问过武功、轻功这些词,他却一连摇头一无所知。穆公任手指山下、双脚做跑动状,问他何以下山能如履平地健步如飞。他明白过来,说自己每天上山下山,走快了,走多了,脚力也就出来了。

  穆公任双手做拉弓状,向他请教如何射箭。他弯腰拾起一颗石头,用双手比划:右手先指远处、然后弯指圈作一圈,左手自指后食指插入;右手圈子放大;由小而大,先指自己,又指远方,穆公任也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妹妹还在练马。

  两人言语不通,也没有随身携带弓箭,便只能虚空比拟,他教穆公任如何立身张弓用臂,教他如何瞄准目标,如何随手放箭。抛起一个石头让穆公任虚空射之,穆公任还在等待石头落下,他却打断了穆公任。穆公任按照他要求的抛出了一个石头,他只瞄了一眼便抬手放箭;而放箭之时,双眼却是看着脚下。穆公任心说,你空着射、射未射中又有谁知呢?他好像也是看穿穆公任的想法,便以掷石头来实证。穆公任一连抛出了四五个石头,都被他打中了。只最后一个石头却是没中。两人相约,下午再来。

  吃过午饭,穆公任就来了。那人见只穆公任一人,这才现身。这也是他的要求。所以式仪要来,穆公任也不让。他的箭,都没有箭头。他张开了弓,穆公任抛出一块石头,他两臂一对,还在移动的过程中,箭便已经发出去了。可是屡试不爽。穆公任对此佩服之极。“砰。”又一块石头被射破。他的箭没有箭头,却有一块铁环,套在箭首。

  他把弓交在穆公任手里,可是穆公任两臂刚一张,只是一个架势,他便看出问题来。腿,腰,手臂,手腕,肩膀,后背,还有头,修正着穆公任。

  穆公任又去学了一天。式仪就在山下骑马,还朝着哥哥挥手。那青年人夺过了弓,从后背取出一支箭,便朝着山下射去。穆公任赶忙阻拦,可是已经晚了。接着他又射出了第二支箭。第二支箭磕了第一支箭,都失了准头,并没有射中式仪。这可把穆公任给吓坏了。

  穆公任虽知道这人箭法如神,必定是胸有成竹才这样做的,可还是很生气。那男子却哈哈大笑,把手里的弓送给了穆公任。他见山下妹妹似乎并未察觉,也没受到惊吓,这才忍住。

  两人坐下聊天,如果穆公任没有理解错,他说他射出的第一支箭,就像刚才那情况。是为了追上一支箭而发出的另外一支箭,来不及更多思考。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虽然言语不通,却又好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一般。“哥,哥。”山下式仪骑马驰骋,来回欢呼。她驯服了小乖。穆公任只是举手响应了一下。

  那男子起身,说时候不早了,他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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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公任之后下山,叫住了式仪,和她说明天就回去。式仪还真的有些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了;便问哥哥,为什么急着回去。穆公任说这一路离那关口总有好几百里了,再过些时日,天气更冷,要回去只怕要等到来年了。这是那男子告诉他的。式仪也不想在这里待那么久的。

  当天穆公任和长生爹说起这事,说明天便要离开。他爹见穆公任去意坚定,想要挽留也是不能。便和她妻子说了,让她给准备些干粮肉食,还有两件大衣。

  穆公任自己要了一件,说妹妹就算了,不需要了。

  式仪,和长生出去玩了。当天回来,他们还抓了一只猎狐,不过已经死了。是被式仪砍死的。长生本来想送一把匕首给她的,可是看着她已经有了一把,便又收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便乘马踏上了归程。他们回头,还能看到大家在招手。他又看到了山顶上的那个男子。

  “你学会骑马了吧?”穆公任问了她一句,“那我们来比比。”说着就率先跑开了。

  他们来过一趟,清楚路径,知道再往前也没有住处了,便在之前曾经宿营的地方扎脚。那里还有些木头,他生了火,切了几块熟肉,热了热,和式仪吃了。

  穆公任比较担心的是狼群。所以整晚都没有睡觉,都在打坐练功。

  “哥,你还是没有练通呢。”

  “睡你的觉去。”

  练了一宿,穆公任全身是汗,却又有些发冷。穿上了那件大衣。

  第二天继续赶路,好在是离开了那些狼群出没的地带了,他也算是放了心。

  “式仪,你喜欢长生么?”

  “我要是喜欢他,你是不是就把我扔在那里了?”式仪撇过头去。

  “我怎么舍得呢。”何况式仪还很小。

  因为风沙很大,他们这一天却没能走多少路。远近也没有人家。只能继续露宿一晚了。穆公任继续练功,式仪则靠着他睡觉。但是穆公任运了三转,式仪都没有睡着。

  “怎么了?”

  “哥,你抱着我睡。”

  穆公任不知道为何式仪突然又撒娇起来,但是想到那些时日,她一个人待在山里的孤独日子,便心中有愧。又猜想她是冷了。“好,哥搂着你睡。”

  式仪弓着身子,蜷缩着,双手也是并着弓在胸前。穆公任刚要闭眼,式仪却开口了。“哥,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清么?”

  “最轻?呜,我想想,刚出生的时候最轻。”

  “你怎么知道的?”式仪突然爬起来,把穆公任的下巴都撞到了。

  “刚出来最小,后来越来越长大,当然也越来越重了。”

  式仪这才明白,哥哥说的是轻重的轻呢。

  她重又躺下。“你还记得我们去茅草从里掏老鼠窝么?”

  “当然记得,老鼠把窝做的很结实,做的窝,用的草都是柔软的。所以小老鼠躺在里面也不会不舒服。”

  “刚出生的老鼠,也都是柔软的。连眼睛都在肉里。都是肉,红红的,也没长毛。都看得到血管,放在手心,都能感觉心跳呢。”

  “有机会我们再去掏。可惜现在不是时候,也不知道这草原上,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哥,你看我。”

  穆公任不知道式仪要做什么。她只是缩在一起,什么都没做。

  “你还记得那本《穷途末路》吗?”

  穆公任当然记得那本书,里面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图,好像把身子扭曲成各种形状。难道式仪也在学么?可是他的印象之中,可没有这样一种简单的姿势呢。

  “老鼠也是刚出生的时候,身体最清楚。人也是。这个姿势,就是人在妈妈肚子里面的样子呢。明天你就按照这个姿势来吐纳修炼。”

  “好好,我现在就可以这样修炼了。”

  不行,你要抱着我睡觉。给我讲故事。”

  “那就讲一个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不能回头,一回头就会被大灰狼吃掉的故事。”

  “你真坏,在吓我。是一回头就变成大灰狼咬死哥哥了。不是,哥哥就是大灰狼。”式仪知道,哥哥那是在吓她。她曾觉得,被子之外,总有怪物。

  但是穆公任说完反倒觉得脑后有些凉飕飕的,好像真的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一张嘴巴待张着。但是他也知道,那是他的想象。

  “别怕,哥陪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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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沙不停,但老马识途,两人沿着原路返回:风沙小时,快马加鞭;风沙大时,养精蓄锐。

  “阿哈,阿哈。”

  “你干嘛?”

  “我叫你啊。阿哈,就是哥哥。阿哈。”式仪学了两句话。

  “唉。乖妹妹。那妹妹怎么说?”

  “妹妹就叫式仪,你就这一个妹妹。”

  穆公任心说,也是,可式仪马上改口了。“妹妹叫做额磕勒及。”

  “额磕勒及,额磕勒及。”穆公任一连叫了好几遍,不这样他的脑瓜可记不住。式仪高兴地连连答应。因为那不是妹妹、而是姐姐的叫法。

  就在快到关口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意外。式仪的那匹坐骑,小乖,走丢了。那天天气也不好,风沙很大,看不见也听不清。两人刚下马休息,撕了几块牛肉来吃,突然山坡那头有马的嘶鸣声,一直平静的小乖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便跑掉了。式仪要呼喊追赶,却被哥哥按住了。

  简单收拾了,穆公任抱她上马,两人同骑直跑了数十里路才放缓了。

  穆公任怀疑,发声招引小乖的,便是那匹母马、小乖的母亲。如真这般,阴阳双煞就该在附近了。看到了关口,又已跑了足够远,他总算稍稍安心。已经深秋,曾经出关时候那条“人墙”已经不见了。稀稀落落有些人。穆公任找了几个人打听,其中一个人说那头有个怪人,喜欢装神弄鬼的吓人,然后拿走路人遗落的东西。

  “一个人么?”穆公任问道。

  “应该是吧,我也没见过。”

  “来了多久了?”

  “那就不清楚了。就是最近这段时间才到这边来的吧。”

  兄妹俩相互望望,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两人进了城,看到周围那么多人,才算放心了。先是找了个地方吃了点饺子。看着式仪大口大口吃着,穆公任笑问“还觉得膻腥么”。式仪瞥了他一眼,不理他。

  两人继续赶路。穆公任担心式仪惦记小乖,式仪却说,小乖要是回到母亲那里,肯定更高兴的。“哥,我来骑马。”式仪学会了骑马,就要自己来操缰了。

  “好。”穆公任往后退了点,把缰绳交给她。

  式仪往后挪了挪,穆公任便继续后移。她却得寸进尺,穆公任只得一退再退。终于式仪头往后磕屁股一翘,把他顶了下去,自己一个人骑着马跑了。“你不是双脚跑得很快么?”

  穆公任无可奈何;他提速追赶,式仪便急抖缰绳腿脚施力,他没跟上来,式仪就放缓脚步前头引领。穆公任知道她是耍自己,又怕走丢了,便也不费力追赶;视路曲折,忽缓忽急,也只是训练她的骑术而已。

  跑了两百多里,他才追上式仪。天也快黑了。

  “早知道就不该教你学骑马了。”住店吃饭时候,穆公任假做抱怨。

  “我现在已经学会了,有本事你让我忘了。”她得意地说。

  穆公任想起之前刚到草原的事情,那时她无师自通,却又眨眼忘了。穆公任心说,那么得意,真是不长记性呢。

  “哥,我们要去哪里呢?”

  “只要不碰到那两个怪老头就好了,你说去哪就去哪。”

  “我们去找倾城吧。”式仪总是不愿意承认她是“额磕勒及”。

  “你知道她在哪里么?”穆公任问道。

  “她不是华山派的人么?不在京城就在华山了。”

  但是华山,穆公任实在不愿意去。“两边跑也不方便,我知道她在某个时候,会在某个地方的。”穆公任喝了一口水,打起了哑谜。

  “我知道,她尿急的时候,会在茅厕。”

  穆公任狠狠敲了她一下,他刚喝了一口水:“是选盟主的时候,在天地盟。”

  “嗯,她那种调皮的人,肯定会去凑热闹的。”式仪点点头,好像自己很成熟一般,弄得穆公任哭笑不得。

  不过穆公任也有担忧的地方。选举盟主时候,作为武林一大显派,星相派是免不得要受邀请的,若是碰到他们,穆公任可有些尴尬了。突然他想到了倾城,自己也可以学她改装的。

  他找倾城,很重要的一点,是想知道倾城是否想到了对付阴阳双煞的策略。否则放着两个一身惊天本事的恶人在外头,可不妥当。也或者自己可以给她提供两人所在的线索。

  “哥,你刚才是不是没用全力?”

  “我都追得累死了。”

  但是哥哥的气息一点都没有紊乱,没喘大气,还能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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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林大会是在秋后霜降召开,穆公任算来还有大半个月,也不着急。带着式仪边走边逛,一路上从大同往朔州,沿途看看山川景致、观察田间地头、夜探古寺老屋,品品风土民俗。式仪问他前些日子找那个神箭手做什么,穆公任说是去“拜师”,式仪看着马背上的那张弓,说你学弓箭,怎么不弄点箭来,穆公任说他只是想要学习一下暗器准头。那次被人两个桃核打晕了一整晚,他还念念不忘。式仪又问了几句,穆公任也没太在意。那人告诉他,准头来自于对目标的观察,距离方位的感觉,对自己的认知和自信,看准了,掂量对了力道,毫不犹豫地发出去,甚至直接投掷、在出手之前调整方向力道,而不是左瞄右对。只不知那人和自己比划的是何意义。

  那天天气大好,艳阳高照,直晒得人抬不起头来。两人走了一阵子,热得慌,便找了个地方歇脚,要了些式仪爱吃的饭菜。可她却只是夹着筷子在碗里划拉,也不吃。

  “怎么,不合胃口?”“吃不下。”“不吃饭就不长个子,不长个子就连马也爬不上去。”穆公任笑着说。“都说了我吃不下。”式仪提高了声音,好像有些生气。人多的地方,她向来很小声的。穆公任抬头,见她脸上红鼓鼓的,便说吃完饭带她去山里玩。“我不吃,我不去。”她的口气很冲,是真的生气了。

  周围有些人也听到了这边动静,穆公任有些难堪,心想都是自己把她给惯坏了。决心由着她,不吃,饿她两顿,就知道厉害了。所以也不再劝,反倒自己一个人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式仪坐在一边,听着他咂吧咂吧地吃着,知道他是有意吃给自己看的,心里生气,一拍桌子就往外跑。穆公任心说,还怕你能跑多远呢,等一下别哭着就好了。

  “噗通”一声。穆公任抬头,看到式仪已经整个人趴倒在门外了。原来她是心中不忿急于离开,两脚互催导致步调不协,两脚扯绊了,又磕在门槛上,整个脸儿朝外就摔出去了。

  穆公任等了一会,不见她爬起来,这才赶快起身,抱她起来,见她满脸是灰,手掌也磨破了。替她拂拂脸上的灰尘,见她双眼都是泪。

  “痛不痛啊?”穆公任也真是明知故问了。她越发难受,眼泪就流出来。穆公任替她擦泪,然后又摸了摸她额头,发现有些烫手。摸摸她的手臂,也是热得厉害。

  “你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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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夫那里出来,大夫说只是水土不服、饮食不适,给她开了一副清凉的药剂。穆公任买来药找伙计熬好,喂她喝。“我不喝。”“不喝病怎么能好呢?”穆公任安慰,“还好,不苦。”“我没病。就是不喝。”左手一拍,转身钻到被子里去了。穆公任手里一只瓷碗打破在地,他一下也火了,一把掀起被子掰过她身子准备给她一巴掌。她就那样望着,双眼红肿含泪,穆公任便也下不去手了。

  式仪又扭过头,察觉他一脚踢开了跑过来咬他的小黄瓜,收拾了碗片儿出了去。“刚才失手,算在账上吧。”穆公任对伙计说着。

  穆公任坐下来,望着窗外,也想不通妹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也是自己不应该,一直和她在一起,都没察觉她发烧了。

  第二天一早,穆公任打水给她洗脸,还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哥,你……”她想认错,不该向哥哥生气的,又说不出口。穆公任摸摸她的额头,说还有些烧,要再休息两天。又给她擦擦脸,还有手。摔倒的时候,双手擦破了,他尤其小心。

  喝了两口药,她咬牙皱眉,急放下碗跑到了店外街上。穆公任跟上去,见她干呕了几口,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但她抬头看着烈日,走向街道正中;人群往来,她也不在意。中午时候,她也不愿进屋,既不吃饭也不喝药,穆公任喂了她一点汤水。直到有个行人撞了她一下,她仿佛才回过神来,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太阳渐渐落山,穆公任肉眼可见的她在打颤。把她拥回了房间,然后生了一盆火,抱着她坐在炉子旁,不断地添柴,守着她睡下。

  她隔天中午方才醒来,吃了点清淡的米粥,洗了个热水澡,傍晚又吃了碗牛肉面。

  “哥,我们明天走吧。我好了。”“再歇两天不迟。”“哥,你是不是在我的粥里面放了药。”“没有啊。”“还骗我,我吃出来了。”“真的不是我放的,是那伙计。他用熬药的罐子给你熬的粥。”“你也是同谋,知道了都不跟我说。不是,你是主使。”

  见式仪骄纵如常,穆公任宽心了;说要上街逛逛,问她去不去。她说不去。穆公任先添了炭火,又点了三支蜡烛,相隔两寸,由远而近一字排开,关了窗户,然后盘膝坐在地上。

  “你做什么?”式仪问他。“当然是练功了。你也别闲着。先吹中间的。”“你不是说去逛街吗?”“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等穆公任运功结束,天都黑了,蜡烛也烧完了。式仪说吹蜡烛也没用,干脆不吹了;又问哥哥是不是运息还是有阻碍。穆公任点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式仪她翻出两本书,凑着炭火又读给哥哥听,结合《大医书》当中的一些原理,分析了一遍。什么气盛虚内火旺败外,若欲乘之必先空之,真气不假有假不真……每有不通之处,穆公任便询问。她说真气存在,不需要有所凭借,有假借的都不是真气。真气运行,一处不通,即一处有病;百处不通,即周身有病;一处涣散一处伤,处处涣散皆是伤。运功催动真气游走周身,以假济真,不是练功,而是治病疗伤。是修身。

  穆公任仔细听着,式仪所说,和张郎中讲的,并无相违之处。但式仪这番话却让他有些奇怪了:难不成练功只是为了治病疗伤?当初申有赖也说过,练功不是突破自我,而是完善自我。式仪说突破自我是不对的,那带来的只是伤与病。把剑磨得越快伤人越厉害,可是剑身越薄也越容易损毁。

  这个例子,倒是式仪自己举的。所以手里那把黑铁短剑,虽然并不算锋利,可是她很喜欢,也无意打磨。

  江湖上确实有很多高手,武功冠绝一时,但英年早逝,或者受挫不振,或者停滞不前。众人见怪不怪,都当做理所当然。却不知他们早在练功的时候,便落下了病根。这是比走火入魔更常见更不易察觉的。

  是身病,也是心病。两者很多情况下并无区别。

  锐意进取,不断精进,却忽视了自身的承受力。

  练功提升一个人的能力,挖掘潜能,突破极限,可那不是身体的常态,越是提升,对一个人的要求越高,如果自身修为涵养不够,反会损伤。所以要内外兼修,武德并举。

  并非只有违背人情物理的邪派武功才会对人有损害,玄门正宗武功也是一样。很多人说这是练功不得法,这样说倒也没错,只是如何得法,却很少有人说得明白。因为人难自见,情难自知。

  他们因武成迷,以武傍身,身心也便离不开武了。他们受限于武,看不到更广阔的世界,而关于武的任何挫折都将重伤他本身。

  更或者说是他们因为成长而衰老,因为修炼武功而失去了一些本真。

  相模棱两本书里没有明确地关于内功的修炼之法,只是一些零散的运气原理和内功描述,式仪的很多理解来自于那本《穷途末路》和《大医书》,穆公任相信这也是式仪这样理解的原因。式仪却讲述了书中的一个譬喻:一个水桶有一处漏洞便不能注满水,桶底有一块木板薄弱便不能承受重量。内功是慢慢积蓄的,猛然注入太多的水,而水桶不够牢固,就会破裂。可笑世人无知,无此器量却有此野心,就像一个人,为了果实而不惜损毁根本。

  书中还说制作一个水桶,需要选材、成型、刨光打磨、上箍、检漏、保养。这种描述,一般人也就不会在意,只当做是无聊之语,却反倒遗失了最重要的部分。

  虽然觉得式仪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也只是有道理。他认为很多道理是行不通的。所以虽未反驳,却总觉得有问题。他并不认为式仪真的能够弄懂这本书,更别说超越这本书的原作者相模棱了。心说将来有机会还是要找一个高人问问。可还是夸奖了式仪一番。“你真聪明呢,这几本书都看得懂。”

  “又不难,都是简单的道理。”在她来看,就和说故事一样。

  相模棱的《伪玄经》和《真知录》本就是浅显之极的,只是很多人都是学武在前,对武学原理都多少有些理解,所以免不得先入为主。而他一则写书手法迥异常人,二来所说道理直入根本,也非常人所见,甚至和很多流派的用功之法背道而驰,所以旁人拿了去,反倒不容易看懂其中真髓。

  穆公任还是不知道他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式仪说也不着急练功,慢慢来就好。

  只要避免碰上阴阳双煞、星相派就好。

  穆公任有点好奇,如果式仪真的理解那些道理……

  “式仪,你最近有修炼内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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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公任不放心式仪,决定再呆两天。这天中午吃饭,刚好邻桌在聊天,讲些奇谈怪论的故事。穆公任见妹妹停住筷子不吃了,还以为又是身体不适,摸摸她额头,也没问题,再看她侧头竖耳、沉心静气,便知是在听故事了。也便由着她。

  想不到妹妹一脸认真的样子,还蛮可爱的。

  刚开始说的都是地方的逸事,后来有个人提起,说某个方员外发现小妾和下人偷情,扒光了那下人的衣服,绑在外面,浑身涂满了蜂蜜,最后那下人被马蜂活活蛰死了。穆公任微微皱了皱眉。又听旁人问起那小妾怎么处理了,那人说那小妾被扔到了山里,因为山里有老虎,打猎拿她做诱饵。那个方员外等到老虎吃饱了,也跑不动了,这才招呼大家一起动手把老虎给杀掉了。不但穆公任,便是旁的听者也是连连摇头。

  穆公任还在暗自叹息,另一中年男子开口说这还不算惨的,都是自作自受。他说有一户读书人家,父母早亡,兄妹相依为命,后来兄长成家,妹妹也嫁人,但是很快那女的便成了寡妇,被夫家赶了出来。没有地方去的她只好暂住兄长家里。后来那兄长发现通奸,将他们两个带到父母坟前,用柴火活活烧死了。“听说他们临死前,都没喊一句疼,只是以衣袖遮脸,无颜见父母呢。”

  穆公任只觉得身上皮肤在裂开,他三年前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和式仪一起被活活烧死。因为梦里式仪偷了别人的东西。

  “胡说,当时就三个人在,两个都死了。莫非还是那读书人说出来的么?”旁边一个听故事的人反驳。

  “反正我听这故事的时候,这个故事就是这样说的。”那人也解释不清楚。

  “我也说一个故事吧。也是读书人的事。也是杀子的故事。”穆公任看他们越说越是可怖,便想带式仪回房间的。式仪却认真听着。虽然眼神闪烁,分明有些害怕了,却又想要听。

  “那读书人姓李,邻家姓王。两家有仇,井水不犯河水。有一年王家杀猪,叫李家孩子去吃肉。可是转过脸来跑到李家去叫嚷,说李家的儿子偷了自家的肉。那猪是王家许给了别人的。那邻居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那读书人问他是多久的事情,他说就是方才。那读书人问儿子吃没有吃。他说没有吃。所以他就剖开他儿子的肚子,查验里面是否有肉。”

  穆公任心说竟然有如此恶毒的邻居,竟有如此狠心的父亲。子不教父之过,何况也不是什么大错。

  “有肉吗?”式仪却问道。

  那人摇摇头,不是没有,而是他也不知道。好像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

  “不对,不对,我听的是另外一个故事。那是个饥荒年。他儿子饿得慌,偷吃了别人的东西,那人质问他,他便问儿子,儿子不敢说谎,就承认了。他爹便把他给打死了。后来那家人就说反正也死了,现在没东西吃,大家迟早要饿死。干脆把这个尸体给吃了。还说可以给他点钱。那读书人不得已,就剖开了他儿子的肚子,说把儿子吃的东西,都掏出来还给他们。可是剖开之后,发现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才知道原来是那邻居想出了这个食人的办法,先骗他儿子承认偷吃了东西,又来骗他的。总之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天谴呢。”

  “其实这种事情,易子而食,荒年是很常见的。我小时候村里有个疯子大娘,天天坐门口唤女儿的名字,喊她回家吃饭,逢人便打听。后来听人说,是荒年时候一家人把那女孩杀来吃了,度过了艰难日子。大娘每一端起饭碗就流泪,久不见女儿回来,魂也招了,鬼也驱了,都没用。后来也就疯了。”因为当地人相信,只要喊够了七七四十九天,死去的家人就会回家了。这样的招魂方式,穆公任家乡也见过,但那是面对失魂落魄的活人或者灵堂停放的死尸,至少还有肉体在,她这自是没用的。“后来她家人给她喂了一碗毒药,说是带她去见女儿,也不知道见着没有。听人说倒也没有痛苦。官府也没有算他们杀人罪。那年岁可惨了,死了好多人。我还知道一个人,没饿死在那时候,反在丰年饿死了。吃一口吐两口,胆水胃酸都吐出来了,不饿死也怪了。”不过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很多人都会选择遗忘。

  穆公任早便吃不下了,放下筷子问道,那怎么不逃走,去不闹饥荒的地方。他说能逃的都逃了,总还有逃不动的。何况后来官府怕闹大了,把城关了,路也封了。“后来那个狗官,就是被人剐来吃的。”穆公任大喝一声吃得好,心说唯此狗肉能下酒菜。又想起倾城说过,今岁南方饥荒,却又不知道有多少人饿死了。

  那几人一看穆公任,暗暗惊奇,知道肯定也是个人物。这时式仪说道这顿自己请了,还有故事么?那人便又讲了一个。“前面的都是些寻常事情,这个故事可是名动一时的。说是有个富人家,夫妻恩爱,可是一直没有子嗣。任谁都会猜想他们两人肯定有一人有毛病。那女的柔弱纤瘦,也是娇生惯养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所以父母断定是儿媳的问题,让他儿子再另娶一个小妾。最后事发才知道,其实他们也曾生育过,只是都夭折了。当时却没人知晓,只是夫妻恩爱,丈夫死活不愿再娶。直到他丈夫死后,才生出了一个遗腹子。本来也都无事,说那孩子十岁的时候,被一个和尚用木鱼敲了脑袋,突然灵光一闪。之后竟然到县衙去状告他娘,说她害死了自己三个姐姐。你说这事奇不奇怪?当时都没人知道他还有姐姐。她几个姐姐一出生就夭折了,夫妻也没和人说起过,而且那时他都还不存在呢。那县太爷问他怎生知道的,他说是三个姐姐托梦给他的。那这自然算不得证据。他又说他娘吃了三个女婴,是为了治病。后来找人来给他娘诊断,果然是有心病。我也不知道什么病了,反正就是跑两步做点事就会喘不过气来的那种。不过这证据也还不够。你们肯定猜不到那孩子还有什么证据。”

  等大家猜了几次,都没有猜中,那人才说:“那男孩就是同谋,他是他爹转世的。”

  穆公任听到这里,轻轻一笑,心说这等妄语,做不得真。

  “最后呢?”穆公任发现,式仪显然是有些吃惊的,但更好奇。

  “后来他娘承认,那是她干的,她说那都是她的骨肉,她就是要用她们来做药引子的。自己吃自己的肉,也不为过。倒是官府极难断理。不是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嘛。最后那个孩子说,我也是你的骨肉,我吃你也不算有过。后来就把他娘给吃了。听说当别人阻止的时候,已经被吃掉一条手臂了。最后两人被雷给劈死了。”那人喝了口水,终于讲完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旁边一个沉默的男子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当做故事听听就好了。总有几十年了,我是小时候听一个说书的人说的。人名地名全都忘了,就这故事,还记得清楚。”

  “也是巧了,前些日子,就有个人被剁了一条手臂。”

  穆公任立刻警觉,询问行凶之人,却毫无所获。因为是夜里,受害者又是醉酒。他猜测行凶者极有可能是暮鼓,因为暮鼓也少了一条手臂,只要看谁不顺眼,或者有人敢轻视于他,必定会痛下杀手。虽然之前已经也有所怀疑,但总不如现在这般确定。当即付了钱,牵马和式仪赶路了。

  想来倾城那头也是没能对付阴阳双煞了,只怕都没有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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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州为通都大邑,住户既多,过客也众,两人听闻了关于阴阳双煞的事情,心下担忧,便匆匆出发,摸黑赶路;道上一处沟洼,还差点摔倒了大蚤;路边有人招呼,两人也只管催鞭,不作回答。跑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跑到了代县小镇,借着灯光,敲开了客栈的大门。

  终于安顿下来。两人也来不及洗漱,回到房间,相互看了一眼,面色白中透红,胸口起伏不停,像是共同经历了一番难忘之后的相视而笑。

  当晚让式仪先睡觉,他又盘膝打坐起来。他总是觉得时间不够,总想把武功练好来。其实他的见识武功已经远超常人,只是对手实在太过厉害,而他并不自知。

  等到半夜收了功,他刚上床,式仪又翻了一个身,还没有睡着。

  “哥哥,你说他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哪个故事?”

  “托梦转生的故事。”

  “当然是无稽之谈了。”

  “那你说人死了会喝孟婆汤吗?”

  “当然会了,不然你就该记住上辈子的事情了。”穆公任也不想和她争辩,只顺着她的话说。

  “可是坏人作恶,就是不相信因果循环,如果不给他们喝汤,他们记得前世,不是就会心生畏惧不敢胡来吗?”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妹妹的胡思乱想,知道她还在为那个故事而烦恼呢。如果那个父亲喝过孟婆汤,转世为子,就不该记得上辈子的事情。但还是想了想说:“要是大家都记得以前的恩怨情仇,那相报无休,就要天下大乱了。前世因缘,自有阎王爷决断。何况,他不是被木鱼击打之后才顿悟的嘛。”

  式仪点点头。

  她又有话要问,穆公任练功也有些疲累,怕她胡思乱想,抚摸她头发,让她也早点睡觉。他是一躺下便睡着了,却忘了,式仪从小就有些怪异,有时能听见看到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对这些神秘鬼怪之事很是迷信。那夜,她就没有睡好,半夜还做了个噩梦。穆公任被吵醒,轻抚安慰她,她未合眼,穆公任又已睡下。

  第二天,式仪又病了。嘴巴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口渴,要喝水。寻来大夫,查了眼球舌苔,探了鼻息脉搏,她时而颤抖痉挛,时而僵直凝滞,大夫说她脉象虽有疾缓变化却甚弱,气息粗滞,身体内外有冰火两重,这等虚寒燥热交替,实在见所未见。穆公任刚开始以为是式仪之前的病没有好,自己急着带她赶路,让她旧病复发,便将之前水土不服和大夫开的那张药方交给这个大夫。大夫点点头,说这是清凉温补药剂,并无问题;而今病状,自己却也拿不出主意来。穆公任强求,那大夫不得已,这才说出了全部诊断。“这孩子舌苔全无,吐气阴寒,耳不透风,鼻难出气,双目无神,皮肤黏湿,两颊微肿,言语不得,看她样子又似痛苦难受……就好像……”“就好像什么?”穆公任急着问道。“就好像当真邪魔附体百病缠身。病因真有千端百头,所以,所以我……”所以他治不得。没有一种药能同时治百病,须知用药强此弱彼,固彼动此,实在是相生相克。

  穆公任又去请了一个大夫。这人还检查了肚脐和双足,凑耳听了心跳,穆公任瞧着他的表情,又惊又喜又好奇,时而摇头时而捻须;待其检查完,忙问结果。他却得出不一样的诊断。说式仪四肢似冷实热,脉搏时强时弱,心脏好似被拽住一样,不时就弱下去;体表虚寒而腹内真寒,吐纳轻实而胸内空浊,双足开始水肿……他甚至说不出阴阳虚实来。“诸多病由,相互矛盾。我不但行医未曾见过此例,便是学医以来,也未曾听闻。”连书中也未曾提及。

  穆公任替妹妹穿好袜子,握着她的脚果然清冷如冰有些臃肿,他好像还能看见当初左脚脚背的伤痕。想起当初的事情便心痛不已。爱抚妹妹额头,只觉得烫手。他强留此人又将之前那个大夫抓来,让两人开出一个方子来。他虽不懂,但想这两人总是懂医的。两人相互讨论都觉对方医理无错只是诊断不合。此时已是中午,穆公任等得焦急让他们再去诊断一次。两人却发现脉象又变了。两个大夫探讨一番,也弄不清楚。等到晚些时候,再又号脉,脉象又是一变。时而虚弱,时而急促,时而平缓,时而猛烈。各种病症有如山中云霭,变幻无方。穆公任知道再留这两人也是无用。让他们快走,两人也不敢要钱了。

  式仪从早上起床就已经昏昏沉沉,到傍晚已经六个时辰了,只是喝水,期间说了两句话,也都含糊不清。

  小黄瓜就守在房间里。也不走远,也不靠近。这时候她突然来了力气,起身就要出门,穆公任拉着她让她休息,她哇哇地喊了两句,穆公任也听不懂,但看得出来她焦虑生气,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便扶她出去。她甩开哥哥,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这时候太阳只剩下半边了,街上有三五行人,还吹着冷风。她左顾右盼,环视四周,抬头看天,低头望地,举目远眺,又目空发呆,向前查人,回首观己,终于晕倒了。

  那个伙计暗说,是不是中邪了。穆公任听见了,瞪了他一眼,抱着式仪回了房间。想起昨夜式仪问的话,又觉得那伙计说的可能没错。于是又去找他,问他可有方法对付。

  此时,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那伙计也没主意。“不如你到五台山去拜拜佛,兴许有用。”

  穆公任虽不是礼佛之人,却也管不得那么多。他回房间想和式仪打个招呼,也是自我安慰一下。毕竟式仪也听不见,要嘱托的话,都已经交代了伙计,可式仪不知怎地,像是听见了,抓着他的手不放开。又是摇头,又是流泪,只说不出话来。

  穆公任没奈何,想起当初那件事,知道妹妹害怕也是有因,便也不放心把式仪一个人留在这里。找了两只筷子,一碗清水,照着邻村看到的老婆的做法,在式仪床头轻声嘀咕吟咏了一阵子,然后拍了拍她额头,让她吐气在那两支筷子之上,然后立在那碗清水之中。可是刚立起来,就倒了。

  穆公任内功也不算深厚,也不知道传输真气的办法,实在束手无策。又是难过,又是着急。跪在床头,理了理她鬓角头发,亲了亲她通红脸蛋,伏在妹妹身上就哭。

  式仪推推他,又指了指桌上,她又渴了。

  穆公任见水冷了,叫起伙计又烧了一壶水。一整夜,火就没有熄,一进一出,喝了足足有四五壶水,一个洗脚木盆,也已经半满了,也是透明水色,就像喝进去的一样。

  穆公任想起小时候,式仪半夜睡不着觉,或者受了惊吓,听到了怪诞的故事,娘总是搂着她轻拍着哄她睡觉,亲亲她脸蛋,在她耳边说些暖心的话儿,搔她痒痒,逗她开心。她笑了睡上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也不怕了。可是现在,他却说不出快乐的事情来逗式仪开心。

  ——————————————

  第二天天一亮,穆公任多付了几钱房钱,牵着马,抱着式仪就赶去五台山。半路上式仪又痛苦叫唤起来,穆公任知道肯定是颠簸了她,赶快放她下来歇息。他想起了那本大医书,掏出来翻了翻,看不懂,狠狠地扔在地上踩了踩,但最终又捡了起来。那毕竟是妹妹拿来的。

  到了五台山,当时那最大一栋寺庙尚在检修的最后阶段,本不对外开放,他们让穆公任改日再来,穆公任却等不得,强冲了进去。在大殿佛像前,他想要帮着式仪跪拜,她却只是昏睡、无法支持。穆公只得把式仪平放香案佛前,自己则俯身跪下,磕头不止。那几个寺人见到是礼佛的,便也没有再阻止;又见那姑娘昏睡,上前跟他说,寺院可以找间禅房,可是穆公任把式仪放在佛足之下,便是让佛祖能够看见保佑式仪。便不要他们好意。

  他从未想到自己也有求佛的一天。

  咚的一声,穆公任心头大震,那是钟声;再看式仪,嘴角流涎,忙替她擦去。

  隔天,果然开了大门。虽是中秋时候,可停了半月,也还有香客游人来礼拜,但穆公任却是占着蒲团不让,一个人只顾磕头祷告。没发现,旁人都躲开了。饿了,便拿供奉的食物吃了;渴了,就给式仪喝点落了香灰的案头清水。几个寺人看到了,也不敢斥责无礼,只是明知会被他吃了,也照常供奉。

  翌日,山里来了个和尚,也精通医理,给她查看一番,说并无大碍,让穆公任不必担忧,只需每天带着她在山里用心走走逛逛,说说亲密暖心的话,看看庄严佛像,听听洪正佛音,游一游佛门圣地即可。穆公任心想这或许真的对驱邪有效,便信了他。早晚两次,他度些真气与妹妹。穆公任心想,这该是一个高僧了。又见那人五十来岁,半个乞丐样子,面上却又沧桑经历,知道也非常人。

  式仪时醒时昏,偶尔能说一两句话,但也听不清说的什么。每天早起,他便带着式仪去山间寺庙走动,登高远看,俯视这或大或小或新或旧的建筑群,贴她耳边说说暖话,描述给她听。晚些时候,下山来,在殿前坐一蒲团,抱着式仪,看着佛像,听着百余和尚念经。之后喂她吃点米粥馒头,撕碎了的,再又看看稀稀疏疏来顶礼膜拜的信徒,看看扫地劳作的僧侣,式仪若是未醒,他就低声说与她听。等到夜里,蜡烛点亮了,照着一殿金碧,听众人念经,高僧打坐。他们也在旁听着看着。给式仪洗了澡,晚些时候,那和尚又来度些真气与她。

  清凉寺、流云寺、无明寺……还有尘埃寺、灵台观、天王庙等规模极小的寺庙,甚至止观庵。妹妹看不到,他便说与式仪听。只是口笨舌拙,词匮语乏,难为描述。

  穆公任本来最烦念经,即便是听人念,也觉无聊,时间一久,便会胸闷脑热耳鸣心悸,但知道对妹妹有好处,便丝毫不敢轻慢。第二天,式仪还很虚弱,坐不住,他就搂着妹妹,尽力端坐。突然式仪嘴巴动了动,穆公任赶快俯身倾听,询问要喝水么,饿不饿,别害怕……可是她猛地推开他,朝那群和尚扑过去;一脚踢开了一个大和尚身前的木鱼,又奋力推倒了几个僧人;大喊别念了,吵死了。穆公任听不太清,但看她双手捂紧耳朵,也就猜得出了。他刚要上前阻止,式仪又推开他,转身举起一香炉要砸向那群和尚,那些和尚都吓得躲开了。

  她还未露出笑容,手中炉子一倾,一炉香灰临头洒下;可能是没了力气,身子一软,同时瘫向地面。眼见头顶炉子就要砸在脑袋上,一圈念珠飞来,弹开了那香炉,这才没有伤着她。穆公任这才起身扑了过去。

  这时念珠一颗一颗地脱落,却都完整没有碎裂。像晶莹剔透的珍珠,清脆地、散落一地。

  原来是坐在最后的那“乞丐”和尚。

  穆公任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但式仪该是受了刺激,所以便匆匆带着她躲开了。之后那和尚却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是心魔被驱做的反抗,不必惊慌,还让他隔天继续去听经。

  当晚,穆公任还去了一趟大殿;已经打扫好了,一切如旧。那个香炉有将近三尺高,穆公任试了试,少说有四五十斤,再加上满炉的香灰,绝轻不了。他能以数十佛珠弹开,佛珠不碎,内力可知。可再一想,妹妹竟然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举起香炉;她能推开自己——虽然自己是重心不稳,又怕撞了僧人——一丈开外还跌倒了,当时力气并不小。

  他不敢久留,又匆匆去照看熟睡的妹妹。虽然她一直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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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式仪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时而安静,时而暴躁……但那和尚却没有丝毫担忧。那几天入睡之后,她好像经常做噩梦,穆公任都在一旁照顾,握着她小手不敢松。偶尔也会有精神,却是起来捣乱,踢翻凳子砸几个粗碗糙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又过了两天,直到早课结束,穆公任抱她起来,才发现自己右腿裤子湿了一片。

  给式仪换过了衣服,去找那个和尚。那和尚看病,只第一次,之后便并不怎么把脉,只是伸手背贴于她额头,两耳之下颈脖处,又以手心抚胸口和后脑。穆公任看他那神情,似乎是大有把握成效。也算是放心了些,千恩万谢。那和尚却摇摇头。穆公任问他病情如何,那和尚却和他说,前头不远,还有些密宗佛教的道场,也可以去看看。

  那里寺庙风格,僧侣打扮,礼拜仪式全然不同。穆公任便轻轻说与她听。

  隔天早上,穆公任带着她去聆听早课,结果刚听了一半,式仪便吐了一肚子黄水在那庄严的庙堂内,恶臭难闻。穆公任甚是过意不去,可更是在意妹妹情况。有几个弟子察觉了,停下了口中的念词,却被一个大和尚开口点破,继续念经。那“乞丐”一直都在。

  他见妹妹双眼半闭,两眉低垂,小口气若游丝一般,忙转头向那和尚求救。可这和尚也尚在念经,只是微微摇头,暗示他静静呆着。晚些时候,那和尚又来度了些真气与她,穆公任刚要问他妹妹的情况,他就有事出去了。

  当天晚上,那和尚和他说天气转冷,也来风了,让他不必带着式仪出去。只待在禅房,听听早晚两课就好。他很担心,可是那和尚却又不与他解释。穆公任只因知道他很有医术,武功也高,又是辈分较长的和尚,所以只能相信他。傍晚听经时候,式仪渐渐清醒,还叫了一声哥。“是哥,是哥哥。你终于清醒了。大师,我妹妹清醒了。”可是他刚说完这句话,式仪又虚脱得晕倒了。

  穆公任全没想到他刚才的话,打断了念经,很是唐突。大和尚还是让他们继续念经。回去时候,喂了式仪几口野菜粥。和馒头一样,是那和尚让她吃的。度完真气之后,他和穆公任说起,明日山下有户人家请他们下山去做个法事,念经超度,让穆公任带着她也一起去。穆公任望着窗外,正是刮风时候。那和尚给了他一件破破烂烂不知道缝补了多少次的僧衣,连底层原来的布料都快看不见了。穆公任心说这衣服也不保暖,又把那件豹皮大衣给穿上了。

  他抱着式仪,式仪晕晕乎乎的,就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对于周遭即便好奇也无能为力。求做法事的是个可怜人家,死去的是家主,五十出头。妻子哭得厉害,是成年的儿子主持事务的。十几个和尚焚香扫撒,除尘凈室,正容端衣,开始念经超度。

  旁的人都只能避得远远的,穆公任却是抱着式仪就在左近。他也不知那和尚到底有何用意;可如今也只能听从。那家人准备了些素菜斋僧,那和尚也分了两人些。回去时候,那和尚也没解释。

  两人厢房靠在一起,不过他却一直守着妹妹,未曾回过房去。式仪的房间,放置了一盆炭火。倒也不冷。晚上她还吐了几口。又过了两天,这才渐渐好转。穆公任依然一切照常如故。又过两天,式仪就像大病初愈的孩子,虽然有些虚弱,可是已经可以正常思考了。说话不很清楚,但总算有些逻辑。问哥哥这是哪里,又问自己是不是生病了。穆公任说带她来五台山玩儿,她感冒了。宽慰几句,让她睡下。又去找那和尚。

  “我妹妹好了些了,多谢大师相救。我感激不尽……”穆公任还想说些当牛做马之类的话,却被那和尚止住了。只是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穆公任只以为是一句口头话,也没在意,又道“我也曾找过两个大夫看过,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不知我妹妹到底患了何病?”

  “那不是病,是心魔。就是中了邪。”

  穆公任便将那日他们听了几个怪异故事,又担心仇敌在旁匆忙赶路的事情说了一遍,那和尚点点头,表示这大概就是诱因了。

  当天晚上,他带两人来到大殿。大殿中已经围坐了数百名各寺的僧侣,也有密宗的,口宣佛号,或念心经……声音丝毫不染。他带着式仪去到僧侣中间,佛音齐来,仿佛真的传音入密般,朝着她而去。见她眉头紧皱,和尚最后一次给她度真气。度完之后,唤得她刚睁开双眼,说你再次醒来就会痊愈,冷不丁却突然发力,一掌拍在她的额头,她本来就很虚弱,一掌之下,大惊喊了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下了。他知穆公任担心,解释这是醍醐灌顶,扫荡诸邪,并无大碍。

  过了一会儿,式仪悠悠转醒,那和尚才说,他刚才乃是打散她的邪气。他说式仪也差不多好了,休息几日,便可以下山了。

  穆公任服侍式仪睡下,关上门赶上去,又问起那和尚,到底是如何治好式仪的。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佛门净地,她能感受到正知正见,这才化了心魔。”

  “那她还会复发么?”穆公任正是担忧这一点。

  “我说不好。我和她有缘,想要收她做弟子。”

  穆公任心说,如果待在他身边,那总是安全的。但还有些犹豫,便道:“这事还要妹妹同意。不过就算她同意,你要收就收两个。”

  那和尚笑了,说也无不可。

  可是式仪不答应,她不要做和尚,也不要做尼姑。更不要待在这里。穆公任看她大闹起来,便不敢强求。只好和那和尚如实说了。和尚摇摇头。穆公任突然往地上一跪,他还从来没有跪过谁,纵然是白曾青,那也是他死后了。那和尚举手轻托,扶他起来。

  “请你教我传她内功的方法,真有万一,我也可以护着她。”

  “你起来吧。非是我不教你。日前我听你说起缘由,本也不过是受了惊,不是多大问题。但每个人都各有不同,有些人身体弱些,便容易生病;有些人胆子小些,便容易受惊;有些人脑子想法多些,便容易生出邪见来;也有些人宿世缘孽,污垢缠绕容易触发心魔。我见她不是身体有病。度她真气,是为了助她祛邪;让你们去听佛音观佛像,也是想要以我佛法力功德与她加持心意,不乱方寸。她既不是生病,传功与她也是无用的。”

  “可是你不是这般给她输送真气么?”

  “你转过来。”那和尚说了一句,穆公任依言靠近转身,那和尚以掌心贴于他后背,将一股真气从后背诸穴传入,穆公任只觉暖暖洋洋,朝着各处蔓延开来,就像是春日来临,冰雪消融、溪流荡漾一般。

  “你是学的野拳吧。”那和尚早也看得出他内力不浅,但是连传功度气之法都不懂,必然是无师自通的。“我不教你,你知道原因了么?”

  “我的掌心,没有这么舒服的力道。”

  那和尚点点头。穆公任的内力不算浅,但运功却是刚猛,如果只是对付受伤之人,度些真气倒也无妨,可式仪却也不是身体受伤,而是心神紊乱,此时若是外力侵入,又不能协调,反会激起情绪,扰乱心神,更是祸害。

  “我运真气,如同水一样,可以放在碗盘里也可以放在水缸中,水没有形状,是随着器皿而改变形状的,所以不用担心真气会激荡了她的心神。你若能将体内真气运于掌心,感受她的内体虚实,便可以助她了。否则不可以轻试。记得,能柔,方才可贵。”

  穆公任多谢教导。

  “佛像庄严,佛法精深,却不必像这真气一般迁就于人。”

  但是他的话,穆公任并没有听懂。那和尚叹了口气又说道:“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佛家说一念生魔生。举凡动心起念,都能导人入魔道。她年纪还小,心智尚幼,你只要好好照顾她,不让她情绪激烈过度,平和温暖,不要大悲大恐,倒也不碍事。反倒是你。我说收她为徒,其实是为了收你为徒。她只是有着心魔,我怕你就是一个魔啊。”

  穆公任却不知道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那和尚曾经见他抱着妹妹闯进山来,也在一旁观察多时。见他一番行为,如丧心智,让人生惧。只是摇摇头说,指望你以后不管做什么,三思而行。

  穆公任也不知他这话是何用意,但因他治好了式仪的病,便再次跪倒在地:“多谢大师一番好意和教导。我一定铭记于心。”

  “善哉善哉!”那和尚知留他们不得,便转身离开了。

  他之看穆公任,便如穆公任之观阴阳双煞。

  又住了三日,穆公任紧跟着那大师,听从他念经讲法,遵之教导。那和尚对他很是爱护,可是终究没有缘分。穆公任问他法号,他也不回答。

  这些天式仪病情渐好,穆公任跟随着和尚,方才知道他并非本寺之人,而是那个小小尘埃寺的和尚。那三百多念经的和尚,也非都是这大通寺的僧侣,是周围众多寺庙里禅定功夫较好的和尚。本是为新寺祈福,后来则是给式仪治“病”了。

  那天,两人下山。式仪还他衣服。那和尚说这件百衲衣是破旧不堪,而且有些臭了,不过能保百邪不侵。让式仪收下了。穆公任心想,大师知道式仪信这一套,所以才有那般话儿。是让式仪心生信念,牢牢扎根,不再为外界所动。式仪问他这衣服有什么厉害的,他说他外出行走,每行一善,人若要报答,便让那人在这衣服上缝一块,所以这件衣服是有很多人祝福过的。

  离开的时候,他听见有个和尚叫那人“三毒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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