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萝镇。因为城墙、街道、屋顶……无处不蔓延着藤萝,故有此名。
不知多少年前,什么人,带来这种植物的。
这个镇子,除了城墙是砖块,街道是石头,屋顶是瓦片,其他的建筑,基本都是木制的。但不管是否木质,你所能看到的,都是鲜活的颜色。
道路旁枝繁叶茂,屋顶篱笆藤蔓蔓延,房前屋后花红叶绿,阳台窗口也摆放着盆栽……一片盎然。
若是其他地方,这些藤萝在烈日之下暴晒,也悠然不起来。可这里正是大山脚下,能避烈日,又有环山的习习凉风,有大树撑开遮阳绿伞,有清流缓缓淌过……实在是一个凉快怡人的小镇。
一年四季,一日十二时辰,都是那般清新凉爽舒适,仿佛童话世界。
蝉噪蛙鸣,已近八月,还是一派盛夏景象。
紫藤楼,楼后种了几棵紫藤树,紫花如稻穗般堆叠下垂,仿佛张开了一张树荫伞盖;而门口两棵木柱上,也缠绕着两株藤蔓,煞是好看。
镇子里的人很悠闲,也很享受这个桃源般的镇子。
一切都那样的一成不变,就连风,也都只往一个方向吹。很像偏僻的乡下。
但今日,两匹高头大马从大街驰骋而过,在紫藤楼落脚。
一个伙计上来迎客,但见前一骑坐着一个艳色女子,身着红装,粉色披风,头绾蓬云发髻,脚着兰花绣鞋,只是脚很大。她雍容华贵,抬腿轻盈,落马安稳,体态妖娆修长,伙计不觉看傻了,她抬手就赏了伙计一个巴掌。
真痛快。她心想。
“看什么看,牵马去。”两匹马,器宇轩昂的是小黑,低头的是阿黄。
那伙计抬头见她眉梢带笑,两目含情,虽不是对着自己,却也不由得看呆了,连脸上的疼都忘记了。
那妇人又要举手,被同行男子给拦住。
“还不去牵马?”他呵斥那呆了的伙计。
伙计一边去牵马,一边看了这男子一眼:中等身材,有些驼背,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略带憔悴,嘴很正但眉毛却歪着,脸上还有一个肉瘤,虽然是帮了自己,但还是让人说不出的讨厌。
还是那姑娘好。也不知道,这样的男人,怎么生出了这么漂亮的女儿。伙计心里摇了摇头。他忘了,自己刚刚被她扇了一个巴掌。要平日里,老板这般对待他都要撒手不干的。
“死老鬼,干嘛拦着我。”她骂了一句。
“夫人消消气,何必跟这下人一般计较。”
“别碰我。”她撇开他先进去了。
原来两人是夫妻啊。伙计摇了摇头,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就是我,也比他强得多啊。他心里暗想。
“给我腾最好的房间,上最好的酒菜。”她脚刚迈进去,命令已经下达了。俨然就是大家小姐对仆人的口气。“还不给我找个座儿?”转而又对身边的男子说道。
她看上了窗口一个位置,但是有些脏。那丈夫只好用袖子帮忙擦拭。她揽裙坐下。
这人谁呀,真会使唤人?式仪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小心我把你眼睛给挖出来。”她朝自己这边怒目而视。
式仪低下了头。也就这次出来,她见了一些生人。天下之大,什么人……
但是式仪发现她所指的,并非自己。因为身边阴阳双煞,也盯着她。这样盯着、上下打量着,确实让人不舒服。
双煞并不说话,也不生气,晨钟转头夹菜吃饭,暮鼓却打量着周围。这一路上,他们尽量不与人接触,也克制自己的火爆脾气。为的是让式仪相信自己并非大恶人,为的是不节外生枝。
“快点上菜。把好酒拿上来。”
一个伙计已经把酒菜端上来了。
酒,是十年陈酿的女儿红。
“这酒能喝么?”她才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喷到窗外。“气味都跑了,味道也不匀,是窖藏不密,还是兑了水?”
她虽是有心刁难,但这酒确也不能和她见识过的美酒相比。何况她所说不差。
她不怎么喝酒,但喝,就要喝好的。
掌柜上前解释,这已经是最好的酒了,断没有掺水的做法,他们不敢怠慢两位贵人。
“算了算了,这酒不合我胃口。我连女儿都没有,哪喝得了女儿红。把那酒拿来。”她又对丈夫说道。
“这外面都是人,别喝了。”
显然,他随身带着好酒。
掌柜也很识趣不做阻拦,只是退到柜台边上。
“快点拿来。”她很不耐烦地大喊了一句。莫说那男子,就是式仪也吓了一跳。她抬头见那男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小酒坛,递给那女子。
女子将窗户撑得更开,让风吹来,她拔了瓶塞,高高缓缓地倒了一杯,略带做作地闻了闻,喝下。倒也没有什么酒香四溢的情景。
不只老板盯着她,式仪也偷偷地看了一眼:她接着又倒了一杯,那男子一边拦住妻子,却又忍不住瞧了自己一眼。
这人怎么长的那么丑?不但是脸部皮肉、眼神还是动作,都那么不自然。
“你也喝一口。”她又将杯子递过去,将还留有唇痕的一边对着他。她抹了浓浓的唇膏,他没有办法,只好喝了一口。
清水自然不会有味道,不过这唇膏,她也不嫌腻。
式仪放下碗筷,暗自嘀咕了一句“不要脸”,就要出门。
暮鼓问了一句,做什么。那少妇笑道,“你一个臭老头,也想吃嫩草啊。”暮鼓正要发作,却被晨钟给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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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便是倾城;男人,自然是穆公任了。
两人刚进来的时候,式仪就有些怀疑了。可是一抬头,见到这番打扮,却又犹豫了。她心想,我让哥哥逃走的,他怎么会来呢?又怎么会和倾城在一起呢?他们又怎么会认识呢?肯定是我弄错了。
但方才式仪看到她酒坛之上写着“暖风”二字,又见她逼着哥哥也喝了一口,就立刻转身逃出了门。
当初那夜倾城和式仪说起自己的经历,提到过酒楼、美酒,也说起过迷药。她说“放杯倒”虽是好东西,但若对方什么都不沾,你也拿他没辙。又说自己有个好方法,她准备让她一个酿酒的姊姊给她配制一种迷药,不是直接饮用,而是通过气味传播。不但如此,喝了酒的人,却没有问题;只有敌对的人,因为对你不放心,就算给他斟了酒,他也不会喝。结果却反倒中了毒,她觉得这样才有意思。
“这叫做疑人害己。谁让他那么多心思呢。哈哈。”倾城得意地笑起来。
“这不就是迷香么,闻了的人就会迷倒?”
“要,要你说。我早知道了。放在酒里面,别人自然会怀疑喝了才会出问题,这是出其不意。”她勉强苍白地解释着。
不但如此,她还起名叫做“暖风”。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除了倾城和式仪,没有人知道“暖风”。也包括她的黄姊姊。世上,更没有这样一种酒呢。所以她一看到这二字,就立刻逃了出来。
她知道,等一下,这家酒店的人,都会被迷药迷倒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欢快起来。
阴阳双煞并没有追出来。
小姑娘就是坐不住,喜欢到处游荡。也或许是看不过两人亲热吧。但是总不会走远。
式仪出了门,在窗口,可以看到哥哥和倾城。
倾城突然掏出一张手帕,擤了鼻涕后随手扔了出去。这好好的手帕。
式仪虽然不愿,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拾起来。又见倾城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先是往左绕了一圈,然后又撇到了右边:她是让我往左绕一个圈,然后从酒楼后面转到右边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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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角落里,还有一匹马。
式仪已经跑了。
世上确实还没有这样一种酒。倾城不过是骗式仪的。这样她才会安心离开。
旅店里的人,依然好好的。
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阴阳双煞有些着急了。
倾城东拉西扯一些瞎编乱凑的武林故事,或者说白曾青曾输给一个女人,那人在一个秘密地方;又说他最大的对手前些日子在江陵出现,打败江陵花家掌门人;还有崂山派一位消失踪迹很久的高人现世……当然都不是真的,不过以此吸引二人。但也持续不了多久。阴阳双煞一心惦记着《伪玄经》剩下的运功诀窍,虽然式仪已经给他们默出了一部份,但是中间还有不少缺失之处,而且两人也知道,很多口诀该是她自己凭着记忆和理解重新编造的。所以找到剩下的部份,确认有无谬误,尤为重要。
两人已经跑了出去。可是倾城和穆公任并没有追出来。
因为倾城早就猜到,两人一定不会让她跑开太久的,追出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倾城的打算,是让式仪晚点再回来。
马背上有个包裹,包裹里面有只松鼠。是倾城花了好大力气才抓住的。当然,这只松鼠没有任何用处,只是她练功的成果。她已经能够伸手抓住它了。
这对她很不容易,她好动不好静。能靠速度追上猴子,却很难忍受安静去抓住一只鸟。
松鼠放在包裹里,式仪自然能够察觉,打开之后就会发现包裹里面还有一张字条,告诉她看到楼头暗号,再返回。
至于暗号是什么,她并没有写。见到了,自然便知道了。
落款:你嫂子。
顺带画了一个大花笑脸。
这也是她不给穆公任看的原因了。
其实倾城就是什么都没说,她也会回来的。
因为她不放心。若是倾城真的拿到了“暖风”,应该会很快就放倒阴阳双煞的,那么接下来就该找自己了;可是迟迟不出来,自然是出了状况。
但是倾城将她的粉红披风挂起来时,式仪并没有回来。
怎么会呢?不是让她绕一圈去到右边了么?按道理该和阴阳双煞背道而驰才对,碰不到她的吧。
难道是跑太远了,还是只在意那只松鼠,没有察觉纸条么?
毕竟纸条是死的,也没有松鼠那么容易感知。
早知道就该绑在松鼠的脚上了。倾城心中暗自摇头。她原本更担心松鼠跑了,也许式仪就看不到纸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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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过来,我先到城外去等式仪不好么?”穆公任与其说埋怨,更多的是不解。
“我一个人害怕嘛。”倾城装娇做媚。扮演别人是最有趣的事情了。
那伙计在边上听到了,心想这娇滴滴的娘子,怎么就死心跟着这样一个老男人呢。
倾城所说的当然不是真心话。她只是为了好玩,她可以猜到阴阳双煞必然的动作——外出寻找,她就想气气他们:式仪明明就回来了,可是你们却傻傻地跑出去寻找。
她也想要气气式仪:不让我做你师父,结果被人逼着做徒弟了吧。不喊我姊姊,以后可就要喊我嫂子了。
而且分明就是穆公任不放心自己,非要跟来的。
不过现在可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准备好的得意,只能暂时放下。真是够扫兴的。
两人乘马去了城北。
找人打听,听说下午城外有几个山贼掳掠三四名女子,跑去了葫芦山。仔细询问,也问不出是否有式仪的下落。虽然特征很明显:穿着大衣的小女孩。
“这边山贼很多么?”倾城有些奇怪,若真如此,小镇该不会这般安逸。
“才没多久来的,过路的山贼。以前这里是很平静的。”
不过倾城也猜到了:应该不难对付,这次便顺手收拾了吧。
两人出了城门向北跑了三四里路,见路边躺着一男子,腹部被切了,鲜血直流。不过并没有死。
看样子该是被那伙人打劫的。
也许是为了配合“身份”,穆公任见倾城只是远远坐在马上,只好自己上前询问。
为了配合这个身份,她还想了一个名字,石燕飞。风欲起而石燕飞。
穆公任一边为其包扎,一边询问,得知那人的闺女被贼人抢了,自己也被打昏,失了知觉,方才醒来;也是想要包扎自救的。
“可曾见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这倒是,好像是有一个,不高。”他在怀疑,是他们二人的女儿么?也许这是个后妈吧,否则母女年纪不太相符。
“是不是梳着两条马尾辫?”背后那个女子问道。
“是啊,也许吧,我记不太清楚了。”他发现这个相貌丑陋的男子有些奇怪。
“别说话,我来问。”女子制止了男子,发声询问,“对方有多少人?”
“六七个吧。”
“都带着兵器的么?”
“都带着。”
“我们走。”倾城喊了一句,她是要拉走穆公任。
“他方才分明是在说谎。”穆公任立刻指出,因为式仪头发是散披着的。
“他又没说见过你妹妹,都是你自己猜的。就不许还有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姑娘了?我想他是担心如果说没看见那个女孩,我们就不会去救人而已。”
“那就是说,式仪并没有被抓走了?”
“我不知道。”但救人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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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在原地不断地踱着步,可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就知道你贪生怕死,不敢冒险救我妹妹。你说的爱我都是假的。”她一剑砍下,只是差了数寸。
看样子还是于心不忍。
“我……”
“你什么你?你要是不愿陪我去救人,就给我滚。”她狠狠地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穆公任不说话,只是转身离开。
原来是妹妹,不是女儿啊。这么丑的男人,劈了不是更好么?
这一切,都看在他的眼里。
他?自然是第三个人,那个曾经躺在地上流血的人。
他终于明白:这个冷艳的少妇要去救妹妹,可丈夫害怕危险不愿同去,两人因此闹僵。
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他早已爬起来,打好包袱,躲在岩石之后。现在,他要装作去葫芦山救女了。
果不其然被她发现。“我陪你去。”她故意放高了声音,跟了上去,就在她丈夫没有离开太远的时候。
她是想让她丈夫吃醋么?考验他的爱和关心么?但那男子根本没有丝毫停留犹豫。
不过她却要被吃了。
他总觉这美妇不太可靠,好像并没有显示的那么成熟,或许还会有些滑头刁蛮。也许是新为人妇,少女性子未改吧。哈哈,这次她可是自讨苦吃了。
但是也很正常。自己是受了伤,却也没有她想象中的严重,严重到让她失了提防。
表面的样子可说不准。我是如此,她也不例外。
只要我把她引到山上,以她的姿色,这份见面礼应该极有分量。汉水大寨的英雄们一定会中意的。
这个暗自盘算的受伤者,便是山贼的一员,和几个兄弟想要投靠汉水大寨,正搜罗美女珍宝,以作见面之礼。
他又转而想到,幸亏她已为人妻,这样自己也可以先爽一爽。若是处女的话,反倒不好下手了。毕竟还要讨好那些老爷们。自己虽然长相不如何,却也比她丈夫强上十倍。
他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有一个顾虑:她的丈夫是否会跟来。而且自己头上还有几个大哥,到了据点,只怕就轮不到自己了。唉,谁让我本事最弱呢,总是被欺负。这次也是,率先出手的是我,被刺伤的也是我,掩埋尸体的是我,回到半路想起那婆娘的包裹被催来重新拾取的还是自己。
他本是来拿包袱的,可是发现有人靠近,不知虚实,只好装作被自己掩埋的那个受害者。
不过让我碰到了这上等货色,也不枉这一趟了。
他又回头看了看,没有人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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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山因形得名。中间纤瘦,故上半段山林是很难上去的。纵然猿猴,也是如此。只有爬虫飞禽能够栖息。
它离翠萝镇并不远,远远便可见;方圆数十里,没人带路,到了葫芦山,也不容易找到那山贼的据点。
“这葫芦山上瘴气弥漫,我身上正好有点提神的药,你先闻闻。”他递了倾城一小瓷瓶。倾城坐在马上,慢慢地走。她可不能自降身份,将马让给他骑。
毕竟,她现在扮演的是一个骄纵傲慢的贵妇。
好在,路不远。
他返回来拾取包袱确实没有骑马,因为腹部受着伤呢。
他见这女子也不怀疑,拿着吸了两口,反倒顺手揣在了自己怀里,心中窃喜:原来还是个喜欢占便宜的人啊,不过马上就要被占便宜了。她还不知道,中了我的“五色迷”,不出半刻,她就是我掌中之物了。我先在路上爽爽,再拖她回去。哼,拿了我的东西,我会让你加倍偿还的。
“你手上拿着刀,应该也会点武功吧。”倾城问他。
很显然,自己身上的伤势,应该是与山贼争执时候留下的。“可惜当年没有好好学功夫。”
“嗯……”倾城伸了个懒腰,“怎么还没有到啊。”
“快到了。”真的快到了,他心说真是倒霉透了。
刚有点昏沉,马上颠簸了两下,让她又清醒了点。操,回去宰了你这头畜生。他想着拖延一下时间,好让这女子半路发作的,但似乎做不到了。
这匹小黑,就是青鬃,只是染了颜色而已。
“等我救了妹妹,让他来给我赔罪。”
还在想着你那丑八怪老公呢。可惜这次你要对不起他了。
“他们一共多少人啊?”倾城再确认一遍。
“不多,才六个。就在眼前。”
“六个?你确定?我还以为是七个呢。”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洞口。
洞很大,看得出是在天然的基础之上加上人工的开凿。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这么隐蔽山坳里,还有这样一个山洞,若是没有人带着,还真不容易找到呢。
七个?什么意思?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羊入虎口了。
他伸手一推,只要她进去了,放下石门,她就出不来了。这个山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不过之前好像还没有人发现过这个石门的存在。
可是山贼的手并没能碰到倾城。
她已经进去了。不用推。
他并没有来得及放下石门。
“我说的第七个人,就是你。让他们都出来吧,姑奶奶赶时间。”她长剑一挥,石头、火把、绳索,不管是坚硬还是柔软,也不论多么崎岖坎坷的岩壁,一剑下去,都被劈出了一道一寸深的痕迹。
蓦然无声,却又寂然吓人。
她手里也是一把宝剑:凤羽剑。如羽毛一样,能收能张,一寸深就是一寸深,不管外围多么不平整。
他若没有来过,又怎能径直找到洞口呢?
“你中了我的‘五色迷’药,现在也该发作了吧。”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他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只是不能独享美味,终究是有些不甘。她是察觉中了毒这才故弄玄虚的么?
“你看我像中了迷药的样子么?”倾城宝剑一侧,剑身直接拍在了对方的手臂之上。
糟糕,这条手臂被震得好像骨碎肉瘫,青筋抽麻血管爆裂,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了,胸口也是五味翻滚,难受之极,莫说说话,就是呼吸也不能顺畅。
伤口,又喷血了。
并非倾城这一挥的力道有多大,只是两人功力悬殊。何况这把剑,总能够将力道完美的传递出去。这种震荡,是只有受者才能体会到的。
“老大,我回来了,顺便抓了一个漂亮妞儿。”
他大吃一惊,自己上下颚还在打颤,应该说不出话来的。莫要切了舌头。
但马上他就明白了过来:话并不是自己说的。
倾城蹲下来,将“五色迷”的瓶塞揭开,给他闻了闻。没有太多。一旦真的晕了,也就没意思了。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
凤羽没有停,这几人小毛贼还没有本事让她停下来。
第四个?已经连着第三个被一并解决了;她运力一拍山贼便应势倒下,就像推一个傀儡玩偶,毫无难度没有挑战。
还有最后一个。
脚步声不对。倾城提起了心眼。
出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山贼抓着一女子当做护身符,从内洞赶出来。他看到兄弟都躺在地上,虽是吃惊却强自镇定,只是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就在这一瞬,倾城出手了。
他只觉脑后生风,便挨了一下,晕乎乎的,看不清事物,辨不清方位,站不稳脚步;就是后脑有点疼,胸口有点热,然后双脚乏力、砸向地上。
原来倾城贴在石壁凹陷处,倒持剑身,待他走出来,舞圆了一抡,剑柄正中他的后脑。
其实用剑背的效果更好,更好传递力量,她不过是贪玩。
击中山贼后,她刚走出来要安慰那女子,突闻暗器破空之声,她将女子左推,自身右退,飞刀刺穿透过跌落中的山贼,似乎是朝着山贼身后的人而来。
好险,好险。倾城心说。
里面还有高手?
就在这时,山洞里一阵惊嚎,似乎六七人同声而作,却又同时止息。
压声询问,但那女子已经过度惊吓无法言语;倾城示意她躲开,自己则拔了一支火把走到内洞,对于地上的尸体,她只匆匆一眼;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子,她也没有更多留意,她知道洞内还有高手,这是她现在最该在意的。
内洞七具尸体,都是男子装扮,应该都是山贼。怎么多出了好些呢?难道是那家伙为了降低自己防备故意少报了人数的?但又是被谁所杀?难道下杀手之人是友非敌?但刚才那一飞刀可并不善良。不对,衣服有问题……
她小心提防,察觉背后岩壁上还有两人,气息掩藏得很好。在她拔剑的一瞬,其中一个身影已经窜了过来,他的身法不是很快,只靠听觉都能辨别。
幸亏他没有用暗器,否则还真不易躲开了。
两人已经交手。对手使一柄令牌,一尺有余,精钢打造,短巧坚实;但他并没能将短兵器贴身近战、灵活巧妙的特长发挥出来。相反,对手力道刚猛,出招大开大合。双方斗了十多招,仗着宝剑,倾城略占上风。他不能直缨其锋,虽有九牛之力也难于尽数施展。直到听那人喊了句“当家的好手段”,她才知道,他们误把自己当做山贼头目了;可正要与他解释,他也不听不停。两人本就相差不多,又是暗处搏斗,对方还有旁人,倾城根本不敢丝毫松懈。
这时候,另外一个高个子也跳了出来。这人手持一把戒刀,地上之人,转瞬被杀,也只有刀剑这类利器才能做到。刚才下手的,应该是这人了。
洞穴内昏暗,倾城只是仗着自己手中宝剑和机巧百出的招数身法,方才勉强与之僵持。她凭借周围环境,腾挪移转,迫使两人相互羁绊,不能同时施为。但是想要取胜,几无可能。
看样子我该先下手为强了。她准备偷施暗器。但是一想,自己手里没有能够伤人的物件,施用也没有意义,除了提醒对手。
我的提醒已经很明显了,穆公任这家伙不会没有察觉吧,怎么还不来?难道他真的只要妹妹,不管我了?
情形紧急的时候,倾城总会想到帮手。在她看来,堂堂正正的送命,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对了,这两个人,我可以激他们一下,令他们与我单挑。我是不要脸的,他们难道也不要么?
“你们快走。”倾城提醒那几个女子。只要没有她们,倾城自信能够逃脱的。
那两人也奇怪了:咦,她是来救人的?
那使戒刀的有些奇怪,也渐渐察觉了倾城的剑法渊源,若非倾城贪功用巧,每样都只学了精妙的数招,也许他还未出手,就已经察觉了。
一切都是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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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洞地上被杀的几个人,是汉水九寨的,衣服统一;外面的山贼,不过是想要投靠而已。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碰头的。而这两人,只是把倾城当做了汉水九寨六当家叶里红而已。
叶里红虽已三十六七,但娇艳如花明艳动人,容貌姿色冠绝九寨,江湖人称“汉水一枝花,千山叶里红”。
毕竟她那装熟扮艳的姿色仪态、动武伤人的英气武功,也难怪别人会猜疑了。
倾城看着两人,先和自己交手的,是一个短发胖子,和自己一般身高;另一个长发清瘦,要高出自己一个头。一个少林出身,一个武当路数。
这两人一个叫白云,一个叫清水。想来六人该是被武当派惊魂剑法的“风卷残云”给杀了。两人武功不弱,可自己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不过也正常了,在遇到游适南和于尘光之前,自己不是照样没有认识他们么?自己听说过的死人,远比活人要多。
倾城再看洞内四名女子,少者十四五岁,长者三十出头,可是并没有式仪。这几个女子虽称不上花容月貌,也还有些姿色。他们蜷缩一处,相互偎依,不敢动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看样子虽然半日不到,却已经被吓坏了。
出来的时候,清水顺便将地上被打倒的都给杀了。倾城心想,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杀了也就杀了。不过他们趁着对方躺地上不能反抗就给宰了,我想激将他们,只怕也未必能够了。好在是一个误会,她也松了一口气。
送走几名女子,倾城也要离开,刚要与二人辞别,白云递了一个眼神,清水已经出手,点中了她的穴道。
“你走不了了。”
情形陡变,也是倾城始料不及的。她见两人名门出身,也就失了防范。火光下,白云短发初生,并非俗家弟子,应该是被迫还俗了;武当派教导严厉,也不至于有弟子敢大肆杀人。难道是两派弃徒?
事成之后,最容易松懈,倾城是吃了一堑了。“你们要做什么?”
“你说呢?”两人一脸奸笑。
“你们是什么人?”
“你是女人,我们是男人啊。”他们真名行云流水,少林武当确是他们的出身,只是他们已叛出师门,改了姓名。
两人路遇汉水大寨的七人,被他们邀请,听说他们要做件大事,心下好奇便跟了来。却不想是这等“大事”。简直浪费精力。杀那几个男人,是只因看不过眼;放走那几个女子,是因看不上眼。而倾城,则不然。
借着正室的火把,才发现这个女子不但武艺高强,而且美貌非凡,世间少见。若是汉水九寨的六当家叶里红也就算了,毕竟后台很硬。可华山派的一个小丫头,自己还不放在眼里。再者谁知道这件事情和他们有关系呢?
当然,他们要是知道倾城的后台,只怕也没这胆量。
“没人告诉你,你不适合浓妆么?”流水笑她。
“真的么?那我去换个妆?”
“休想。”行云可不傻。
唉,秃驴说话就是那么没有情调。流水摇了摇头:我还想帮她换衣服呢。“剑归你,女人归我。”
他们早已察觉,那是把宝剑。
“你知道我不用剑的,我先来。剑归你。”
“来什么?”
“你说来什么?”行云一脸奸笑。
“喂,先来的才危险呢,小心背后被捅了一剑。我一辈子可只侍奉一个人。”倾城虽然害怕,却只能暗自镇定。
“小丫头,想要挑拨,你还太嫩了。”行云大喝一声。显然,这一点,流水也很同意。
“哇哇。”倾城大哭起来。两人施暴时候,有拼死抵抗的,也有寻死觅活的,有惊恐颤抖的,也有咬牙切齿的,有抽泣呜咽的,也有默不作声的,可是这样嚎啕大哭的,还真是没有见过。就像小女孩一样。看她这身打扮,怎么说也该有二十六七岁啊。
如果穆公任没有过来,自己哭得再大声,也是空的。看样子还得靠自己。
虽然很不想赌一场,但是现在这情形,已经没有选择了。就看看怀里的“五色迷”到底有多厉害吧。
现在,倾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对方来扒自己的衣服,扒出“五色迷”。
行云流水还在为谁先来而争执,倾城的心里却很乱。她是烦躁更胜害怕,忽听得有人说道,“干脆两个一起上吧。”
“有道理。”两人大喜,相视一眼方觉并非对方所言,这里另有他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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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自是穆公任。
他要一挑二,让对手一起上。这一路和倾城探讨,他已经积累了些对战经验了。
倾城当初便察觉那伤者有些问题,又试出他在偷窥窃听,所以嘴巴说着一套,脚下却没有停,她用脚在地上写了:我先行,你后面接应,然后又抹掉。
泥土上写字,并不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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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先解了我的穴道的,也不至于让那两个家伙给跑掉了。”
穆公任以一敌二,心有旁骛力有不逮,但两人一时间也拿他不下。他们虽占据主动,却发觉对手剑招不依套路直击破绽、毫无征兆凶险异常,担心拖得久了,难免着道;况且一旦倾城解了穴道,到时候以二对二,自己是万难应付的。
事实上,自己并没有下重手封她穴道。
因为流水是懂情调的。若非情急偷袭,他肯定会捆了对方手脚,而非封住穴道的。
不但如此,这两人撤离前,还捣毁了机关,将石门给放了下来。如此一来,纵有行云这般力气,只怕也不能推开石门了。
“我不会解穴。”穆公任老实回答。倾城也是自行冲开穴道的。
倾城也没心思笑话他。
幸亏光线很暗,否则倾城因为害怕而落泪的丑态就该被他看见了。
害怕,倒不只是害怕这两人,也是自己心里想了很多事情,越想越害怕。
其实穆公任早已看见,他本也有心耍她一耍,所以躲在暗处,可是见她突然不说话了,而且神色黯然,似乎并非只是因为害怕。就像完全和周围隔绝开来的神情。很自然却又很不合时宜。就像式仪。
他并不知道,这是倾城特有的习惯,因为她既处在身子所在的环境之中,也常常处在自己脑海的情境当中,就像她有时候难以自抑的窃喜,熟人都知道,她这是诡计冒上心头该捉弄别人了。
“式仪不在。”倾城疏松了一下背膀。
“我知道。”那五个女子,他已在路上见过了。
现在要考虑怎么出去了。
穆公任试着推了推,石门重逾千斤,而且是上下活动,推开是不行的;想要举起来,更是万万不能。
倾城看了他一眼,心知他是无法抬起这石门的。
“喂,你们两个还在门外么?”
没有回答。
“谁先救我出来我就嫁给谁,好不好?”倾城提高了声音。
你当别人傻么,穆公任心说。
“你先杀了你丈夫。”说话的是流水。她的丈夫,自然是指穆公任。
他们果然还在。倾城只是想要确定这一点而已。
“他已经被杀了,不相信你们进来看看啊。”穆公任想去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却被倾城给拽住了。
这种话,还非要我站在一边听么?穆公任只觉得她行事古怪。
“我怎么没有听见血溅三尺头颅落地的声音?”
“一日夫妻百日恩,至少也要给他留个全尸嘛。是死在红唇一吻之下的。”倾城点了点自己的嘴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操,真的假的?看她嘴唇那么红,不是真的抹了药吧。行云心头一颤。
倾城这当然是胡说的,流水也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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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不再有声音。
倾城也往里走了十几步。
“还装。”倾城在那领路的山贼的手臂上狠狠踩了一脚。
他被倾城一剑拍倒在地、动弹不得,又吸入了五色迷药、朦胧晕昏;隐约察觉倾城接连打倒了五个同伴,还有一个被杀,随后流水连施毒手,将众人刺死;他逃脱不得,只得装死。
也是倾城方才那一剑将他腹部的伤口震裂,鲜血复出,才骗过行云流水。否则绝对不可能让他活着的。毕竟,方才的事情,实在太不光彩了。
坏人,也有要脸的坏人。
那个山贼现在只能爬起来。因为倾城的剑,已经在磨蹭他的脖子了。
要是带齿,还不把脑袋给锯下来了?
她拽着他往里又走了几步,低声道:“这里还有其他出口么?”
“没有。”
“说不说。”穆公任担心他在撒谎。不过困在这里,对他也没有好处。
倾城早已悄无声息地检查过机关,被捣毁了,想要修复并无把握,定不容易。
“这堵石门多厚?”
“一尺多厚。”
“还好。”倾城看上去并不失望。
鱼鳞剑可以削金断铁,这把凤羽剑与之齐名,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捣鼓了一阵子,石门终于被划破。
这把剑好就好在能柔能刚,而倾城更是有意炫耀,将石门给划出了一尺多深的痕迹,眼看就要划破了,这才大叫一声,“臭秃驴,牛鼻子,姑奶奶找你们算账来了。”
说罢双掌齐出,“砰”的一声,一尺多厚的石门被“震碎”。
之前切割石门,并未发出声响。这就是凤羽剑的厉害之处。凤凰振翅,恩泽祥瑞,其彩如虹,润物如雨。
“这妞儿,真是个好妞儿。”行云说了一句。
“这剑,才是一把好剑。”流水已经想通了。
两个人都不曾离开,却也没能察觉洞内的动静。倾城已经评估了石门的隔音效果了。
“不试过你们怎么知道到底有多好。”倾城想要单挑这两人。
但是两人并没有与之交手,便逃之夭夭了。
他们知道,对付这两人当中任意一人都很困难,两人联手,自己是毫无胜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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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经升起,还是没有发现式仪的下落。
“我们快点回去吧。”
倾城看了一眼那血流未止的盗贼:“你不是干这块的料,小心把命赔了。我劝你还是及早脱身退出江湖,找个谋生的路子安定下来。若再让我见你作恶,定不饶你。”
那人连连答应,转身要撤;突然一声“等下”,便察有羽毛轻轻划过眉心,让他魂飞魄散。
“你叫什么名字?”
穆公任早就不耐烦,却不想倾城问的只是这等无关之事,那贼人两股战战,瘫倒在地,自称王勇,倾城开口说她知那是假名,但已在对方眉心做下记号,那人再要报出真名,倾城却是阻止。“我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是其他人却未必。快逃吧。”
汉水九寨的人死在这里,他也脱不了干系。
见他跌跌撞撞地逃离,倾城催他回去。
穆公任确实很疑惑,倾城到底何时发觉他有问题的。
其实倾城一开始就察觉了,所以才会给穆公任留信息,才不会中这山贼的迷药。
“如果真如他所言,他是方才挣扎起来想要包扎一番的话,那布条怎会浸满鲜血?他若真的躺在地上,血液该往身体两侧流淌才对,可是他的血液往下身流去,显然是长时间站立着的。”
“原来是这样。”穆公任点了点头。那个山贼的话,一开始就有可能是假的,所以式仪也确实有可能被抓来了。自己如果不跟来,也就有可能错过。
并没冥冥之中的天意,否则他们就该碰到式仪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倾城很介意这一点。
“我刚到。”穆公任撒了一个谎。都怪自己,为何偏偏那时候要藏起来逗她一下呢?这也不是自己平日的做事风格。何况那句开场白,明显暴露了。
不过倾城却不相信。“他们想要,我要是”,倾城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你要是来晚了,我可能就失身了。”
穆公任没有办法表现得很吃惊,因为这都是他知道的,他不能说谎,他只是有些后悔,自己为何不早点现身,却想要看她丢脸。
看他慌张心虚的神色,倾城心道:果然是知道的。好你个家伙,竟然不及时现身、看我笑话呢。
“我要是没法嫁人了,你会嫌弃我么,你娶我么?”
穆公任想不到她会有此一说,猛然间以为又是中了她的圈套。但是谁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呢?何况她也是为了救式仪。
他看了倾城一眼,也是少有的漂亮,而且亲和,这样的女子,当真是求也求不得的。脸上的严肃不似玩笑。可是自己却只是把她当做妹妹一般看待。
“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她总是为了式仪,就算不是这样,也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出现才让她遇险的,他没有办法推脱。
“想得美。”她扭头一笑。
还真有人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啊。穆公任很无奈。她可比妹妹还调皮。
“这迷药的药性真大。”倾城试着好玩,揭开了瓶塞,猛力吸了一口。
是五色迷的药。她想看看,如果穆公任不在,靠着这药,能不能对付行云流水两人。看样子效果不错。
“快回去追上那家伙。”倾城话刚说话,就跌下马来。
那家伙,自然是指那个山贼了。
穆公任担心行云流水没有走远,若是放着倾城不管,一旦碰上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只好将她打横挂在马背。但是等赶到时候,早已经不见那人踪迹了。
他,有问题么?还是说这“五色迷”的迷药,有问题?他拍拍倾城的脸蛋,想要弄醒她。倾城晕乎乎的,就要耍宝逗他。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送她回去,找式仪要紧。
把她按到马背上,不让她翻身,跑了两三里路,吹了吹冷风,倾城终于清醒了。穆公任便问她,为何要找那个山贼。
“我就是想找他问问,还有没有更多。”更多的五色迷。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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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洞内打斗,光线昏暗,你却非要看清了对手的动作才能出招破解,所以以一敌二才有些吃力。要是光线亮点,你就占优势了。”倾城对他道。
她的眼力也不错。
事实上,洞内也有数只火把,所以被照得此明彼暗的;只因交手太过惊险,他也来不及把对手吸引到光亮处。
要在白日,穆公任有信心五十招内破解他们的招数。这也是当初他在三峰寨对付那些普通山贼时候显得吃力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的内功再高些,能听风辨位,也要自如些。”
但内力和拳脚算是穆公任的弱项了,至少远低于他对剑法的见解和直觉。
“要是能像式仪那样感知周围的刀光剑影,单凭感觉和本能来应对,就算看不清,也无所谓了。这样不就可以化不利为有利了?”
穆公任心说真能这样优劣互换,只怕用不了二十招就可以见分晓了。但是这样的感知能力,这样惊人的本能,实在匪夷所思,非常人所能。
不过穆公任现在可没有这个心思。他只是挂念妹妹,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儿了。
她要是不让我跟着她,也许我就发现式仪了。可是这样,她……对了,她怎么老和我提这武功秘籍?
“你那么聪明,倒是可以练练啊。”他对倾城道。
“那是。等找到了式仪,我就让她把口诀都背出来。我学会了可以教她。”
她的话,和阴阳双煞的,一模一样。
要教,我不会教么?式仪不愿意学啊。
不过我好像也确实不懂那些口诀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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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清风冷。
还在远处,就看到紫藤楼门口一个娇小身影。
是式仪。
式仪正在门口眺望,肩上一只松鼠蹦蹦跳跳,钻来溜去;门前的藤蔓和柱子都成了它玩耍的地方。穆公任刚要开口,就见她挥了挥手,又朝旅店内指了指,手顺势一伸,松鼠又跳到了她的手臂上。
纵然被看到了,也不会有人疑心她在与人打招呼:她只是和小动物玩耍。
倾城心里想着,要是我也能这样让小动物听我的话就好了。
穆公任却也已经猜到了,阴阳双煞就在里面。
只要看他们闲适的样子,也知道式仪还在他们掌握之中。
这也是倾城最生气的地方。她的设计是阴阳双煞白忙活一场,被人愚弄了;结果恰恰相反,是自己白忙活了一场。
明明想着这般对付嘲弄阴阳双煞的,结果完全颠倒:式仪回来了,自己和穆公任却傻乎乎地跑到外面四处搜寻,反倒让提前回到旅店的阴阳双煞给碰上了。他们在旅店里吃喝休整,自己却累得半死。这和她脑子里构想的完全相反。
倾城越想越气,突然气息不顺,脚步发虚,摇摆晃荡。
难道那五色迷的迷药还没有完全好么?穆公任只好搀扶着,倾城则顺势倚在他的身上。
倾城自然是装作有些晕的,不过这不是骗外人,而是骗穆公任。只有这样,他才会更加关心自己,不容易露出破绽。毕竟,阴阳双煞也不是等闲之辈。
“别碰我。”倾城又把他推开,弄得他一脸莫名。这样才够刁蛮任性,才符合石燕飞的个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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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找了机会,兄妹俩终于可以好好团聚了。
不过一个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外人站在身边,总觉得怪怪的。
“哥,你脚好了么?”
“放心,已经好了。我们会想办法救你的。”要说到鬼点子,还得靠倾城。
“没关系,我跑得掉。”式仪信心满满。
“千窟洞么?”
式仪点点头。那个地方,再也没有比式仪和穆公任更熟悉的了。她是想借助那条狭窄的“暗道”逃脱阴阳双煞的掌控。穆公任总觉得哪里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大婶,我走了。”
“叫姊姊。臭丫头片子。”石燕飞怒了,伸手去抓她,只是她溜得很快,石燕飞也只是带了她一下。
“不要脸。”
果然,没多久,阴阳双煞就上楼了。
这感知能力,还真强啊。
不过不是式仪的,而是她怀里那只松鼠的。它很怕那两个臭老头。所以只要察觉他们靠近,就会往式仪怀里躲。
明明是我抓住的,结果却和她那么亲热,你好意思么?
倾城在心底暗骂那只忘恩负义的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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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假扮夫妻,自然要睡一间房,她还没卸妆,就上床了;穆公任只趴在桌子上,不管怎么专注、凝神静听,也察觉不到式仪的声响。
毕竟隔了两房间。
倒是倾城的翻滚,挥之不去,非要往脑子里钻:她那不老实不安分的样子。
他偷偷看了一眼:睡相真差。比妹妹还差。
突然倾城翻过身来,被,看到了。
一瞬间,他脸红到了耳根,热到了颈后。还好熄了灯。
是啊,有时候通过声音是可以想象得到对方的动作的。
等他再专注的时候,只有呼吸之声了。
她倒是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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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了。他们走远了。”
“奇怪,我怎么睡着了。”穆公任莫名其妙。
“嘻嘻。因为这个。”倾城飞快地展示了一下手掌,掌心有个小瓷瓶。
原来是“五色迷”啊。
“你为什么给我用这药?”穆公任这才反应过来。
“好了,别吵了。”倾城扔给他几张纸。
伪玄经
总章:
海虽大,滴水而成;山虽高,积土以就。此世人皆知之理。但人见海之大,而不知其所以大;望山之高,而欲晓其凭何高。千人聚一城,人见其城,而忘其人。贪高骛远也。海非大也,水多也;山非高也,土众也。溯本求源,道在其中。本无玄虚,何来妙门?是以名之曰伪玄。及武学,千招万式,皆由身起,皆由心始。欲制人而不欲制于人,我如是想,他人所想亦如是。
但夫不争、而莫能与之争;不为、而能无不为。
……
身之章:
我少时常见街头有匠人以木偶皮影为戏,飞天遁地、幻化身形,又有以各种兵刃相斗者。然此皆傀儡,纵有巧手,不能自由。其形象虽近于人,实则不及鸟兽等生灵。纵以手足躯体头颅等拼接,亦不能活之。
穆公任看到这里,觉得有些熟悉,式仪不是就扎过草人么?由远超草人的人来操作,可不就是飞天遁地么?不过真人傀儡,也真够变态的。
人之周身一体,无人不知,也无人能察。虽则不察,无时不为利用。便是禽兽,亦是如此。不能人言,不可思考,也没有文字记载,他们所知远不及常人。但只要有灵性本能,就能自由。此天地之赋,不当自弃。
人有头颅大脑,可以思考,目视耳闻鼻嗅舌尝,有躯体,能感知冷热软硬等诸般变化。此即六根,六根可以识万物,也能迷惑于外物。知谎言,方能察谎言;具六感,才能不惑于六感。有手足四肢,有五脏六腑。有血脉经络,神之所蓄意之所由……
骨头虽硬,有关节相连;肉软皮韧,能弯曲伸展;穴布脉连,通经疏络。身之能动,在于心之所念,一体为之。夫欲行,脑有所思,上意下达,腿抬,膝曲,足迈。经为之曲,血为之行。
……
穆公任没有看过什么武功秘籍,但也觉得这并不像修炼之法。
除了《身之章》,还有《意之章》。翻到后面,才是修炼之法。
合不成体,散不见章。
我尝听有一问,世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鸡蛋所孵必是鸡,本性不移也,所以一个人才能是一个人,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即便是没有名字不能言语的年代也不会混乱;而鸡所下却未必是鸡蛋,否则何来怪胎一说?若两代之间毫无变化,就该千人一面,都和始祖一样了。如果一个人本性改变,那你如何证明你是你?
所以先有的是鸡蛋。只不过是作为某个已经习以为常的生物的一个怪胎存在而已。而当怪胎多了,怪胎也就正常了,变态也就成了常态。
(变态是生命之光,变态产生了第一个蛋,由一只还不是鸡的动物下了一个能孵化出一只鸡的变态的蛋。
第一条从水里爬上岸的鱼,它是变态的,同时也是无耻的,因为它背叛了自己的物种身份,但它开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你并不能确定你的变态是对的还是错的,你只能选择忠于内心。你甚至不能确认你的变态是否是因为别人的随波逐流。
杂交,建立在变态基础上,从基因角度,物种角度,文化角度,导致了多样性和更好的适应性。
变态、杂交,你要知道,他们比常态纯种更艰难。痛苦艰难,这才是做出改变的风景。)
生物之灵性,父母与子女或有差异,但幼时和长大却没有区别。由是可知。天赋与生俱来,纵然不用,亦不会转移。人之所见不同,只是其不同时期显露出来的部份多寡而已。
有出必有入,有刚必有柔。无中能生有,积少而成多。道理就同鸡蛋之论,无鸡而有蛋,此无中生有也。鸡生蛋则不然。千万人中,或可以出现一个新人。不同于常人甚至超越于常人。但这种新人难遇不可求。
一般而论,人之孕育,有生于有。两有之不同,多寡而已。亏而后盈盈则溢,坚而后疲疲则休,顺之自然。虽然无中生有难,积少成多易;但盈则溢,溢则无生有;疲则休,休则有让无。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阳与阴交,日精入月华,幻化一体。非两极,而中和。
浸于水,长,然后分,再长再分,从其所入以出……
犹如锁链,环环相扣,不见头尾,不知始终。
既出……
等人出生之后,这后面便是修炼之法了。
“这不是你写的吧?”穆公任觉得这写书之人,似乎有些顽皮,东拉西扯一些不相干的,而且看似完全不像是武功秘籍。
“我写的,在这里呢。”说罢,倾城又掏出了另外一本书。
同样是《伪玄经》,不过是倾城瞎编的,这本书她早已写好,用以蒙骗阴阳双煞的。昨日分开前,她将此书交给式仪,让她看看,是否需要修改,毕竟有些口诀可能是阴阳双煞所知而自己却未能够增添上去的。
《伪玄经》这种好东西,自己都没有学会,倾城自然不会轻易交给阴阳双煞的。纵然不是自己的东西,可是不管是式仪还是穆公任,自己都要比阴阳双煞要更亲近些,就算排队,也轮不到他们啊。
早上倾城和式仪到河边去洗漱,就可以趁机独处了。
“你不是也画了眼影吧。”倾城笑话她的黑眼圈。
式仪说出了她的顾虑,因为笔迹的问题,所以倾城的伪书,是没有办法骗过阴阳双煞的。也怪自己当初口不择言,点破了这一点。
不过大部份内容,式仪其实都记得,所以昨晚回去,就把她所记得的内容全部默写了下来,如果真的是厉害的武功秘籍,让哥哥和倾城早点学会,也是好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上次式仪就已经察觉我们了,才会故意说那么多,都是说给我们听的。”那次,就是碰到弄梅的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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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着吧,这是你妹的。这些口诀,我都记住了。”
两人收拾好了行李,也上路了。
“书里面所说的六根相通,我觉得要是能成,应该会大有助益。”
“是么,你说说看。”倾城倒想要听听他的见解。
想起了昨夜之事,穆公任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从她发出的声响中可以揣摩她翻滚的姿态,可是这种话真要说出口,也着实难为情。
也不知道昨夜她发觉了没有。趁机解释一下么?他拿不定主意。
不过这个道理倾城也懂。听见了就犹如看见了,看见的就像是摸着的……六感相通。只是这种本事,极低的概率才能够有这等天赋之人,常人是很难达到的。书中有意点出,只是希望接近而已。想要保证每个人都能够达到,是不可能的。
“最容易做到的是意与眼通,想到的就如同是看到了一般。”这一点,也是倾城唯一勉强可以做到的。
整本书,与其说是武功秘籍,更多的是如人体探秘和诸子论述。这也是当初式仪特别在意这本书的原因。里面很多道理都是通过推理假设得出来的,不少假设大胆有趣,很多譬喻精妙奇特。鸡蛋之论男女之论……也许在常人看来,是荒诞不经和毫无用处的。
书中说了训练之法,不过却是速成之术,若是未能参悟,最好就不要练习的太深,顺其自然,以适宜为准。
负阴不阴抱阳不阳。
神守于内,精充于体,气流游走,内外相通,若隐若现,随意所之。
……
这个厉害。
“百骸清至空,诸穴灌至相通。空能盛,盛而满,满则溢,溢则连通。连者可断,可连可断,则无所限制约束……”
能够将穴位从身体中断开,孤立出来,像一座座小岛;纵有千万座岛屿大海依然连通一片;如此一来,纵然被封住了周身大穴,也只是封住了几个点,经脉绕过一个穴道,气血依然照常游走,行动就不会被限制。这太巧妙了。要是学会了这一点,就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偷偷点中了穴道了。对了,师父肯定也想不到这一点。亏他还被人称作宗师呢。回去好好笑话他一番。
倾城越想越得意。
这本书就在身上,可穆公任也没有心思去参详,只是担忧妹妹。可是她却这样兴奋。这让穆公任有些不快。
武林中确有移穴换位之法,但人体所布经络穴脉皆顺势自然,强行移换,一则伤身耗神,二来也只能防备于前。被偷袭封了穴位后就没办法了;且一个人不能长时间移形换位。倾城听说过,有人强行要永久移穴换位,将死门全部置于不被人察觉之处,结果导致身体畸形,有些地方因为穴道被废、经脉不通而损伤坏死。师父说过,人体就犹如大地,经脉就犹如河流,水之就下,经脉运行,皆是自然而然,不易察觉也无需调理。强行截江断流、辟路改道,只会引发更大的水灾和隐患。看样子顺其自然,远比逆天改运要容易合理得多。
不过师父的内力那么深厚,只怕已经可以将诸穴贯通了,那样他知道了这个想法,不是比我还要早练成么?不行,也不能便宜了他。还是不去嘲笑他的好。
倾城就这样一个人在马背上傻笑。不过师父的内力可以直接冲开被自己封住的穴道,但她试过用银针去扎师父,师父便是用了移穴换位的手法,可见如果以实质之物封住穴道,臭老头还是没办法冲开的。而且下手之人内力也旗鼓相当的话,他也未必能够冲开。所以说将穴道从身体剥离开,虽然只是修炼感官的方法,单独拿出来也是很有用处的。
也许自己想太多了,能不能练成还难说呢。她终于从妄想之中回过了神。
倾城也称不上争强好胜,更没有什么野心。练不成便练不成了。
“喂,你不是马上打坐吧。”倾城转而笑话他。她就是停不下来的性格。
他在想,如果真的找到了那剩下的口诀,也就是自己手中的这份书,阴阳双煞会放过式仪么?当他告知自己想法的时候,倾城可不这么乐观。
“放心,路上还有机会。马上就要过汉水了。是哦,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才行。”倾城催马,穆公任只能相随。不知道倾城又想了什么主意。
她就是个怪人。
对于一个自己不理解的人,我们总会觉得她很奇怪。

